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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 翠 镯 子
张 军
甄老太太七十寿辰那天，特意请来了四乡闻名的画师吴先生，央他画一幅炭精像。吴先生画像一绝，不仅惟妙惟肖而且还能画出眼波的流动与衣服的质地。他支好架子作势欲画，不料老太太一摆手示意吴先生稍等，尔后折身走进屋内。再出门时，甄老太太腕子间戴上了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脸上透出让人不易察觉的红润。
“画吧，吴先生。把老婆子画得漂亮些，给后人留下点念想”。
晚间睡前。甄老太太照例在观音像前上了三柱香，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头，烟气氤氲。老太太唤过孙女甄玉：“玉儿，你看到白天我画像时戴的镯子没有？将来奶奶百年之后留给你！”。
“我不要您的镯子。我要奶奶一直陪着我”。
“傻孩子，天底下哪有不死的人！人和人之间能有多少年的缘分前生早定，又怎能遂人的心愿呢”。
一时间，两人默然无语。老太太不出声，甄玉也一言不发。风，吹破了糊窗户的报纸，灯，明明暗暗一闪又一闪，把祖孙俩恍恍惚惚的身影拉到墙上，好长。
半晌。甄玉抬起头，一把搂住了老太太瘦削的肩膀：“奶奶，从来没见过您的镯子呢？是当年爷爷买给您的吗？”
老太太长长的叹了口气：“玉儿，你也满十八了。有些事情奶奶也该告诉你。你爷爷不姓甄，他姓余。……这件事说起来话长了”。
老太太原是城里杨记绸缎庄的大小姐，闺名杨洁。那一年，有一个团的外地兵驻守此地。杨洁还在县里的学堂念书，机缘巧合认识了部队上的一个湖南籍军官。军官姓余，常德人，上尉军衔。小伙子风度翩翩一表人材，穿上军装英姿飒爽，脱下征衣文质彬彬。杨洁一见之下芳心暗许，青年男女相见倾心，感情炽热。一个月夜，城外小树林里，两个人互相把自己交给了对方。风过树梢，叶子飒飒作响。月亮在云层中探出半边脸，偷偷看一眼沐在爱河中的幸福男女，尔后闭目掩入云中。无边无际的夜色潮浪般涌上来，迅即淹没了世间的一切。
“你会忘了我吗？……”
“我要娶你！我要你做堂客！”
“那你近几日找个时间，去我家……提亲。”
“好。今天在街上买了一个镯子，满绿的翡翠，我给你戴上。”
月亮挣脱了云层。皓腕间，翡翠镯子闪着幽幽的暗光。
再一日黄昏时分，杨洁出校门走在街上。一匹白马风驰电掣般飞至眼前，马上正是她的心上人。
“洁，接上峰命令，部队今夜火速开拨前线。等我打完这一仗，马上回来娶你。等我……”。
“你要保重。我等你回来……”。
老太太脸上洋溢出欢欣的表情，俄而又消失不见。她整个人完全沉浸在回忆中。
“那，那他回来了吗？”
老太太轻轻摇摇头：“回来？若他回来你又怎会姓甄？我毕生也忘不了那一个黄昏。霞光满天中，一人一骑绝尘而去。眼看着拐过街角，再也看不到了。路上扬起的尘土浮在傍晚的光影里，那个人，那匹马，让我等了一辈子……”
两个月后，始终没有等来余上尉消息的杨洁发觉自己有了身孕。纸里包不住火，细心的母亲察觉出女儿的异样，劝说杨洁打掉孩子。可执拗的杨洁怎肯舍弃她与余上尉的爱情结晶。她通过关系四方打问，战乱年间，莫说余上尉的影子，就是那支部队的番号也难以查询。眼看着杨洁渐渐显出怀来，父母情急之下不管杨洁愿不愿意，直接把她嫁给店里的小伙计甄二，总算在老街坊面前未失了杨家颜面。后来，杨洁生下了一个男孩，那就是甄玉的父亲。杨洁与甄二再无生养，两人共同抚养孩子长大，直到五年前老甄二撒手而去。
“人呀，守了一辈子的念想，也许就是水中的影子。风一吹过，影子就乱了，失去了它本真的模样。又或者人原本就生活在一团虚幻的影子间，终此一生难以走出来……”。
老太太的一番话，倒让小甄玉陷入了沉思。屋里复又沉寂下来，墙上的影子越发的长了。长长的影子映在斑驳的墙上，像一幅泡过水后已然变形的画。
三年之后，甄老太太安祥的走了。供桌上，摆着吴先生为她画的炭精像，手腕上一只镯子格外醒目。帮忙的四邻街坊，前来奔葬的亲朋好友，见到画像直呼：“画的真好。老太太和活着一样。”
甄家有一只老翡翠镯子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附近大大小小的古董商纷至沓来，无一例外，都想鉴识一下甄老太太留下的满绿翡翠镯子。甄玉一家言称不卖，但架不住人家好话说尽： “看看总可以吧”。镯子摆在了桌案上，绿莹莹闪着幽幽的光。一个古董商小心翼翼的拿在手中掂掂分量，复又走到门外亮处对着阳光细瞧。再进屋时，他摇摇头言道：“镯子是老物件不假。然则并非天然翡翠，是民国间流行的料器，一般人难以辨别”。
“料器？什么是料器？”
“通俗一点讲，就是染色玻璃。此物是料器而非天然翡翠，这价值上也就有天壤之别。老太太的物件，你们留着吧，也是个念想”。
此时，阳光斜斜的照进屋来，桌面上映下半圈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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