您从未走远

作者：曾庆军

今天下午，我在书房里翻看着父亲留下来的一些物件。在翻看那本父亲留下的剪纸作品集的时候，看见了一幅父亲还没有完成的剪纸作品，那是一幅关于花鸟的作品。望着眼前的这幅未能完成的剪纸作品，我陷入了长久的深思。关于父亲的点点滴滴，也渐渐浮现在我的眼前......

父亲去世快三年了。而于我而言，仿佛刚刚发生在昨天。2017年3月初的时候，父亲被确诊为胃癌。对于这个诊断结果，亲人们都感到非常意外和难过。父亲在生病期间，我与他陪伴的那些时光成为了我弥足珍贵的回忆。

我时常回家去看望父亲，尽量陪他说说话，力所能及地帮他做些事情。有时候，我会陪着父亲去医院住院治疗。本来，我们想为父亲进行手术治疗。后来，经过医生会诊，取消了手术安排，原因是病灶转移并扩散到肝部了。面对着父亲日渐消瘦的面庞，我内心充满了酸楚。我欲哭无泪，悲悯无语。

我通过一些渠道搜集中医方子，先后多次为父亲买回一些草药。我期许着这些草药能发挥作用继而创造奇迹。虽然这些草药很苦，但是父亲能够坚持按时服用。每每回家看到父亲的精神状态好转的时候，我内心都感到非常欣慰。我也时常给父亲买回一些营养品，希望增强他的身体抵抗力。大姐也给父亲买了一个音乐播放器，父亲就用来时常听他喜欢的京剧唱段。有事没事的时候，父亲也会点上艾条，把艾条放在一个小盒子里面，为自己进行艾灸治疗。父亲戒酒、戒烟了，空闲的时候，他偶尔去东边的小院里看看那些花花草草、动手浇浇那些菜苗，偶尔去门前看看那片小竹林。他几乎不怎么外出了，看上去有些疲惫。父亲年轻的时候没少干过重活儿，现在也该歇歇了。

那年端午节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回临朐老家了。父亲看到我们回来了，自然有几分高兴。母亲和我妻子忙活着包粽子，我也帮衬着。女儿轩轩和他爷爷在东屋里闲聊天，祖孙二人聊了很久。我不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但我知道那是让人愉快的聊天。因为，父亲从小对他的孙女就疼爱有加。记得有一年父亲有事来潍坊，临走的时候，特意提出来去幼儿园看看他的孙女，他还坚持买了一些水果说是要给他的孙女轩轩吃。那次，父亲来去匆匆，甚至都没有顾上喝一口水。可是，他的心里惦念着他的孙女，那份隔辈的亲情可见一斑。每次与父亲通电话时，父亲总也不会忘记问一问轩轩的情况。

端午节过后没有多久，一天，我提议和父亲一起去沂山看看。父亲就让我约着四叔一块儿去。那天，正好四叔在家也没有事。于是，我开着车，拉着父亲和四叔去沂山游玩了一次。那时，山上槐花正在盛开，芳香四溢，沁人心脾。一路上，我们陪着父亲慢慢走。父亲看上去那么清瘦，走路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父亲一边走着一边对我说：“出去耍的话，要趁着年轻的时候......”听着父亲的话，我内心感慨不已。游沂山的过程虽然辛苦一些，但是看着父亲时而露出的留恋和神往，我也有了几分释然。

在父亲生病的日子里，我尽量在工作之余陪伴着他。我开着车拉着父亲去过大姑家、三姑家、二妗子家、四姨家、二姨家......但凡父亲提出来要去的地方，只要我有时间就会陪着他一块儿去。父亲一直念叨着去水湾边钓鱼，我没有能够帮着他实现这个愿望。我想，钓鱼看上去轻松，其实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我无法想象，在风吹日晒中，父亲拖着一副病体去钓鱼是怎样的让人难以坦然接受。可我心里清楚，父亲对于未来还是满怀憧憬的。2017年8月7日的傍晚，我开车回到了家中。当时，父亲感到肚子疼痛难忍，他提出来要去医院。于是，我联系了大姐、四叔。我们帮着父亲换了一件合身的上衣后，就往医院赶去。我抱着父亲进了病房，在此过程中，父亲用一个胳膊揽着我，让我感到他的身体是那样的轻盈。把父亲安顿好以后，医护人员过来帮着父亲打上了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父亲就不再呻吟了。他躺在病床上，看上去那么安详。也许，父亲是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过了一会儿，母亲、姐夫、大哥和大嫂、二哥和二嫂都赶过来了。大家坐了一会儿后，就先后告别回家了。临走的时候，二嫂上前与父亲说了几句话。没有想到，这次见面成为了他们的最后一面。次日早晨，大姐去买的包子和豆浆。父亲只是喝了几口豆浆，就没有再吃什么东西了。之后，父亲就一直不怎么说话躺在病床上。下午四点左右，我在与一位熟人说话的时候，父亲还对我说：“你说话不刚使得慌？（很累的意思）”没想到，这竟成了父亲对于他的儿子的临终遗言。他在弥留之际，还在想着别人。每每想到这里，我不禁感慨万千，让我想起父亲一直以来倾注给我的真情和挚爱。之后，母亲和大爷先后赶过来了，他们发现我父亲有些严重了，就建议赶紧把我父亲接回家。于是，我跟医院说好以后，就抱着父亲往车上走。虽是短短的几步路，我却感觉是那么遥远。父亲也没能再用胳膊揽着我，这让我感到他的身体多了几分沉重，连同我的心情。我开着车飞快地往家赶，虽然医院距离我家只有几里之遥，父亲还是没有等到我们到家就离世了。父亲走得很安详，他躺在他自己的大哥的怀里仿佛是睡着了。在车上，我听到我大爷说“你爷不行了”的时候，我下意识的看了看导航仪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下午5点20分。我强压着内心的悲痛，开着车飞快地往家赶去......那天，恰逢立秋的节气。刚刚步入清秋时节，父亲就驾鹤西去。阴阳相隔，悲从心来，泪水已经湿润了我的双眼。从此，世间再无我挚爱的父亲！

在父亲去世后很长的时间里，我一直沉浸在莫以名状的悲痛中。每每回到故乡，看到那让人熟悉的一草一木、一街一巷、一山一水......都让我禁不住回想起父亲，回想起我们一起去过的那些地方，回想起我们一起看过的风景，回想起我们一起见过的那些人们，回想起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

在那修建丹河水库的工地上，留下过父亲清亮的歌声；在那一片青青的菜园里，留下过父亲忙碌的身影；在黄河岸边的冬风里，留下过父亲疲惫的步履；在故乡广阔的田野里，留下过父亲深情的凝望......

父亲在14岁的时候开始学唱京剧，并在修建丹河水库的工地上一唱成名。当时，县京剧团的张团长曾提议让我父亲把户口迁到县京剧团。后因爷爷、奶奶的反对而未能如愿。父亲在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在闲暇之余创作剪纸作品。一把剪子在他的手里运用自如，一幅幅作品很快就展现在你的面前。凤凰双喜、鸳鸯戏水、吉庆有余、蝙蝠纳福......花草构思巧妙，动物栩栩如生。父亲把对生活的感悟、向往都融在了那些剪纸作品里，父亲把自己的情感都融在了那些剪纸作品里。很多年以前，父亲曾经向我提起过，他想创作一幅《百鸟朝凤》的作品。可是，因为种种原因，父亲竟一直未能如愿完成。我刚刚翻看到的那副未完成的关于花鸟的剪纸作品或许就是父亲早年想要完成的剪纸作品。如今，父亲已经离开人世了，这份缺憾也就没有能够完成。细细想来，让人喟叹不已！

当我十岁左右的时候，在西埠西村张连堂家，一位京剧爱好者专门为父亲录制过京剧唱段，是张丰吉二叔提供的二胡伴奏。时过境迁，父亲的那些京剧唱段的录音是否还一直保存着，我也不能确定，但愿有人还保存着吧!我收藏了一些父亲的剪纸作品，虽然数量不多，但大多都是精品。每每看到那些剪纸作品，我就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些与父亲在一起的难忘的时光。

记得我刚刚上辛寨高中的时候，三叔特意为我买了一辆自行车。我常常骑着自行车上学、回家。有一次，我放学准备回家的时候，发现我的那辆自行车不见了。为此，我懊恼了好些日子。父亲知道了以后，专门来到学校看我，并特意嘱咐我别把丢了自行车的事当回事，让我放宽心好好学习。在那一瞬间，我感到父亲是那样的慈祥可亲，父亲的那些宽慰我的话语一直温暖着我。

1989年夏天，记得当时我们全家人都在地里干活。当父亲听说我考上高中的消息后，父亲满脸喜悦。那天，我们早早就收工了。父亲、母亲忙活着张罗了一桌子菜。那天晚上，父亲让我陪着他喝了一些酒。喝到高兴的时候，父亲还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来。于是，我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能够考上理想的学校。后来，我到部队当兵了。我心里清楚，父亲非常支持我到部队去锻炼锻炼。在紧张的训练、工作之余，我从没有忘记学习。在自己坚持不懈的努力下，我也终于在1998年的夏天考上了军校。我在无意中翻看日记时，看到了对当时情形的描述：“......八月二日是一个不寻常的日子。在等待近一个月后，我终于得知自己考上军校了。我马上跟连长请了个假，一溜小跑到了邮电局。电话打通了，传来了父亲那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喂，你找谁呀？’ ‘我是军儿呀！’‘噢——军儿，今年考试成绩怎么样？’话语中透露出几分迫切之情。‘我考上了！......’‘哎，好！好！这是咱们全家人的光荣，也是全村人的光荣呀......’”从电话中，我能感受到父亲的那份无比的喜悦。现在想来，每每我取得一点进步，父亲都会为我感到高兴，感到自豪。他常常对我说：“你看，这里面都付出了多少的心血呀！”父亲会把我的喜报仔细地放在相框里，然后挂在客厅里。亲朋好友若是问起时，父亲的那份喜悦溢于言表。我不喜欢张扬，可是，我也不好拂了父亲的美意。只要父亲高兴，也就顺其自然好了。好好学习，努力工作，对于我而言，慢慢就成为了一种习惯。我想，这与父亲的表扬和鼓励是分不开的。每每工作繁忙、身心疲惫的时候，我时常想到父亲期许的目光、爽朗的笑语、开心的微笑，我就浑身充满了力量。父亲的真爱和鼓励一直陪伴着我、影响着我、鞭策着我。

父亲是一个勤快的人。在我的记忆里，一年四季，他都在忙碌着。春天，他在春地里忙着翻地、施肥、播种；夏天，他忙着锄草、收割小麦、播种玉米；秋天，他忙着收玉米、收大豆、收谷子、收地瓜......冬天，他会外出打工，挣钱补贴家用。每次从外地回来，父亲常常会给我们这些孩子们带回一些礼物。哪怕是一本小人书，也常常让我爱不释手。在那些小小的礼物里面，包含着父亲浓浓的亲情和无言的父爱。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晚饭以后，父亲带着我去地里看庄稼。晚上，我们爷俩儿在临时搭建的小棚里谈天说地，父亲给我讲一些奇闻轶事，兴之所及，父亲还哼唱几句：“家有二亩地呀，种上大地瓜，单等着秋风一吹，地瓜呀大地瓜......”在静静的秋夜，沐着秋风，听着草丛中的虫儿阵阵和鸣，内心惬意无比，不知不觉地就进入了梦乡。那些时光，是多么让人难以忘怀呀！

父亲后来接触了佛教。他时常读一些佛教方面的书籍，有时他也自己写一些佛经。我想，父亲接触佛教，大约是受奶奶的影响吧？奶奶并不识字，但奶奶乐善好施，热心助人，笃信佛教。《进九宫》有洋洋洒洒近万言，奶奶能够熟记于心，琅琅诵念。父亲也像奶奶一样乐于助人。他常常帮助孤寡老人挑水劈柴、念信写信；他常常帮助遇困人员，为他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他常常帮助村里的乡邻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在父亲30岁那年，他路过龙泉官庄东边的那个水湾。父亲听到了异样的声音，他敏感地意识到有人掉进水里去了。于是，父亲就飞快地跑向水湾边，他看见了有人在水湾里面溺水了，他连衣服、鞋子都没有脱就跳进了水湾里面。经过三、四个回合的施救，也是在随后赶来的众人的帮助下，终于把那位落水的少女救了上来。那次，父亲是穷尽了洪荒之力、冒着生命的危险去救人的。父亲后来对我提起过几次，每每回忆那段救人的经历，无不让人感慨万千、唏嘘不已。那位被救上来的女子论起来我叫大姑，她是龙泉官庄人，那天她是在水湾边洗衣服时不慎落水的。后来，大姑就逢年过节常来我家，每次都会带来两双她亲手做的布鞋，一双是给父亲的，一双是给我的。这样的情形，大约一直持续到大姑出嫁以后。父亲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父亲常常心里装着别人，却唯独忽略了自己。那些卑微的生命，在他看来都是需要他去帮助的。但凡遇到乞讨的，父亲总会或多或少地送给他们一些零钱，或是为他们提供一些食物。“一文钱难道英雄好汉，皇帝也有用人的时候，更何况是这些乞讨要饭的呢！能帮一下就帮一下！”父亲常常对我这样说。在父亲的言传身教下，我更加理解了善良、友爱的含义。耳闻目濡间，我也力所能及地去帮助一些需要帮助的人。父亲的言传身教对于我的影响是深远的。我在帮助别人的时候，不由地就想到了父亲。父亲的音容笑貌、一言一行仿佛就时时闪现在我的眼前。

春天里，春风吹拂着万物。人的思绪也不免随风飘远。那些久远的往事，仿佛就刚刚发生在昨天。昨日重现的画面渐次浮现，让人感怀，让人感动，让人怀念，让人留恋......

清明时节，春日煦暖，春风拂面，让人的心情爽朗许多。我驱车回到故乡，特意给去世的亲人上坟，表达对已故亲人的无限哀思。春风漫山遍野吹拂着，吹乱了我的思绪。我远远地看见父亲的坟头上平添了一些新土。我仿佛看见父亲就站在那里眺望着我。那份欢喜难以自抑，漫山舞动的野草树丛好似在倾诉着那份长久的思念。由于工作原因，春节之前我未能回家给已故的亲人上坟。经过两个多月的艰苦努力，全国的疫情形势有了明显的好转。恰逢清明时节，我不想再缺席这次祭祖思亲的机会了。在父亲的坟前，我摆上了贡品，为父亲斟满了他喜欢喝的酒，点燃了他喜欢抽的香烟，慢慢地和父亲倾诉着一些家长里短，说说自己的心里话。我想，父亲会听到的。香烟、香火烟气弥漫，那份深情的思念也在发散着。时光的脚步，仿佛就在那时那刻驻足不前。我凝望着眼前的一切，我回想着往日的平常，思绪弥漫无际......

在清静的时光里，我常常想起您；在忙碌的闲暇里，我常常想起您；在冬日的清冷里，我常常想起您；在春天的温情里，我常常想起您；在故乡的乡间小道上，我常常想起您；在沉醉的梦乡里，我常常想起您；在泪眼朦胧里，我仿佛看到了您......

此时，故乡的春光正美。父亲，您可安好？很久以来，您已然驻留在我的心里面，须臾不曾离开，您从未走远......

        作者简介

曾庆军，笔名润轩，山东临朐人，潍坊市作家协会会员。近几年，其原创散文、诗歌多篇（首）在多家报纸、刊物上发表过，文风朴实，笔触细腻，感情真挚，受到文学爱好者的广泛关注和好评。本人亦兴趣爱好广泛，喜欢文学、艺术、旅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