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株

俗语说：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这是对旅人的善意提醒。但这是拉萨，是城市，晚间灯火通明，晨早没鸡啼叫，大可以晚睡迟起。

我们这个小小的团队，进城后便被人流淹没，只能各自各精彩，各忙各的事。有人一大早到布达拉宫排队买明天的门票，有人不知跑到什么地方拍照，也有与朋友聚会，我早餐后独自在客房写日记、读书，思考一些问题。

拉萨是一座有1300年历史的高原古城，是西藏自治区首府，也是藏传佛教圣地，人称“圣城”，地处雅鲁藏布江支流拉萨河中游河谷平原，属高原山地气候，全年天气多晴朗，日光倾城，兴许是秋季的缘故，阳光照在身上不觉得热辣，反而冷暖适中，但傍晚时分阳光却照得人晃眼，戴上墨镜也不管用，开车就要小心了。当然，早晚和白昼温差很大，能从七八摄氏度飙升至二十多度，只好频繁穿衣脱衣。

我与大儿子夫妇午饭后，坐出租车来到大昭寺。寺门前，有许多藏民聚在一起，面向佛寺磕等身长头，以此用生命丈量到天堂的虔诚，动作似是俯卧撑运动，算是一种不错的健身方式，其实他们一脸庄严，寻找灵魂的皈依，与神达成一种契约，不必言不尽言却又是人性与神性的对话。我记不起有谁说过：“人不下跪，天生此膝何用？”我不是信徒，何跪之有？我只拜天拜地拜父母，佛言，每个人都有站立于天地的位置。

大昭寺始建于吐蕃王朝鼎盛时期，是西藏现存最古老的土木结构建筑物，据称融合了藏、唐、尼泊尔、印度的建筑风格，成为藏式宗教建筑的典范。购票进入去感受那一片圣光灵韵，但见殿阁相接，朦胧晦暝，喇嘛们袈裟翩然忙前忙后，他们是灵魂的接引者，我总觉得有点幽眇神秘。汉传佛教与藏传佛教和上座部佛教，构成了中国的佛教体系。“喇嘛王国”是万物有灵论者，在那片梵天净土，恒转不息的转经筒在祈福禳灾，玛尼堆上的经幡和风马旗交相垂挂，一圈又一圈地转山转湖的队伍是如此执著，百般砥砺终极否定现世人生的超然态度，有一种物外的悠然，为的是导向虚无缥缈的来世，为了无限的因果轮回，渗透着宗教精神的人生哲学令藏民虽苦犹乐，质朴简淡，过着平实的生活。而我呢，是现世主义者，奉行入世精神出世情怀，“人生难得今已得，佛法难闻今已闻。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待何时度此身？”那么，一生一世，够了。

佛说，真经无字，这分明写在天地间，但谁能真正读懂？宇宙有心，上天有眼，我信！

走出神的居所，日光倾城，游览又名八角街的八廊街，是拉萨著名的转经道和商业中心，较完整地保存了古城的传统风貌。20年前我游览八廊街时，只有单一环绕大昭寺的转经道，藏民称“圣路”，现扩展为围绕大昭寺周围的大片旧式老街居，街道由手工打磨的石块铺成，两侧店铺林立，但都经过整饰一新，主要经营铜佛、转经筒、酥油灯、经幡旗、经文、念珠等佛器，以及藏刀、藏帽、卡垫、皮囊、马具，唐卡、风干肉等富含民族特色的土特产品，还有众多名胜古迹遗存，而信徒早晚绕大昭寺顺时针方向转经，也是重要的民俗文化景观，经筒所转，神之所在。

据我小儿媳说，前年她探访过八廊街一间青年旅社，住着的多是到了佛性之城赖着不走的人，当然青年人居多。他们留下的原因多样，有对藏传佛教着迷乃至走火入魔者，有愤世嫉俗者，梦尽繁华后有对人生失去信心的厌世者，有事业失败逃离现实者，甚至有专程到西藏圣地自杀者。他们万念俱灰，自设心灵栅栏追求非现实的空灵，使之我已非我，谁也非我，谁也非谁。其实，每个人对生活甚至生命的态度都有他的理由，存在主义之父克尔恺郭尔指出人性的三种绝望：不知有我，不愿成为自我，不能成为自我。故而，那群自我放逐者常聚在一起言谈出格，行为怪异，底色灰暗，因此人们把那间旅社称为“疯人院”。在高寒缺氧的雪域，更重要的是不可以精神缺氧。神啊，拯救那些无所依归的灵魂吧！小儿媳妇原本答应带我去那里探营，她自己却不知疯到哪里去了，因此失去了见识另类人生场景的机会。

晚上，我们开车到市中心布达拉宫绕行观光。布达拉宫雄踞红山之巅，是藏传佛教的圣殿，也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宫殿，始建于公元七世纪，藏王松赞干布为远嫁西藏的唐朝文成公主而建，由红宫、白宫两大部分组成，斗拱、挑檐和门窗极尽色彩的华丽，金光闪耀的庄严宫殿，俯视着灯光熠熠繁华的街市。

绕行目的，我为的是遥空凭吊“不负如来不负卿”的六世达赖仓央嘉措。他不仅是，位极人臣的藏王，更是诗僧和情僧，在古老的青藏高原，面对政教桎梏和权贵争斗，被誉为“世间最美情郎”的他，将自己委身于情感，放逐于林园，为的是对心灵的释放，或是对权势对宗教的反叛，从而成就了一段传奇。在车流人流中，我恍似还听到这位“雪域诗佛”仍在吟唱，一如雅鲁藏布江不息的流淌：

那一天，

我闭目在经殿香雾中，

蓦然听见，你诵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

我摇动所有的转经筒，

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我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我转山转水转佛塔啊，

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此乃行程第12天。其时10月7日。

作者简介：

周铁株,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青年文艺学会文学顾问兼专家指导团成员、广东佛山市顺德区作家协会名誉主席,佛山市作家协会文学创作终身成就奖获得者，入编《中国散文家大辞典》。在二十多个省(区)近百种报刊发表作品逾百万字,出版多部,作品入选多种权威选本。在各种文学评奖活动中获奖数十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