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鸡农民王颖悟耄耋之年作品欣赏】小说《报国寺》连载六（第十一节）/ 王颖悟（陕西宝鸡）

报 国 寺

●王颖悟

2020年3月

    十一

杨文自从当上了“悦来货栈”的掌柜以后，父子二人在几位伙计的帮助下，将生意搭理得风生水起，日渐兴隆，因此上也无形中招致同行的忌妨和外人眼红。然而杨文毫不在意，一如既往以诚待人，他明知商场如战场，谁能赢得人气，谁就能取得胜利，商号及货栈的声誉不是争来的，而是用恒久的诚信换来的。

一天早晨天刚放亮，一位名叫权林的伙计慌慌张张的跑来向权文报告，说昨晚仓库被盗。杨文忙问：“丢失了什么东西？”权林答道：“昨晚是我值更。早起发现库门大开，堆放在门口的茶叶少了一大袋！”杨文立即跟随权林前往查勘现场，等判明情况，再作定夺。

货栈占地很大，分主院和偏院两部分。主院有账房、客厅、客房和厨房，还有内宅女眷和主人的卧室。偏院有马棚、停车场地、库房就在偏院的最后边，有十余间之多。此时只见库门大开，库内物品堆放整齐，没有翻动过的痕迹。后院的土围墙上留有人攀爬过的擦痕，从墙上掉下的虚土上有一双比一般人更长的鞋印。他又问权林：“你怎么知道只丢失了一袋茶叶？”权林回道：“昨天下午堆垛时，那五十袋堆成一个大垛，剩下的这十二袋堆不上去，就放在大垛的旁边，现在只剩下十一袋，因此我说只偷走了一袋。”

杨文点了点头，他又在大门前徘徊，发现大铁锁掉在门外面，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撬动和损坏的迹象。就在不远处还有一个半个巴掌大的绣花水烟荷包。他拿在手里，端祥了一会，发现上面绣的是一朵出水芙蓉，作工精细，颜色鲜艳，这分明是女孩送给未婚夫的定情之物。他指着荷包问权林：“你见过你们几个人中有谁曾有过此物？”权林摇摇头说：“没见过。”杨文肯定的说：“那就说明此物一定是窃贼遗下的，由此可以得出如下结论。”他把其余几个伙计包括自己的儿子都召集到仓库内，就现场情况进行逐一分析，希望大家都各抒己见，并设计对策，以防此类事情的再次发生。

他详细的阐述了自己对这个案件的分析和看法。他指出，这个盗贼显然是本地人，因为只有陇东地带的人才有抽水烟的习惯，外地人都是以旱烟为主。荷包是常挂在腰带上的饰物，一定是在取钥匙时不慎丢失的。而从门锁没有被撬和破坏的痕迹来看，他又是一个惯盗老手，他身上肯定有一串人称“神仙愁”的万能钥匙。因为当前所有的铁锁无论大小都是同样的结构，只是式样有异，大小不同罢了，于是惯盗也相应的制作了大小不同的钥匙。现场灵活应用只需多试几次，开别人的门和开自家的门一样方便，再也无需砸门撬锁，使人防不胜防。因此，人们便送它一个雅号叫“神仙愁。”再从落锁的位置看，作案时间应在前半夜，而不是后半夜。锁子是自然滑落着地的，锁子下面有跌落时砸的土坑，为什么声音没有被人听见呢？是因为前半夜各种吵杂场交织在一起，容易被人忽略，而且恰巧利用了人们往往以为前半夜盗贼不会作案的麻痹心理。假若在后半夜夜深人静之时，锁子从那么高的位置落下，能不发出大的响声，惊动主人？他能顺利作案，说明他是位有丰富经验的老手，充分抓住了人们的共性和弱点。“我倒想会一会这位江湖老手，见一见他的本来面目。”最后他说。

大家都觉得他分析得鞭辟入理，无懈可击，佩服他观察细致入微，思维绵密，听得全神贯注，津津有味。他又接着说：“据我判断，此人是一个人作案，而且个头很高，从墙根的鞋印看，这人的个头至少也在七尺以上。他来到墙跟前，面对九尺多高的墙，双足一跃，两手才能够到墙顶，然后在半墙上给双脚找好支点，纵身一挺才能到达墙顶。试想，个子矮的人双手连墙顶都够不着，如何能翻墙进院。另外一大袋茶叶有四五十斤，虽不算重，但体积庞大，假若是两人作案，一人带走一包不成问题，要让一个人同时带走两包，再翻墙逃走，就有点勉为其难了。因此我估计是一人作案是确定无疑的。”

众人又是一番称赞。杨文接着说：“这么多茶叶，作案者肯定会四处销赃，我们一不报官，二不声张，也不去查他的销赃渠道，就当没有发生这回事。他这几天一定会在暗地里观察我们的行动，等过些天，认为风平浪静以后又会重走旧路，人常说‘窃贼偷熟不偷生’，专钻人们正常思路的空子。你们只要照我吩咐的去办，如此这般就专等在库房里抓贼吧！”大伙心里虽然都有些狐疑，但不好细问，只得领命而去。他们相信杨掌柜的谋略肯定不会错，一个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元帅，对付几个蟊贼的手段是绰绰有余的。

事后第五天的深夜，突然仓库里传来清脆的铜铃声，而且连响不停。睡在仓库附近的四五个值夜人手执火把棍棒蜂拥而至，少掌柜杨邦宪也随既赶到。火把亮处只见一个黑影从库房内窜出，大步流星的向后院奔去。杨邦宪一把没有抓住，乘势就地一蹲，伸出一条腿，只听扑通一声，将那人绊了个嘴啃地，爬不起来。众人一拥而上用麻绳捆住了双手，推搡到明亮处，静等主人发落。这时杨文也已到库房，他看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彪形大汉，浓眉大眼，五官清秀，年龄约有二十五六岁，和他想象中的形象有很大差别。站在那里不愠不火，不卑不亢，既不求饶，也不乞怜，只有额头上刚才被跌破的地方还在渗着血珠。

杨文让伙计给他擦掉脸上的血迹，又让人给他解开绳子，伙计有些迟疑。但在主人坚定的目光下，还是照办了。他对众人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都到前边客厅去！”在众人的拥促下，一同来到客厅。杨文问他叫什么名子，家住哪里，家中还有什么人，缘何要一而再、而三的行窃作案……，他都一句不答。杨文见他还有戒心，也就不再继续追问。他对那人说：“天下谋生的道路千万条，你为啥要选这一条？时间长了，难免会有闪失，万一有性命之忧，你让家中妻儿老小怎么生活下去？我看你还年轻，干这一行并非你的本意，一定有难言之隐，你若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不妨告诉我，四海之内皆兄弟，我会尽力帮你解决。你若今晚不方便说的话就先回去，等以后有机会了再说也不迟。”

那人呆呆的站在那里，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相信眼前的景象是真的。当他被用麻绳绑住以后，他就作好了挨打的准备。前几天偷了人家一袋茶叶，旧伤未愈新伤又犯，受一顿皮肉之苦算是最轻的处罚，然后就是送衙门处置。进衙门他倒不怕，他知道他师父和衙门中人有交往，关不了几天就会放出来。可是眼前这顿伤筋动骨的毒打难保不会落下残疾。可是他见这些人却无恶意，尤其是那位掌柜，言语和善，不盛气凌人，句句话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自己还有什么秘密不能告诉他呢？于是当他听到要放他走时，突然双眼流泪，双膝跪地，向杨文不住磕头，感谢他不究己过，把自己的一切哽咽着向杨文追述起来。

他说他叫陈阿牛，住在离此地二十里的县城附近。已成婚几年尚无子女，家中还有一位年过七旬的老母亲。原本也是良家子弟，全靠侍弄二亩薄田度日，只因父亲去世太早，缺乏教养，再加母亲溺爱，逐渐养成好吃懒做、贪图安逸毛病，整日混迹赌场之中。不到半年，土地易主，又因欠别人赌债，被人打昏，误以为死亡，抛尸荒郊，幸被师父路过救起，抬回养伤，后来便跟随师父干起了这个营生。原来他的师父就是当地有名的惯盗“草上飞”，手下有五六个经他训练的盗窃高手，他给每个徒弟配制工具，派人踩点探讯，提供信息，他在暗处坐地分赃。徒弟们所得，大部归师父所有，徒弟们只能维持日常生活。阿牛早就想金盆洗手，可是师父却以他母亲和妻子的性命作要挟，于是他便硬着头皮继续干下去。师父还鼓励他们说，不要怕犯事，咱们衙门里有人，进去顶多能蹲几天大牢，我会保你们出来的，要想发大财就得好好干，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哩！……

大伙听完，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既佩服杨掌柜的洞察力，又对阿牛的遭遇感到同情。杨文接着问道：“照你这么说来，你是为了保证你母亲的安全才被他们逼着走这条路的，由此看来，你还是个孝子。要解决这个问题，只要把你母亲和妻子转移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不就摆脱了他的控制了么？是不是这个道理？”阿牛连连点头，忙说是，是。杨文说：“这个事交给我，我来想办法。你回去这几天不要露面，找个地方躲一躲，以免走露消息。”

阿牛千恩万谢后消失在黑暗中。一直在沉默中的邦宪开了腔：“何必饶那么大的弯，只要端了‘草上飞’的老窝，不就一了百了。既为地方除了一害，还能解救不少象陈阿牛这样的人，也不必东躲西藏的，反而让这些人占了上风。”他的话招来一片赞许声。于是他的一句提示又将人们的思维引导向另一条途径，谋划着如何才能作到两全其美。

阿牛走后，权林等几位伙计睡意全无，都说杨掌柜心肠太软，应该给他点厉害看看。更不该放他回家，至少应该让他把上次偷走的茶叶追回来，可是杨掌柜却只字未提。谁敢保证他说的话都是真的，说不定他会贼心不死，下次再来。杨文听后微微一笑，他说：“人心以诚才能感人。我对他的这种作法，稍微有点良心的人绝对不会以怨报德，从他被抓住的那一刻，我就看出他不是那种油嘴滑舌、见风使舵之人。既不挣扎，也不求饶，始终抱着‘既然犯在你手里，任凭你如何处置，悉听尊便’的态度，有一种硬汉风骨。从相貌上看，口阔鼻方也算是堂常正正，不象奸邪小人。由此判断，他行非本愿，一定有难言之隐。由于我一语击中了他的要害，因此他才肯将真情透露出来。那包茶叶已经交给了师父，想必是要不回来了。但是，用一包茶叶的代价去唤回一个人的良知，却具有更加重要的意义，我觉得此人有挽救的必要，也有相交的可能。以后对于这类人要区别对待，不要认为他们都是十恶不赦的坏人。更不要施以酷刑，因为这种行为罪不致死，万一危及性命，主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人常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反复被盗那是常有的事。一般明智的人被偷以后折点小财不去计较，轻当散财消灾，假若窃贼真和你较上了劲，再遇上心肠狠毒一点的货色，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付之一炬，烧你个片瓦不存，你该向何处去哭诉冤枉，即就是告到官府，自古官匪一家，又有谁能为普通老百姓作主。因此，凡事都要以忍为上，只有胸怀宽广，才能以柔克刚，化敌为友，遇事化险为夷。”

时隔不久，“草上飞”因胃口太大，手下人伤及了地方大员的利益，二人失手被抓，严刑之下，供出“草上飞”，上峰指令让地方翦除，衙门无人敢于庇护，才被一网打尽。陈阿牛由于早已隐匿而逃脱此劫，这也不能不说是杨积的一片阴德，得益的不只是他阿牛本人，还有他的老娘和妻子。

杨掌柜这一超乎常人思维的作法在当地引起很大轰动，他向世人昭示，原来任何事情的处理，不单只有一种解决的方法，还会有其它途径可供选择。他还告诫人们，只要心存善念，与人为善，宽仁厚德，似乎比别的模式更能收到好的效果。

杨文如今当了掌柜，改变了生活方式，就只得在商言商。他常对手下人说，人之经商，无非‘义利’二字，若能作到重义轻利，生意就会越做越大，道路就会越走越宽，反之若重利轻义，就会自掘坟墓、自毁前程，将来落个路断人稀，所谓的事在人为也就是这个道理。

杨掌柜经常对家人和伙计们大谈他的‘生意经’，由于他知识渊博，讲得有趣，所以大家都很爱听。有一次闲聊时，他问大伙说：“你们谁能知道咱们商家的祖师爷是谁吗？”他见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他，没有一个人答得上来，便自己来作解答：“世间各行各业都有自家的祖师。比如说，农人的祖师是后稷，医家的祖师是药王孙思邈，铁匠的祖师是太上老君，而我们商家的祖师叫陶朱公。”这时有人插了话：“陶朱公这个名字我们没听过。”“没听过这很正常”杨文答道：“因为他是一个人的化名，他的真名叫范蠡，是春秋时代越国人。当年越国被吴国灭亡之后，他和文种帮助越王勾践治理国家，终于在十年之后灭掉吴国报仇雪耻。这时二人功成名就，此时范蠡就劝文种及早抽身隐退，可是文种不从。他说现在大局初定，正是你我论功享乐之时，为何要急流勇退？范蠡说：“勾践这个人，你只能和他共甘苦，不能和他同享乐。当初其所以重用咱们是因为江山未定还能用得着，如今大功告成，你我不就都成了多余的人么？岂不闻古人云，‘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 执迷不悟，迟早会成为他的刀下鬼。”文种不听劝告，后终被杀。而范蠡化名陶朱公驾舟经商，游遍天下，开劈商道之先河，后世人为了纪念他的明智和在商业上的贡献，尊他为商界鼻祖，设灵祭祀，这段佳话也一直流传至今。”

大家对他的精彩讲述听得入了迷，都屏神静气的围坐在一圈，希望听到更多的新奇故事。他又来了兴头，便接着说：“据传说，人们现在市场上使用的木杆秤也是范蠡发明的。至于为什么要把一斤分为十六两，而不是十两或其它，这其中却还有一定的哲学和道德理念。有人说这十六包含一年有四季，有十二个月，这个数字虽然巧合，但总有些牵强附会。而范蠡所列的这个秤上的‘星’和天体融合在一起，即北斗七星和南斗六郎，共是十三星，外加福星、禄星和寿星，总共加起来十六星才算圆满，才叫公平。假若短人一两秤，就会折了福；短人二两，就会折了禄；短人三两秤，就会折了寿。人的‘心’和秤上的‘星’是相通的，这也就明显的告诉世人，作买卖时不要短斤少两，坑害别人，上当的人只会上一次，决不会来第二次。‘人在做，天在看’，这种不道德的行为，冥冥之中总会遭到报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