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河源头我的家
作者：余世乔
我的家乡余寨是豫东黄河故道南岸一个普通的村庄，这里是洪河的发源地，也是“虞城县志”中记载的：明朝万历年间，黄河决口时郝、党二壮士舍身挡水的地方，后人在此立将军庙以示纪念。
提起将军庙，虞城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刘建谠在《沧桑古道将军庙》一文中这样写道：这将军庙几经风雨的侵蚀、战火的摧残，最辉煌时庙堂高筑，香火缭绕，最敝零时，也只是倦曲在古道几棵残槐下的两间土坯茅房，辉煌过，没落过，一如这世事一样沧桑沉浮，但却是留于故道大堤之上的一笔难以抹掉的记忆，厚重而悠长------
2004年，商丘市委宣传部曾组织一次名为“黄河古道万里行”的活动，商丘日报社记者朱传求，曾采访过我的父亲余文昌老人：“将军庙毁于1949年，为纪念郝、党二人，我偷偷摸摸地以护林为借口，在原庙东边盖了两间土房子，根据印象重塑了二将军塑像以供人纪念，并发下宏愿，一定要重建将军庙”。
2005年10月，我的长兄余世忠将自家的良田置换原庙址的坡地，联合村中几位德高望重的村民成立了将军庙筹建委员会，决心重建将军庙。消息传出，得到了当地政府和广大群众的支持，其间几位委员的辛劳自不必说，长兄为此还背负了一身的债务，直至2014年才还清，《将军庙传奇》一书曾记述了长兄的甘苦，在此我无意为我的父兄歌功颂德、树碑立传，但他们和千万百姓一样，善良的品格、宽阔的胸襟、勤劳的秉性，永远让人尊敬。
有人说：黄河两岸出响马，洪河源头强人多。“出响马”，只是听说过，“强人多”也没有多少体会，但这里的百姓淳朴、勤劳、善良、可亲、可敬却是不争的事实。
刚记事时，有一位护堤的老人，如我辈均称呼他为二爷，后来才知道他是我爷爷的叔伯兄弟。大堤向阳的半坡处，两间用土坯堆成的茅草房，是他生活起居的住所，一张农村常见的撑子床、几件简陋的生活用具，便构成了他的全部家当，用简单至极形容最合适不过了，但他护理的堤段，从堤根至堤顶，恰如南方人经营的梯田茶园，从春到冬随季节变化呈现出层层不同的颜色，煞是好看。从此路过的人大多喜欢在此歇歇脚，二爷总是热情地捧上一碗带有土腥味的温开水，供行人解渴，偶遇饭食时间，不管对方愿意与否，他总希望与人一起品尝粗糙的饭菜，那份真诚、坦率一如至亲至交，不容推辞。
昔日的洪河两岸都是白花花的盐碱地，几乎不长植物，只有荫柳条和一种不知学名的草，乡亲们都称他为碱嘟絮子，一条小梗两侧布满绿色的絮，每个絮约一厘米长，摘下一个擦去上面的浮尘，对着阳光一照，透明透明的，象是一个个碧绿的翡翠吊坠，只是细了些，用开水淖一下，加点盐醋一拌，便是一盘不错的美味，如果再滴上几滴芝麻油，放在嘴里细细品来，更是妙不可言。
每到冬季，盐碱地也会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在老人的指导下，将地上的芒硝堆一起，放在废锅，破缸等大的容器中，用水搅拌，澄清，盛在饭碗或脸盆中经过冷冻成型，便成了粗糙简易的土肥皂，进入腊月，拿到集市上去卖换几个小钱，买上几个糖糕送给年迈的奶奶，便落得下一个孝顺孩子的美名，同时私下里换几个糖角，也满足一下自己的口欲。
孩童时代的盐碱地，现已被改造成产金奉银的聚宝盆。而今双鬓染霜，驻足于此，想昔日游玩、戏水的情景历历在目，而小伙伴们却各自天南地北为生计而奔波，物是人非，唯有洪河源头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夏日的傍晚，常呆呆的、脚东头西，趴在将军庙西侧的大堤上，痴痴的透着孩童般的股股傻气，望着洪河源头上面的天空，看无尽的蓝天、悠悠的白云、翱翔的雄鹰。现在想起来颇有王维“行到水尽处，坐看云起时”的意境，那漂浮的白云，一会象是驰骋的骏马疾弛而过，一会象牧童鞭下低头啃草的群羊，一会变成祖屋厨房升起的缕缕炊烟，一会变成田间地头两位手托旱烟杆促膝长谈的老人------云卷云舒间，一任你放纵想象的翅膀，勾勒奇妙的画卷。
儿时村里有谁家添丁增口，我总是好奇地问母亲：“他们的小孩是哪里来的？”“北堤坑里刨来的”，母亲淡淡的一句话，把诸多的疑惑除尽，有时也信誓旦旦的想，等长大了也去刨一个。
站在将军庙背后的长堤上，举目四顾，眼前麦浪滚滚，远庄近村皆被浓绿掩映，偶尔有村头外的小楼，红墙绿瓦，格外醒目，也显示着农民的生活日渐富足。堤半坡，少年时经常读书乘凉的地方，几棵高大的刺槐，枝条相牵，华盖如云，遮天蔽日。阴凉潮湿处，苔藓似绿色的地毯，连片相生，众多不知名的小花在微风中静静绽放，让人不由得想起清代诗人袁枚的诗：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此时此刻，被日月风化、流光侵蚀的记忆和儿时那颗不安、好奇、躁动的心，仿佛并没走远。
天无垠，地无边，问山川江河、日月星辰，人生的归宿在哪里？蓦然回首，脚下这片土地才是我人生的坐标所在、叶落归根的地方。
故里、怀旧、思乡是千百年来永远写不尽的题材。想起儿时记忆里，慈眉善目的二爷和临终前仍念念不忘重建将军庙的父亲，感慨万千，既有世事沧桑、物是人非的喟叹，又有日新月异、民富国强的欣慰。这里土地肥沃，五谷丰登，养育众生；这里百姓纯朴，友邻存善，和睦相处；这里精神不朽，世代传承，生生不息。故乡啊！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土一水，都是游子眼中的美景，心中的挚情。
将军庙庄严肃穆，洪河水缓缓流淌，故道堤绿色长廊，将军潭碧波荡漾，还有那老屋中升起的袅袅炊烟，慈母的声声呼唤，这些都宛如一页页可读、可看、可闻的历史古书，给人一无尽的韵味，让人留恋。
有人说，假如一个人总是怀旧，不是年龄偏大，就是思想观念落伍滞后，诗人艾青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也许这些说法都对吧。
余世乔，虞城税务工作者，业余文学爱好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