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陕西青年作家安焱乡土风情长篇小说《虎凤蝶》连载十八
(第35、36章)
●作者:安 焱(陕西宝鸡)

第三十五章
龙子平没想到他疯爹会在他日子过的最忙乱,最劳累的节骨眼上含恨而去。他更没想到,这突降的命案,从表面看,由他一手促成。这如同把他这个不孝的逆子,打进了另一个无底深渊的黑拐窑,永远不见天日。
新盖的寒雀巢欠了一屁股债,又恫下这么大的难子,叫龙子平拿啥去安埋他疯爹。冲动是魔鬼,他悔恨当初不该还手,他没想到他无意间还手竟那么重。
婆娘娃娃都让他哄去王家窑了,新建成的寒雀巢静悄悄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一个不知所措的罪人。龙蹄沟人人皆知的疯老汉龙继荣的谢世,让怨声载道的龙府大院永远的消停了。曾吵闹了一夜的寒雀巢再也不会有龙继荣的吵闹了,整个村庄也因龙继荣的谢世而宁静、寂寞、无聊了许多。

眼下快进入伏天,院子桐树上知了在扯破喉咙,疯狂地鸣叫。眼睁睁看着娃他爷的遗体安放在新家寒雀巢,日夜招惹蚊蝇!如魔附体的龙子平晚上睡不着,蹴在土炕上,听那三十六小方格老式木窗户顶端的朽木孔里,木头虫在咀嚼朽木的恼人的声音。那响声如念经敲的木鱼,在一槌紧接一槌敲击他混账的脑袋。
他不得不双手捂着两个耳朵,下炕走出屋门,穿过院子,去了已僵硬的龙继荣遗体前,欲哭无泪,傻了眼。恨自己当初不听老人言,出亏在眼前。
不管龙继荣前半生正常还是后半生不正常,他都是龙蹄沟的大名人,是龙蹄沟民众关注的焦点。他不幸病逝的消息,目前只有龙子平一个人知道。这事打掉牙齿,只能往肚子咽。不想让家人、亲戚知道的龙子平更不会在村子张扬出去。
面对娃他爷遗体散发出难闻的异味,他该怎么办?平常脑子清楚又好使的龙子平闹出如此大的丑事后,满脑子全是龙继荣生前骂人、打人的画面和声音,在无时无刻不干扰着他的身心,错乱着他的神经,迫使他无法清醒下来,也无法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出正确的判断与选择。
手头差钱的龙子平因日夜犯愁,精神受熬煎,脑子也迟钝,不灵光了。可以说坏了,严重瘫痪了。苦无计策他最终想出了一个愚蠢而荒唐的做法:在头门前的桐树林里,先挖个浅坑,临时先把老人埋了。等以后有了钱,再择吉日挖出来装进棺材,叫吹鼓手吹吹打打,像村子人安埋去世的双亲一样,正常下葬到集体官坟。

时间不等人,要做就立马行动。于是心中有鬼的龙子平一个人偷偷行动了。趁夜深人静后,他打开头门,探望四下无人,用铁锨在头门边桐树林里,掏了个两米多的深坑,再回屋把龙继荣遗体背出来,扔进浅坑里,铲土填平。他就这样,把生他养他的老先人像埋小猫小狗似的埋葬了。
要叫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龙子平这一诡异的行动,被半夜没瞌睡,在村子到处胡乱转的秦连城发现了。他把目睹的一切,恶意加工后第一时间告诉了村长龙占才。他胡编说龙子平将他疯爹活埋在了桐树下……
翌日,装作啥事也没发生的龙子平扫完院子和头门口,推上自行车出了寒雀巢的头门,去王家窑接他婆娘和娃娃回家。
“爹的病,这两天好点了吗?”往回走的一路上,操心这操心那的王凤霞问这问那,
“好多了,都能下地走路了。”越说谎越破绽百出的龙子平惊魂犹定的表情,一次次出卖了他。当王凤霞走到寒雀巢门口,看到桐树林里突然新冒出个湿土堆来,她疑惑地问丈夫。坚持将错就错,一错到底的龙子平依然编谎说,那是他这两天新攒的土堆,以备将来垫猪圈用。

“你疯爹呢?你疯爹人呢?”观察细微的王凤霞冲到后院龙继荣房间,发现新新的土炕上干净无人,分明是有人收拾过,这么大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早上我走时,爹说他要出去,我就放他出去。不用管他,他蹓跶够了,自己就回来了。”
“都啥时候了,你还在骗我?你到底说还是不说,你不说我上老屋打听去。”急火攻心的王凤霞语如利剑,戳穿了丈夫说谎的心脏。
一时乱了方寸的龙子平上前拦住妻子说:“别去了,我说,我如实说。”
然后他将自己一意孤行所做的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王凤霞。被丈夫一时的愚弄,激怒了的妻子“啪”打了龙子平一记耳光,骂道:“你爹疯了,你也疯了。你这样做是要坐牢的,你知道不?”
“我爹真的不是我打死的,我没犯法。家里现在盖房借的钱都没啥还?眼下又偏偏摊上这事,你说让我该怎么办?”
“你去县委找我大姐夫,把事情的真相如实告诉他,看人家怎么说。实在不行,就赶紧去公安局自首。现在就去。”
顾不上多看四个孩子两眼的龙子平就这样被媳妇强逼着,离开寒雀巢,匆匆上路了。龙子平刚走出村子,被这桩不该发生的命案搅合得头昏目眩的王凤霞“啊呀”一声,晕倒寒雀巢院子,被四个孩子哭着喊着,掺扶进屋子的土炕上。
龙子平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家丑,可他纸里包不住火的奇怪做法,反而让这事在龙蹄沟传的沸沸扬扬,召公镇到处都传开了,甚至传着传着,传到了周原县城。
三天后,犯罪嫌疑人龙子平被村上秦连城等领导上告到周原县公安局。当法院传票,送到寒雀巢头门的那天,龙子平根本不在家。他在多日前,已离开了他耗尽全部心血新建成的寒雀巢,不知去向。
且说龙子平被媳妇雷击火烧骂出寒雀巢去自首的那天,他艰难地迈过寒雀巢的门槛,他似乎也明白,看似这平常的离别,十有八九是与寒雀巢的生死诀别,还有没有机会回来,已经不是他说了算。可他并没按照媳妇的交代,直接上县城。而是在路过四户村的半道上,拐进了龙子安的家。那晚,同父异母的两兄弟难分难舍,谈说了一宿的后话。

次日天亮前,抄近道的龙子平才继续向县城赶路。下了四户村沟坡,如行尸走肉的他顺着七星河河畔,迈着散乱的步子,穿过一大片芦苇林遮挡出的阴凉,行走在羊肠小道上。
潺潺流动的七星河水上空,一股股清凉的秋风,一次次扑面而来,似乎在一点点唤醒他,让疼痛的脑袋不再麻木。邪魔也一点点远离他的躯体,良知在他心中慢慢苏醒。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犯得错误的严重。他捶胸顿足抓头发,骂自己不是人,是禽兽不如的畜牲!
一失足成千古恨的龙子平清醒过后,知他那样做对不起妻子儿女,还给龙族及亲戚丢尽了脸面! 悔恨现在,又何必当初呢。可惜他清醒的太晚太晚了。一切都已成了定局,等待他的只有法律的严惩。
当传票送到龙蹄沟当天,女主人王凤霞正在正确处理娃他爷的后事。她低三下四向街坊邻居东倒西借凑了二百多块钱,买招待帮忙人的烟酒菜肉,以及下葬的必需品。她叫大清早赶过来帮忙的龙子安,把埋在桐树下的娃他爷挖出来,再浴身更衣……
她还请来龙家门族的人来寒雀巢,商量重新安埋娃他爷去官坟简葬之事。官坟当地人叫乱糟坟,是村上统一预留出土地,下葬过世村人的地方。
那天,天空云卷云舒,阴沉沉的。王凤霞请龙有文、姚大料等四人人忙活了一整天,带着铁铲、䦆头去集体官坟堆的大路边,把长2M*宽1米*深3M的墓坑赶天黑前掏挖好。谁料晚上落了一场大暴雨,把开挖好的墓坑下塌了。等墓坑再次掏挖好,龙子安与稀稀拉拉的几个乡亲,抬着用一张新凉席卷好的龙继荣遗体去坟地下葬,走到墓坑跟前才发现,墓坑又被人为的破坏了。
这是谁干的?为这事龙占才在村部办公室狠拍桌子发了火,后来调查明原因才知是墓地的左右两邻。左边的邻居嫌疯老汉埋在那,再没黑没明的骂骂咧咧,会打扰他死去多年老父亲的正常休息。右边的邻居嫌疯老汉埋在那,再没完没了的吵吵闹闹,会搅合他刚死不久亲娘的地下生活。
“日他妈的翻了天了。就在原地埋人。就说是我说的,出了事,有我龙占才担着。”村长当着帮忙众乡亲的面,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龙继荣就这样在村民的埋怨和不祥中,二次下葬了。他老人家会不会驾鹤仙游,魂归九天?村子没有人晓得。村子人只晓得龙继荣下葬的墓坑,是一个比正常墓坑浅一米,没有掏挖小窑洞作为墓室的,一个长方形浅坑。下葬时,没有安放正常人死亡的任何一件陪葬品。比如寓意后辈儿孙“发”大财的装有白酵面的黑罐罐。寓意后辈儿孙“聪明”的生葱,寓意后辈儿孙“灵醒”的铜铃铛,也没有在下葬行列。总之,连阴阳先生也没请,随便在通往乱糟坟的乡间土路边,掏了个浅坑,用黄土一埋完了事。除了龙继荣遗体和裹其身的一张新竹篾凉席外,什么也没有。

当坟头的黑堂刚堆垒好的那刻,天唰唰唰下起小雨。雨越下越大,通往官坟的泥泞小路上,留下一串串急匆匆离去的帮忙人的脚印。直到天黑时,雨还下着,那一串串歪歪斜斜的脚印里,灌满一滴滴似泪的雨水。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一些尊重事实真相的目击者后来认为,唉,这龙子平真是中了邪了,龙占才逼他疯爸搬家,他也逼他疯爸搬家。如果没人逼龙继荣搬家,说不定他老人家现在龙府还活得好好的。
搬家把龙继荣逼上绝路。如果龙子平能正常思维,拿出做儿子的诚心孝心出来,没钱那怕借钱,将他疯先人按正常死亡,光明正大的走农村安埋人的正常程序,无法让那些不怀好意的村民找到破绽和产生怀疑。也许就不会有人告发,也就不会有他后来的牢狱之灾。
总之,一时糊涂的龙子平一错再错,先把他亲爹强行搬出龙府,后又埋错了地方,导致龙蹄沟村村民舆论哗然,将这个天杀的不孝子推上了风口浪尖。
龙继荣平时骂天、骂地、又骂人,扰乱龙蹄沟居民日常的生活。虽然惹得人神共愤,但他再有“滔天大罪”,老天爷也不至于叫他死。莽汉龙子平的过激行为,加速了他亲爹的死亡进程。像后来龙子平在悔过书里写的,当初是鬼把心迷。看来今生他命中躲不过这一劫难。

第三十六章
随着那场焦灼的云烟一天天远去,龙蹄沟人对发生在寒雀巢的那宗命案的关心劲不但没下降,反而随伏天的到来,在一日日急剧升温。
有的人说是龙子平下毒毒死的,他看到龙继荣的尸体发黑;有的人说是活埋致死的,他听到挣扎的声音;也有人说是棍棒打死的,龙继荣到死也没瞑目!
本来简简单单的死亡真相,被七嘴八舌头村民搅合得扑朔迷离。法院二次开棺验尸,再次提取有效证据,虽然排除了毒害和活埋的可能,但从死者身上明显的棍伤痕迹表明,很难排除棍棒过失伤人致死的可能。那根粘着死者生前鲜血的木棍,被法院当做铁的证据拿走了,成了嫌疑犯龙子平量刑的依据。
穿着囚衣,剃着光头,戴着手铐的龙子平在没有正式开庭审理之前,被暂时关押在周原县八一路4号的看守所里。

好事不出门,丑闻传千里。村子那些平常凑在一起爱嚼舌根,不是说东家长,就是说西家短的村民们,最近议论的焦点全是不孝子龙子平到底会判什么刑的事。
有的说是死刑,有的说是死缓,还有说无期徒刑的。真是越说越疯野,越传越邪乎。这些幸灾乐祸的人群中,可就没一个说点好听的,盼望老天爷,看在寒雀巢四个孩子还弱小的份上,能不能对龙子平从轻发落,将他的小命保下来。
事发当日,不在现场的王凤霞被龙子平撒下弥天大谎欺骗后,她总结出新的教训: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会再相信男人的那张破嘴!
当她再一次听了众乡亲的闲言碎语后,她也一时被真相所蒙蔽,被谣言所蛊惑,甚至认为众乡亲说的全是对的。一时半会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的她无望到了极点,她心里萌生出自寻短见的可怕想法,这样可一了百了。
眼下正值吃晌午饭时间,没心思做饭的王凤霞取来麻绳,扔上房梁,准备悬梁自尽。她听到土炕上睡醒的龙黑妹肚子饿的,“哇哇哇”哭。这一哭二哭,把她将死的心哭软了,也哭乱了。
一时难以想开,也无法释怀的王凤霞发现在家里寻短见不能,于是心如死灰的她一个人出门去了村庄北的野外,寻找其它的死法。反正她不想活了。她来到旷野里的那口生产队的氨水窖前,掀开了水泥窖盖,眼睛一闭,正准备向散发着难闻氨水味的黑窟窿里跳。突如其来的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抓住她的胳膊,她回头看是村子东头的大个子,她丈夫的伙爷姚大料。
“你疯了你?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是不是很自私。人活着,不光为自己活着。你得为四个娃想想,为你还在世的爹娘想想。你走了,他们会受到多大的伤害。不要老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你这样做,不值得。一点也不值得。”

“龙子平是啥样的人,我能不知道?我跟他是发小,是一块穿着开裆裤,和尿尿泥长大。他的为人我很了解。他绝不会打死他亲爹,这是谁也无可争辩的事实。我想他不会有事的,最多判几年刑就出来了。你不要听信村子人的胡乱猜测行不行?你想想,他连埋他爹的钱都没有,他咋会舍得打死他亲爹?他还盼着他爹好好活着陪他度过一道道坎儿,迈过一个个难关。”
“走,跟我回家。”有思想,觉悟高的姚大料再三力劝绝望心死的王凤霞遇事要望好处想,要向长远看。
“你先回吧,我想一个人静会儿。”姚大料怕他走后,思想一时半会转不过弯的王凤霞还会再做出啥傻事,他没敢走远。
“我活了大半辈子,到现在总算弄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活着,就是承受灾难来了。没有一个人是完美的,没有一个家庭是完美的。就拿我来说吧,小时候爹走的早,我还没结婚娘又走了。好不容易结婚有了孩子,原以为好日子要来了。谁料想这只不争气的手又一不小心被打麦机打折了。身子病怏怏的媳妇前年害了一场大病,去年的今日又走了。要不是我今天来给她上坟,正好路过,这吃晌午饭时间,野地里一个人影也没有,说不定你真会干出啥傻事。”
“算了,不说了。走走走,回家回家,放了学的娃还等着你做午饭呢。”心里五味杂陈的姚大料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将王凤霞送回寒雀巢后,他才放心地走向自家的那眼破窑洞。

姚大料刚走,娃他舅家婆丁氏踏进了寒雀巢的头门,母女见面后,王凤霞抱着丁氏又大哭了一场:“娘啊娘,我那死不下的男人走了,丢下我跟娃娃,你说咋活呀?”
“听娘话,想开点。有娘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解放初期,日子那么苦,娘也不是把你等五个孩子都拉扯大,成了家么。现在社会比过去好多了,只要人勤快,你和娃娃都饿不死,都能养大成人。”
“娘啊娘,你可总算来了,你若再不来,你这辈子恐怕就再见不到你的三女了。”闺女见到娘,就像见到了革命的大救星,看到了黎明中的曙光。
“你好端端的,胡说啥呢。咱村子谁谁谁男人死的早,如果换成你就不活了。人家不但活着,还活得好好的,去年给两个娃把婚都结了。”
“娘知道,摊上这么大的事。你近来心情很不好,娘这次来,没打算急着回去,准备多陪你住几天。你先躺在炕上多歇阵子,娘给你和娃娃做饭去。”话音刚落,萧玛瑙端着两老碗热干面走进了借草屋。
“亲家,你来了。不用做饭了。四个娃在我那边都已经吃过了,我等不及就给你娘俩端了过来。”
“我来时吃过了,真的吃过了。留一碗就够了,真是忙乱你了。”
“亲家,你这样说,不就见外了。那你让凤霞赶紧趁热吃,我给咱回屋洗锅去。等安顿完了再过来坐伙坐伙。”萧玛瑙说着用黑围裙角,粘了粘又一次湿润的眼眶,转身出了屋。
等萧玛瑙走后,丁氏端起搁在柜上的已干成坨坨的热干面,用筷子搅了搅,动了动,硬塞给斜躺在炕边没胃口,不想吃的王凤霞,光摸着三女还是进了些食。

再说龙子平投案自首的那段岁月里,萧玛瑙时不时守在王凤霞身边,安慰她,鼓励她,开导她,为了四个娃必须鼓起干劲,好好活下去。
龙子平究竟是死是活?不是村民的胡言乱语说了算,而是要耐心等待为期不远的周原县法院公判大会的召开。
转眼立了秋,天渐渐变凉。学生们又开了学,龙铁蝶还继续在祠堂上二年级,他的带班老师,不再是牛腿子不够,改用狗腿子支的误人子弟的龙占才的儿子,初中没读完的龙红社。而是换成了有十几年教学经验的龙蹄沟老教师龙瓜贤。离开祠堂不再教书的龙红社被他爹龙占才调到龙蹄沟村代销店当售货员去了。
远在王家窑坐不住的丁氏牵挂起寒雀巢的外孙们。她命王驴娃带上学费去了一趟她三姐家。走进院子的王驴娃见过抓扬小石子玩的龙春辉、龙春雷后,进屋看望了仍然卧床不起的他三姐王凤霞。姐弟俩相互知道对方在身边,但没说一句话的王驴娃带到了上学年龄的老二龙春辉去龍興寺一年级教室,给外甥报了名。
“我要爸爸,我要爸爸!”那段日子,一夜夜做梦喊爸爸的龙铁蝶睁开睡眼,爸爸不在他身边。他一次次哭着闹着要爸爸。他想起龙子平用自行车带他去眉县第一次看老长老长的火车;想起龙子平扛着一大捆甜玉米杆回家,坐在院子的架子车辕上,亲自用嘴咬开玉米杆上青硬的外皮,再一根根给孩子们当甘蔗吃。想起……
一日日想父心切,一夜夜梦见其父的龙铁蝶每天早上起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上学,而是一手拿着他疯爷爷龙继荣送他的那只用铁皮剪做的铁蝴蝶;一手拿着龙子平临走前给他新买的那支“英雄”牌钢笔,穿着龙子平曾穿过的大布鞋,披着母亲的外套,站在寒雀巢头门口“啊爸爸,啊爸爸”一遍遍地哭喊。
听到大孙子哭声的萧玛瑙去寒雀巢门口劝说了龙铁蝶两回。可听不进去的他不愿回家,也不住哭声。直到一个人哭喊的没意思了,他才么踏么踏去祠堂。
“妈,妈,我爸爸到底去哪儿了?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去很远的地方给你挣钱去了,暂时回不来。”
“你骗人,龙红兵说我爸爸杀了人,被关在监狱里。”王凤霞听后,哭着紧抱龙铁蝶,有意说谎的王凤霞本不想让这颗天真,幼嫩的心灵,过早地接受如此大的伤害。看来,这是不可能的,这就是命啊!
“妈知道你想爸爸了,过几天,妈带你们去看爸爸,好不好?”

“好。那我赶紧写作业,写完作业,放羊去。”在丁氏、萧玛瑙、姚大料等众多好心人的关照和帮助下,一日日慢慢打起精神的王凤霞开始下炕,能给孩子们洗衣、做饭了。
又过了些日子,王凤霞真的带四个娃一块去周原县看守所看望了龙子平。周原县看守所与大门相连的很高很高的碉堡上,站着一个头戴钢盔,肩背冲锋枪,全部武装的哨兵,直直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仿真人。
龙子平被门房警卫传唤,说家人要见。被关在四面没窗户、昼夜漆黑的牢房里,日复日面壁思过的龙子平听到家人要见,他先说不见。后来,他还是出去见了。
他老远看见王凤霞和孩子们,走了没几步,没等走到家人跟前,心里发起难受,无法控制住情绪的龙子平双手捂住嘴,喉咙哽咽着又转身回到了牢房。
妻子儿女一共五双期盼的眼睛,望着龙子平渐去渐远的背影。王凤霞还没来得及给他说,“你在里面好好改造,我和孩子等你出来。”之类的安慰话,一家人看着他佝偻、弯曲的背影,拐过一道高墙不见了。
悔恨、痛苦、心寒、绝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龙子平表面坚强,实际很脆弱的那颗赎罪的心。他也知就是他把肠子悔青,也无法换回与妻子孩子的一块生活。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因龙子平的一时愚蠢与糊涂,受到牵连的妻子儿女,也要在新建成不久的寒雀巢受苦受罪了。如果换一种说法,凡是世上的积大成者,都经历了比常人更多的磨难。也许天降寒雀巢的灾难,是磨炼孩子们将来,能不能有所大作为的很好机会。
就在王凤霞的伤口随着灾难的远去,在一天天愈合的时候,突然又听到一个如给她伤口撒了把盐的坏消息。审判龙子平的公判大会,一周后,将在龍興寺学校隆重举行。
王家窑王凤霞的娘家人没脸去看,强家沟龙子平舅家人更没脸去看。龙蹄沟同一家族的人没脸去看。心力交瘁的王凤霞再三交待四个孩子,今天谁也不准去看。

公判大会召开当天,去祠堂上课的龙铁蝶,在半路从丑香香嘴里确认了审判龙子平的消息后,他从祠堂逃学,背过所有家人,义无反顾的直奔龙蹄沟东的龍興寺学校,当天的公判大会会场。
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龙铁蝶是龙子平的后代,跟龙子平流着同一祖先的血,他跟他之间有难以割舍的亲情和深情。那怕龙子平今天被执行枪决,他也要勇敢地去见他父亲最后一面,送他父亲最后一程。
十余亩大的寺院操场,处处都是前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群众。熙来攘往的人们站满龍興寺学校的大操场。昔日龍興寺的大雄宝殿,被改造成的学校会议室的大殿两旁,高大桐树上正开着白里透红的一串串桐花,架在左右树杈上的两个高音喇叭,在很吵地响着。
大殿正前方高筑的老土台,是平常开师生大会的主席台。当天,搬上临时主席台的课桌后的板凳上,坐着几个穿警服的法官,以及镇上的相关领导。
两名背着钢枪,顶端闪亮出刺刀的警卫,押着被粗壮又结实的麻绳五花大绑的人犯龙子平上了审判台,法庭庄严地宣布:
……犯人龙子平以过失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公判大会刚一结束,犯人龙子平强烈要求见家人最后一面,得到法庭允许。龙占才、秦连城等村上领导在人山人海的会场,找了半天,没找到寒雀巢的一个家人。最后在大殿背后的水龙头边,发现了独自靠墙跟蹴着,低首无语的龙铁蝶。
龙子平被警卫从大殿中带出来,在桐树下他见了他的大儿子。一朵朵开败的桐花谢落飘落在龙铁蝶的泪脸上。龙子平咬破手指,晃动着带血的手指,在龙铁蝶左手心写了“争”;右手心“气”字的最后一笔“横拐弯勾”,在写时血没了。龙子平要给龙铁蝶表达的意思,龙铁蝶也看明白了。也许由于紧张,一时半会,不知给长子说啥话的龙子平被威严的警卫喊“时间到”后,又被强行拖进了大殿。
两手心带血字的龙铁蝶走出龍興寺校门,边走边哭,边哭边走。一路上,他看到全是一张张惊恐的、陌生的、诧异的面孔。
当龙铁蝶踏进寒雀巢院子,王凤霞一看到他,便抱着他唔唔唔地低哭。不知啥时又来寒雀巢的舅婆丁氏用手在母子俩的背上轻拍了拍,拉着他们进了屋。
那一夜,龙蹄沟家家户户都在有气、有恨、有可怜的闲聊有关龙继荣、龙子平的过去以及王凤霞和她的孩子们的未来。
【待续】
龙是中华民族的图腾,龙兴则中国兴。
—— 安焱

作者简介:
安焱,原名安红朝。昵称麒麟才子。陕西扶风人。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传统文化公益讲师,西府文化名人。南国文学宝鸡社社长,《芙蓉国文汇》签约作家。2019年荣获新中国成立70周年“文学杰出贡献奖”。
1996年开始创作,迄今累计创作超过100万字。先后在《中国乡村》《陕西农村报》、《西部散文选刊》《宝鸡散文家》《旅游商报》《百家号》《品诗》《西散南国文学》《南国红豆诗刊》《今日头条》《龙盟诗社》《都市头条》等杂志、报刊及全国各大网路平台发表作品超过10万字。著有《安焱诗文集》。长达50万余字的长篇乡土小说《虎凤蝶》是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他的经典代表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