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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作者:生命树(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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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选自百度

偷 枣
生命树/文(河北)
那是五十六年前一个的寒冬腊月,人们挺过了又一年的饥荒,家家户户正在准备把三百六十五天的饥饿煎熬蒸做成祈盼新生活的年馍,阖家饱一顿年餐的新春之际,娘从衣襟内一分一毛数出用血汗换来的微些积蓄,从集市上买回几斤残质枣儿,打算给这个八口之家蒸箅年糕之际。
许是怕老鼠偷食,买回后娘把它装进 一个黑乎乎的粗纱布袋,扎实袋口用根榆木棍子挑在了那间不睡人小屋的房梁上。家中排行最小五岁的我,尽管在吃的方面得到爹娘和姐姐哥哥们的万般优让,然而在那极度灾荒的年代,饥肠辘辘,餐不饱食,渴望能有好吃的打打牙哜,是儿时的我最原始最渴盼的梦求,似乎从知道那屋那梁悬着的布袋中是甜甜的枣儿后,终日所思所想,都是那红红的枣儿,几多的梦里,亦是那诱人的鼓鼓囊囊的黑布袋,也记不清究竟几回悄悄避开爹娘的眼神溜进那屋,木偶似的翘首盯着梁上的袋子眼睛直勾勾发呆,大口大口把涎水咽进嗓子眼儿。每每这样的时候,也总心虚的觉得自己的一行一动,又都在爹娘严厉的监视下,分明会“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想不起多少次我蹑手蹑脚偷偷溜进那个小黑屋,也记不清几回悄无声息悻悻溜出,只记得离年还有段日子的那个中午,我终于鼓足胆子,自己给自己下着“就吃一回,下不为例”的铁心,又一次推开那两扇支呀作响的屋门,搬个凳子放在土炕上,站在上面踮脚刚好触到那个布袋,终于淌着脸泥汗用右手的食指在上面戳开一个洞,从里面抠出了几颗枣儿,又扯匀洞口的布丝,把凳子摆回原处,回头再看一下掩上的门是否依然如故,这才咂着舌猫着腰,踮踮地溜出院墙,逃也似地躲在村外一个壕坑里,把这些枣儿从捂在破旧黑粗布棉袄的袖口中摸出来,把核上的肉一啃再啃,嚼得实在品不出什么滋味了,这才不舍得咽进肚里,而后舔干净唇上吃过的痕迹,装模做样回到家里,看到爹娘一脸安然,那颗敲着小鼓的心也镇静下来。
然而,在那生存只是人们唯一祈愿的年代,五岁的我,又怎能经得住甜蜜的诱惑,终于又一个“再偷最后一回,以后再也不吃了”的强大心理使我把欲望又成了现实。就这样,在一次次保证又保证,否定又否定的想法和现实的交替变换下,那原本鼓嘣嘣的黑布袋,也终于被我一张小嘴吞瘪了,而当把最后一颗枣儿用脏兮兮的小手通过那个洞口把袋子掏空咽到肚里后,这才真正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想到了后果的可怕。那几天里,我觉得自己的一行一动都不自然,感到全家人的眼神都凝着我,梦里都是爹严厉的目光,幻想这真是做了一个梦,醒过来后再去看那袋子依然如故。但当真的醒着的时候,真的再去悄悄看它,它真的已经完全瘪了,瘪得一如我幼小空荡的心。此时只想脚下的大地能突际裂开一道缝,让我藏进去永远谁也找不到。我就这样熬磨着日子,等待着结果的降临。

几天后,预想之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大年三十,娘用石碾推回一簸箕棒子面,去到那屋取枣儿时,发现原本鼓着的粗纱布袋,已经成了空囊,就从梁上摘下它来,拿回这边的屋里,先盯着上面被我捅破的洞口看了又看,而后便从大姐开始,从大到小开始追问。坐在炕沿上的爹听说蒸年糕的枣儿一个都没了,噌地跳了下来,铁着脸大声呵斥:“是你们谁赶快承认,不然别想过好这个年”。话音未落,铁扇一样的巴掌就噼里啪啦打在了姐姐哥哥们的身上。我怯怯躲在屋角,胆战心惊地看着看着爹的两个巴掌轮番抽打着姐姐哥哥,一声声“爹,别打了,真不是我,真不是我呀”的声声嘶喊震荡着我的耳鼓,也撕裂着我五岁儿的心。也许爹从姐姐哥哥们诚惶诚恐的惧怕中排除了他们偷吃的可能,也许是不忍再用自己的手伤打亲生骨肉,停下后,把我叫到跟前,用稍微平和的语气问:“三儿,不会是你吃了吧,这点小人儿你应该没那胆子。但要真是你也死不承认,可挨揍更厉害”。刚刚幕演的姐姐哥哥们的下场,使我没有承认,接着,爹就让我脱下膝上露着白絮的棉裤,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重重的巴掌已经打在了我的屁股上。生来倔强从不服软的我,被一种“能抵过去就抵过去”的心理支使着,无论怎样打,我还是不承认。爹不相信那口袋会自己绷开一个洞,更不相信里面的枣儿会不翼而飞,更从他对儿女们的了解中断定了非我不为,随后,找来一根绳子,把我捆得结结实实拎到了外面的猪圈旁,任我怎样否认,也没能动摇他的作为,拽着绳子的一头就把我投到了圈的半空,边投边对说:“如果是你还不承认,今天就先把你给猪过过年”。那头柴瘦的老猪也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从窝里窜到圈底,张着长长的嘴巴对我喉叫着。尽管我嘶哑着嗓子呼喊“爹,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但还是未能动摇他逼我水落石出的决心。就是在这样一种极度害怕,真怕会被猪吃掉的恐惧下,我一声“是我是我呀爹,让我上去跟你说”的坦白求告,才把我拽了上来。 委屈着自己本来的天性,我硬着口气承认了。但这并没有使爹有饶放我的念头,打的更厉害了,我屁股上每挨一巴掌,都觉得如同烧红的烙铁灼我一般,我大声哭喊,姐姐哥哥们也在一边为我哭救着:“爹,爹,不要再打小弟了,过年我们不吃年糕,就吃棒子面馍馍”。爹终于停下了手,看着连吓带冻浑身发抖的我,又看看各个都是泪留满面的姐姐哥哥,还有一边不停抽泣的娘,双手收拳重重在自己的额头上猛捶几下,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把我紧紧地的搂在了里:“儿啊儿啊,你嫉恨爹吧,全都因为爹没能耐,没给你们过上好日子,为那几个枣儿和你五岁的皮肉之身过不去,也让你的五个姐姐哥哥跟着一起受委屈。都怨爹无能,爹无能啊……”。
随着爹的跪倒,姐姐哥哥,还有娘也一起跪扑在了搂着我的爹的身旁,全家人呜呜的哭声,与阴沉天空中飕飕的西北风裹在一起,成了新年前日升腾在家院上空的辞岁泣别。
除夕之夜,一家人谁都没说一句话,一盏昏黄的油灯灯火映着爹娘沧桑的面容,浑浊的泪也在他们的眼眶中噙含着,姐姐哥哥们也都睁着无眠的双眼,视线直直盯着袒露着黑熏泥土的屋顶,一直到了天亮。第二天大年初一,本应是掺着甜甜枣儿棒子面年糕的年饭,也换成了一顿单调黄色的馍馍。尽管娘做的很精细,全家人也一起围坐在了那个由水泥板支成的小饭桌旁,爹也强打着笑脸让了这个让那个,但是,谁还是没能吃下一口,谁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五十六个日月轮回,弹指一挥间。爹娘,已经去向了另一个世界,我也已经从过去那个穿着一身破棉衣的五岁孩子成为一个担任一定职务的国家机关干部,生活条件的方方面面,也都不能由五十六年前的那个家来比拟,更不会找到当时躲在家乡小村外的壕坑里吃枣的滋味和感觉,可是,那一段生活,那一份记忆,我都是永远忘却不掉的,忘不掉那一个除夕,忘不掉那一天的年饭。面对渐已成人,现在连鸡鸭鱼肉都觉得食之无味的一双儿女,也未曾给他们讲述过这段往事,因为我知道,自己经历的这些,他们不仅没有体会过,而且也是不可能懂的,我只想从心底告戒他们,苦难,是人生一笔宝贵的财富,富足,来自于勤劳和创造。只愿他们能真正懂得“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的明言世理,能在今后自己的人生岁月里,学会自己走自己的路,永远都知道珍惜生活,珍惜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

生命树:河北人,曾军旅,历行政,喜文字,题材涉猎广泛,作品发表在诸多平台和报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