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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的山
文|王若冰

一道道山岭是秦岭高大的身躯,一座座山峰是秦岭高高隆起的脊梁。山与山相连,岭与岭沟通,组成了这座横贯中国腹地,被迷信的中国传统文人称为“中国龙脉”的秦岭。走遍秦岭,自西到东排列的崦嵫山、天台山、太白山、华山、终南山、武当山、崤山……不仅从地质地貌上结构了绵绵秦岭山脉的主体骨架,而且从精神层面上蕴含、开拓、衍生了历史和文化意义上的秦岭。在丹凤时,诗人慧玮和远舟指着县城后面一座孤零零崛起,泛着铁青色的山峰问我,你看商山像不像一个“商”字?收住脚步仔细瞅一会儿,我不禁惊讶地喊了一声:“那不就是大篆里的商字吗!”后来查县志,《丹凤县志》上说商山之所以叫商山,是因为“形似商字,汤以为国号,郡以为名”。看来尧舜时代把这里建的国家叫商,后人把封邑于商镇的战国时期改革家卫鞅叫商鞅,都是沾了商山的光的。秦人最早居住的天水一带,在秦岭北坡西部余脉的秦岭山地,与西部戎狄相去不远,过去被称为西垂。屈原以为现在被叫做齐寿山的崦嵫山,就是太阳落山的地方,所以便在《离骚》中慨叹“吾令羲和弥节兮,望崦嵫而勿迫”。汉阴和紫阳,是一条汉江边上的两只丝瓜,秦岭就势南下之际,在汉江谷地上直愣愣崛起一座凤凰山,一下子就把紫阳县逼到了大巴山下。凤凰山上有座山峰叫毛公山,据说从汉阴县城远远望去,山体酷似毛泽东卧像。汉阴县委宣传部的王涛说,几年前毛泽东的女儿李敏站在汉江岸上,面对那座毛公山,竟潸然泪下。

穿越关山与秦岭的渭河
秦岭山区几乎所有的县志在描述本县地域时,都使用过“弹丸之区,千岭屏障,万溪襟带,幽林菁谷,最易伏戎,故成为历代兵家用武之地。”为了争夺天下,刘邦可以在高山峻岭之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为了杨贵妃能吃上新鲜荔枝,唐明皇可以差驿马飞牒从午子道上到两千余里外的涪陵运送荔枝。然而对于生活在秦岭山里的老百姓来说,这连绵的山岭,横空出世的山峰,是横亘在他们今世与来生之间的一座高墙。谁想逾越它,就得付出一生的精力和代价。从老县城出来,在黑河上游峡谷里一个叫沙子梁的地方,跟一位去后畛子探亲的老人说起太白山上的土匪,他说太白山下的黄泥巴梁、活人坪梁、龙草坪、牛背梁,过去都是“大王”出没的地方,从老县城到洋县的华阳镇,如果能活着翻过活人坪梁,就可以长长地舒一口气了。秦岭南坡的陕南和湖北西部,人们至今还处在东山一户、西山两户的散居状态。听说山阳、柞水、镇安交界处的高山上,有几户人家至今还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原始状态。陕西山阳和湖北陨西交界处的漫川关镇邮政支局一个镇的邮路在山岭之间环绕200多公里,4名乡邮员,出一趟班,骑摩托跑,也要花3天时间。南郑县牟家坝街上,一位老药工说,当年他跟师父上太白山采药,一来一去,至少要用半个月时间。
兀立的山峰给了秦岭高峻伟岸如顶天立地的男人的气质,绵延的山岭让我觉得秦岭就是一位历尽沧桑、满腹经纶的智者。在翻越宁陕与户县之间的秦岭梁、广货街到柞水之间的营盘梁、褒斜古道上的狮子岭、傥骆古道上的兴隆岭的时候,虽然我常常都有一种穿越生死界的恐惧,但一旦与一段仅存于古老的秦岭之中的历史情感相遇,我的内心就会涌起一种莫名的喜悦和振奋。那些日子,我就是秦岭痴情的追随者,成天都沉醉在那些或高大险峻、或端庄秀丽、或气势磅礴、或险象丛生的峰岭对我的刺激、压迫、召唤、覆盖之中,我一次又一次地怀着惶恐从大山深处逃出来,又一次次迫不及待地急匆匆转身投入峡谷纵横、群山如浪的山岭之中。

仇池山
在山里待得久了,我对秦岭的山山岭岭竟有了一种依恋、依赖、难以割舍的情感。一旦远离与我日夜相处的山岭,我就感到空虚得难以忍受。只要走进天荒地远的山林之中,我就会精力充沛,激情飞扬。以至于后来到了秦岭北坡的豫西平原和关中平原,我竟像一位热恋中的情人,恋恋不舍地一次又一次深入到秦岭腹地,或一个人茫无目的地在山谷里穿行,听满山遍野知了的鸣叫在山谷轰鸣;或静静地坐在山崖上,看拔地而起的山顶云起云落。

孕育了炎帝神农时代关中农业文明的清姜河。
8月26日,即将结束这次秦岭之行的前几天。忍不住那巍峨的山岭的诱惑,我又一次冒着大雨从蓝田出发,从水陆庵附近进入终南山,沿312国道穿山越岭,朝秦岭深处商洛北部的牧护关、黑龙口而去。云雾在林立的奇峰之间翻滚,公路在幽深的峡谷之中穿行。“佛爷腰”、“黑光岩”这些听起来都让人胆战心惊的地名,从车窗外闪过,陡峭的峰岭让我再一次沉浸于巨大的惊悸与幸福之中。直到这时我才发现,秦岭的山岭已经成为我感情和灵魂不可分割的部分。愈是深入到秦岭的内心深处,我荒芜的情感就愈益频繁地被那一座座看似沉默,其实每时每无刻都涌动着山呼海啸般生命的律动的山岭,唤起一种我此生从来没有过的冲动、颤栗、振奋和惊悸——我平生第一次发现,在长江与黄河之间,除了人,原来还有一个有血有肉,有过去和未来,有魂魄和精神的庞大群体,那就是紧紧围拢在1600公里秦岭山脉之间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群山峻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