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母亲
文/柏艳华
妈妈离开我们已经一年多了。人人都说时间会抚平所有伤口,可在这500多个日夜里,我心底关于妈妈逝去的那道伤口仿佛从未愈合。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那么真切的浮现在我眼前。仿佛她仍旧坐在卧室的窗前,眼巴巴地看着窗外,只为能尽早看到我们回来的身影……我是家里的长女,如今也已经是65周岁的人了,在陪伴母亲的六十多个春秋里,我眼看着她的青丝变成了满头银发,眼看着她挺拔的身板儿渐渐佝偻,眼看着她语言、行动都越来越迟缓。直到最后临走的那一年,她时而清醒,时而连我们八姐妹都不认识了……
又是一年母亲节到了,看着女儿送给我的鲜花,我思绪万千的想起我的母亲。妈妈,我是您生命的延续,那就让我记录些关于您的点滴吧。
我的母亲是1935年生人,属猪,84岁仙逝。她这一生如千千万万我的母亲是1935年生人,属猪,84岁仙逝。她这一生如千千万万个从那个年代里走过来的劳动妇女一样,有着平凡而辛劳的人生,但她也有着自己独特而坚韧的经历。母亲出生在农村的一个富裕家庭。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本该得到更多的宠爱,但因父亲去世早,家里早早分了家,母亲就跟着没什么主见的娘一起及她大哥生活,仅仅读了几年高小,就失去了继续读书的机会。她经常跟儿孙们念叨着:“你们赶上好时候了,才都能有学上。咱们都得感谢毛主席、感谢共产党啊!不像我那时候,爹娘死的早,哥哥当家,侄女侄子都能读高中,我就没有继续读书的机会。”妈妈的这个终生遗憾,让她耿耿于怀了一辈子。
更是因为如此,在那吃饱饭都是奢侈的岁月里,她依旧坚持着让我们八姐妹读书接受教育。她时常跟我们说:“只要你们肯读书,就是砸锅卖铁我也得继续供你们上学。”正是在她的坚持下,我们八姐妹各个都有高中以上文化,其中四人进入了高等学府。也正是因为妈妈的远见,才让我们后来都有了得以安身立命的能力,才让我们如今到了退休的年龄,也都有了得以安度晚年的日子。
母亲17岁那年结婚。第二年,十八岁的母亲因为是农村少有的读过书的妇女,作为妇女代表,她在松花江地区召开的一次大会上做了发言。这次发言获得了在场领导群众的一致好评。会后不久,领导决定让母亲到地区负责妇女工作。当时任大队书记的是我四大伯,也就是我爸爸的四哥。四大伯担心我父母刚刚新婚不就,还没有生下孩子,如果调去地区工作,那在我母亲外表、知识都优于自己弟弟的情况下,可能会导致他们的婚姻不稳定。于是四大伯悄悄压下了调令,私自代替母亲找理由回绝了。又过了三年母亲生下了我,紧接着两三年一个闺女、两三年一个闺女,我们八姐妹相继出生,母亲也就彻底丧失了出去工作的机会。我的父亲因为身体原因,1946年在攻打四平时提前退伍回了老家。
我出生前父亲就已经是生产队长了。到了1966年,他被确诊为肺心病,已经不能再下地劳动,一干点重活就咳喘不停。再加上他本就是不操心不多想的人,从那时起,家庭的重担就落在了母亲一个人的身上。此时,母亲已经接连生下了我们4个女孩,重男轻女的父亲经常因此跟母亲怄气。已经懂事的我,每当看着母亲逐渐隆起的小腹,就开始紧张、害怕,甚至每天都在心底默默祈祷:这次千万给我生个弟弟吧!别人家孩子出生都是欢天喜地的,而我们家每到母亲分娩之后,都像灾难降临一样。父亲生气躲出去不回家,母亲就抱着刚出生的妹妹坐在炕头泪水不断……
我记忆里,母亲生几个妹妹从来都没做过月子,更没吃点什么有营养的东西,鸡蛋都舍不得吃一个。只要有些力气能下地干活了,她就立刻下地干活挣工分。晚上回家后,还要带着我们两个大点的女儿在煤油灯下缝补衣裳。那个年代农村都是靠家里劳力挣工分的,到了年底,生产队根据每家一年挣得的工分给每家分钱。而当时,我们家已经有了5个孩子,一家7口人仅靠母亲一个人挣工分,连交自己家口粮钱的工分都挣不出来,还要反过来给大队补交口粮钱。要强的母亲每天忙完生产队的活儿,回到家再忙着喂猪喂鸡,我们家里就是靠着卖猪肉和鸡蛋换些钱。我记忆中永远是她忙碌不停的身影。但就这样,一年到头家里也才勉强能维持着生活。孩子们的衣服都是穿坏了就打补丁,补丁摞补丁是正常的,实在不能再补了,就改小些给妹妹穿。我清晰记得自己曾经有一件衣服打了36块补丁,实在没法子补了,母亲才把那件衣服改小给了妹妹。穿的不好倒还不算什么,最难的是干那些农村的重活儿。扒炕、穿的不好倒还不算什么,最难的是干那些农村的重活儿。扒炕、抹墙、堆柴火垛子、推碾子拉磨,都是需要出力气的活儿。每每这时,父亲就嫌弃的看着我们这一堆没力气的女娃娃们,生气地躲出家门。母亲也不多言语,只是默默带着我们稍大点的孩子们,一点点的把这些活都干完。我还记得每到分粮食的时候,别人家有男劳力的,都是一麻袋一麻袋的往家里扛。而我们家就是母亲带着我们一群闺女,我们大点的孩子拿小面袋子、小点的孩子就拿着小筐,浩浩荡荡的一个队伍却像蚂蚁搬家一样的往家里拿粮食。
小孩都盼着过年,有新衣服穿、有好吃的、还能放鞭炮,好不热闹。可是我们家一到过年却格外冷清,因为我们家这群丫头片子没有人敢出去放鞭炮。父亲他们兄弟7个只有我家没男孩,为了让我们家热闹点,每年都有两个叔伯把家里的儿子打发到我家来过年。父亲看见侄子们来了,就高兴的让母亲拿出家里所有最好的食物给他们吃,而我们这些亲闺女们都只能在一边看着。母亲看着自己闺女们受委屈却也不敢多言,但家里也实在拿不出什么给我们买新衣服、改善伙食了。她就偷偷的东挪西凑的给我们每人买一条新发带。那鲜红的发带,就是我儿时关于新年唯一的快乐!那时候县里有工作队下乡,工作队要挨家挨户的体验生活。轮到我家时,工作队的人就问:“听说你家孩子多,怎么没看见呢?”母亲才带着工作队的人来到我家小屋,推开房门一看,我们一个挨着一个,整整齐齐的坐在一张张椅子上,看书的看书、写作业的写作业,没有一个人乱跑乱跳的。工作队的人吃惊的看着一屋子女孩怎么都这么安静?母亲才告诉人家,她小的时候家里就是这样要求女儿的,所以现在她也是如此要求自己的女儿们。母亲常教育我们:任何时候都要有礼貌,不能大声喧哗。人穷但不能志短,做人要守规矩知章法。周围的亲戚邻里看着我们可怜,不少人都劝母亲:“你看你家这周围的亲戚邻里看着我们可怜,不少人都劝母亲:“你看你家这么多闺女,各个都出落的挺水灵的,又都乖巧懂事,早点给她们找个婆家,一个能聘个几百元,你们的日子不也就好过多了嘛!”母亲每次都坚决的说:“只要我有一口气,也不能卖孩子。我得供她们念书,以后她们才能有出息。”
随着我们姐妹逐渐长大,多数都可以帮助母亲分担家务了,家里的日子慢慢有了好转。1977年恢复高考,本已经当了民办老师的我考上了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了大庆石油管理局第二采油厂,成为了一名技术干部。一直到了1987年,家里两个大点妹妹已经参加工作并且出嫁,一个妹妹正在读大学,我把父母和所有妹妹都陆续接到了大庆生活。这时两个最小的妹妹还在读初中,母亲心疼我要照顾自己的小家,还要负担这么个大家,怕我负担太重,就跟我商量让我帮她买了孵化器,她和一个已经不再继续读书的妹妹一起学习使用孵化器孵化鸡蛋,卖小鸡雏,同时也自己养猪养鸡,后来又养了不少羊和猪。就这样母亲一直操劳到两个最小的妹妹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才彻底休息了下来。
这时候,她也已经是年过60周岁的老人了。又过了几年,两个小妹妹也相继结婚出嫁,家里就剩下老两口又过了几年,两个小妹妹也相继结婚出嫁,家里就剩下老两口了。逐渐二老岁数越来越大、身体也一年不如一年了。开始几年父亲还能自己慢慢拄拐走路,没几年他出门基本就只能靠轮椅了。母亲就天天推着轮椅让父亲到户外晒晒太阳。每到冬天父亲的肺气肿都会格外严重,每次起床都是件困难事。只能天天在家卧床吸氧。我们姐妹们商量着给他们请个保姆,可是母亲坚持不同意,她说家里多个人吃饭就多份开销,你们上班赚钱都不容易,还都有自己的日子,不要花这份钱。幸好父母的房子跟我们其中3家人在一个小区里,所以几乎天天我们也都能过去看看。每逢节假日,我们姐妹八个就一个不少的都回到父母家里。这也是母亲最高兴的时候。尤其每年春节,我们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大大小小近三十个人,吃饭都要分三桌才能坐得下。一直到我女儿刚参加工作那几年,她每年只有过年才回大庆,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凑齐了就自己搞起了联欢会。抢椅子、踩气球、拔河、猜谜语、成语接龙……父母在一边看着都笑得合不拢嘴。每到这时母亲就骄傲的跟父亲说:“看看哪家能有咱家人气旺?!老头子如果不是我坚持着让孩子们念书,你能过上今天这老太爷一样的生活嘛?!”我爸就会笑呵呵慢悠悠的回复着说:“你有功,你功劳大!”母亲也毫不客气的认可自己的功劳,但是也总不忘教育我们这一大家子人“这要是旧社会,就咱们这一大家子人,要饭都找不到门啊!你们可都要感谢国家、感谢党、感谢毛主席啊!”
2015年,身体一直不太好的父亲于88岁高龄病逝。他走的很安,也没遭什么罪。父亲走了以后,就剩下母亲一个人了,我们不放心她自己住,都要把她接到我们家里去,但是她住了几天就闹着要回自己家,用她的话说“你们谁家也不如我自己家,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窝”。我们实在不放心她自己住,就给她请了保姆。可她仍旧怕我们浪费钱,想方设法的把我们请的保姆一个个的全都撵走了,坚持说自己过没问题。毕竟也是80岁的老人了,怎么能放心她一个人住呢?于是我们姐妹八个就开始轮流每天照顾陪伴她。一直到她84岁这年,她就开始经常自己念叨着:“73、84,阎王不叫自己去。”我们就问她“妈,你是不是怕死了?”她就说:“怕,我舍不得死,你们8个,哪个我都舍不得。我就想你们每个天天都在我身边。”
到了她生命最后期的几个月,她的意识只能时而保持清醒了。有时候看着自己女儿她都不认得了。但是如果有谁问她:“老太太,你有几个孩子啊?”她一定会颤颤巍巍的伸出大拇指和二拇指,满脸骄傲的说:“八个!我有八个闺女。各个都特别孝顺我!”
2018年8月2日,母亲带着她对儿女们的不舍闭上了眼睛,永远的离开了我们。随着母亲的离去,我们这个大家庭已经很难再聚到一起了。纷纷为了各自的小家在忙碌着,仿佛失去了必须再聚齐一堂的理由。现在每每回忆起过去的岁月和那些难忘的场景,我都会忍不住泪流满面。
母亲,是您无私的奉献了自己的一生,是您含辛茹苦的把我们养大,不图任何回报!
母亲,您不但给了我们生命,也言传身教的教会了我们要有直面生活的勇气与乐观的精神!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母亲,谢谢您这一世的付出。如果有来生,我希望可以为您做得更多……

作者简介:柏艳华,1955年出生于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呼兰县杨林乡柏堡村。1972年毕业于杨林中学,曾任民办教师,就读于黑龙江省双城农校,2010年于大庆石油管理局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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