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陕西青年作家安焱乡土风情长篇小说《虎凤蝶》连载十九(第37、38章)
●作者:安 焱(陕西宝鸡)

第三十七章
公判大会大约过去了小半年,在一个寒风凛冽,地面结了层薄冰的隆冬早晨,被再次押上囚车的龙子平离开了八一路看守所,离开了周原县,向东北方沿蜿蜒曲折的乔山坡路,朝更远的连绵起伏的大山深处奔去。
一路上,戒备森严的囚车车轮碾出滚滚尘土。经过翻山越岭,再兜兜转转下坡后,囚车停了下来,缓慢走出车门的龙子平满脸被皱纹包裹。因囚车日夜长途颠簸,难以入睡的他那双疲惫不堪的眼睛里,绝望地看到一个周边光秃秃,寒冷阴森的陌生大沟谷。
停放囚车的地方,大黑门边的黑墙上悬挂一长方形白木牌,用黑亮油漆刷写着:铜川市崔家沟煤矿。这是一个专门关押陕西省内重刑犯的深山沟。被押送至此的龙子平将在这四面高墙的院子,服刑役四千多个日日夜夜。
那是一个穷乡僻壤;也是一个鸟不拉屎的大黑沟;更是一个隔三差五产生寡妇的地方。到处黑坑、黑洞;到处煤车、煤块。白净的衣服,穿不到天黑,被粉尘涂成了墨汁色。四周高高低低的山头,被黑墙上带电的铁丝网包围。黑暗、黑夜、黑人主宰着这里的世界。咋看也不像好人呆的地方。

可人世间就有那么一波人,他们犯了国法,为了赎罪,他们不得不来这里劳改,劳改,还是劳改!
寒雀巢大大小小的的家人,根本不知龙子平已被押送去了异地。十三年的等待,说长也短。没被判死刑的龙子平,让永不背叛的王凤霞看到了盼头,她开始正确处理丈夫丢下的一河滩事情。比如说龙子平走前盖寒雀巢欠的账,重新安埋龙继荣……
在新家寒雀巢里,除了那辆飞鸽牌自行车和那台东方红牌缝纫机外,再没有啥值钱东西。那台缝纫机是王凤霞的最爱,她舍不得变卖。眼看四个孩子一年年长大,她要在缝纫机上给他们做夏天或过年的衣裳。
王凤霞去王家窑跟她爹娘商量后,只好把那辆半新不旧的飞鸽牌自行车变卖掉,赶在年底前,还了借村子好心人龙五爷龙甲祥家的一部分欠账。时常偷偷关照寒雀巢婆娘娃娃的龙五爷还隔三差五把割的一捆捆羊草,从墙外扔进寒雀巢院子,而不直接送进寒雀巢,是为了避免村人看见后说他的闲话。
入狱后的龙子平还不知道,他的“好”榜样很快还造成了一个附带的严重后果。王凤霞的妹子,看破红尘的王虎霞最终鼓气勇气,与未婚夫强满粮说拜拜后出家了。
在王虎霞眼里,勤劳实在的三姐夫跟同样勤劳乐观的三姐,在农村日子算过得美滋滋!怎么一下子闹出这么大祸事,好端端的家转眼破裂。发生在她身边的悲剧,让想象力丰富的她看不到她跟强满粮结婚后的美好。于是她开始恐婚,再到最后退婚。

当然,寒雀巢出事,对王虎霞出家来说,只算外因,属于客观原因,起决定因素的还在于内因,在于起主观作用的王虎霞自己。王虎霞舅家在法门寺旁的西庄村,当年她娘丁氏嫁给王世万是因为王家窑娘娘庙过庙会。丁氏的二姑是周原县远近闻名的大经师,娘娘庙过庙会的前一天,丁氏的二姑和她的念经团被请到王家窑,为庙会诵经助兴。
大经师二姑来时带着未出嫁,跟着念佛团一块到王家窑学念经的丁氏。恰遇王世万在娘娘庙里帮忙打杂砍柴火。两人一见面就对上了眼缘。丁氏也看上王家窑这块若遇天晴,站在沟转弯能看到五十里外的法门寺宝塔,她娘家就在那巍峨的宝塔脚下,以后她想故乡,就可以来这儿观望沉思,来表达乡愁。
后来念完经回法门镇西庄村的丁氏把她心里想法,遮遮掩掩,支支吾吾,羞红着脸讲给了家人听。她二姑托媒人牵线,一拍即合。于是没过多久,她与王世万的婚事说成就成了。在丁氏陪嫁物件中,除了念佛敲得木鱼,线装本的《大悲咒》和一张不大不小的黑白《西方三圣》纸佛像外,再没啥拿得出手的嫁妆。
丁氏一进王世万家窑门,就叫她的相公王世万在窑洞厨房窑墙深处,新开挖了一眼与世隔绝的僻静小拐窑,她把这些神圣的佛像供奉在小拐窑的土台上,早晚烧香礼拜。
从小在佛教家庭成长的王虎霞耳濡目染,受母亲丁氏熏陶和感染也慢慢爱上了念经。她把丁氏每天早晚课《大悲咒》,倒背如流,记得滚瓜烂熟。一有空,她就偷偷跟着念佛团的经师们,没远没近去串乡,为过世的亡灵诵经超度。
从小受佛经熏陶的王虎霞听她娘说,祖祖辈辈行善积德七世,上天才赐其家出一个高僧。王家要是能出这样的奇才,真可谓无上荣光!
虎头虎脑的王虎霞虽年纪不大,脑子里也全装得是满满的经文,根本不把女大当婚之事,男大当家的世俗之事放在心上。父母叫她去放羊,她把羊群赶到深沟里,面对大好的时光,盘膝而坐在坡塄旁青草上,双眼闭起,在一遍遍默念“阿弥陀佛”。直到羊群吃饱肚子,“咩咩咩”叫着要回家的天黑,王虎霞才起身,引领着羊群很有收获感的回了家。
王家窑地理位置比龙蹄沟更凸凹不平,处在北干渠下游末端。记得那年夏忙毕,天上热得流火。冯家山水库开闸放水,满满一渠水,从西向东流不到一百公里,被沿途渠道的分流处分流后,流不到下游末端的王家窑,被北干渠上游的村民一路路截光拦尽。
沟渠边一地地里长到一尺多高的玉米苗,等不及灌溉,拧卷结绳,晒干枯死。村民们一根根拔掉枯黄的玉米苗,用背篓背回家喂羊喂牛或当引火柴烧。

愁眉苦脸的王驴娃在自家责任田里,正拔着一地地要死不活的玉米苗,忽然发现土塄低下麦茬盘垒的鸟窝里,有七枚野鸡蛋。他想起昨天在沟里割草时,捡了一张大团结,现又在这看到了野鸡蛋。这两天真是走了狗屎运,好事连连啊!
一下子来了精神的王娃驴之前还听说,这野鸡蛋营养价值高,长这么大,他还没吃过野鸡蛋。活也不干了的他脱下汗衫,将一枚枚野鸡蛋放汗衫里包起,光着膀子,胳肢窝挟起一大捆拔下的玉米苗,提着意外收获,故意迈起八字步,哼着很响的口哨凯旋而归。
往回走的路上,王娃驴心里想着,拿回家叫他娘给他炒着吃,尝一尝长这么大从没吃过的新鲜野味。
丁氏看过野鸡蛋后,摸了摸蛋壳,还多少有热量。她说:“野鸡本来在窝里孵化它的孩子,被莽撞的你吓飞了。说不定过两天,这几枚已暖了多日的野鸡蛋,就能孵化出小野鸡来。这东西吃不得,看颜色已经不新鲜了,不是刚下的新蛋,里面有了小生命,打开也吃不成,反而是杀生害命。还是拿回去,放到原地吧!”
“啥?放回原地!我爹说过两天去犁那片坡地,改种黄豆,这野鸡蛋还是保不住。”非常失望的王驴娃从丁氏手中夺回野鸡蛋,放在耳边摇了摇,听不到蛋内有任何响动。

“你们不要管了,把那些野鸡蛋给我,我有办法。咱在家里养,等鸡崽崽孵出来,再放回野地。”王虎霞找来纸箱,麦草,旧棉絮,给那些野鸡蛋安了新家,比它们原来野地的家更软和、更舒适。
细心的王虎霞见过邻村人在电灯泡下孵化小鸡,她将纸箱放在恒温干燥的墙角,天天去翻身,顿顿去查看。真的如娘说的,没出几天,一只只小野鸡先后啄破蛋壳,“叽叽叽”地叫着跑了出来。开心的王虎霞把这些小可爱们当做她自己的孩子,上顿下顿给它们喝水,喂小米。
也许那些野鸡,只适应野外的生存环境。一出生眼见这四面围城的小天地,它们长时间无法适应。一个个开始厌生绝食,像生了怪病似的蔫头耷拉。静静地闭着眼,一动不动地卧着。
王虎霞抠开一只只气息微弱的小野鸡一张张黄黄的小嘴,给它们嘴里喂煮熟的细面条。为了给小野鸡加强营养,王虎霞还特意挤羊奶给它们喂到嘴里喝。竭尽全力保护小野鸡到最后的王虎霞还是没能救下它们的小命。前天出生时还欢蹦乱跳的一只只鸡崽崽,过了昨天,等不到今天天黑,一个个先后蹬了腿。
双手捧着一只只还没来得及放生而死去的小野鸡,动了情感的王虎霞伤心得落了泪。每去世一只鸡娃娃,王虎霞跪在其尸体面前,双手合十,为它念三百遍“阿弥陀佛”来往生超度。然后她找来七个空火柴盒,将一个个尸体装进去,再拿去埋到那块属于它们的野地里。

她对小动物的爱心,远远大于她对见第一面并不投缘的强满粮的爱情。不是强满粮个子不高,眼睛不大;也不是强满粮长的不帅,没有工作。
王虎霞听她大姐夫梁智光说,强满粮在周原县县委灶上当灶夫。梁智光不但跟强满粮认识,还天天上顿下顿见面。可王虎霞就是对那个男人感觉不咋地。不是一见钟情,非嫁不可的那种。而是可有可无,心上心下,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模模糊糊,没有感觉的感觉。
那种没有感觉的感觉,在强满粮与王虎霞约好去周原县城扯大货那天,也没有了。一副高傲自得的神情,洋溢上强满粮的满脸。一个在行政机关做饭的,把自己看得比县老爷还牛皮,时不时用下眼瞧王虎霞,瞧周边的路人。
在周原县百货大楼门口,他动不动将手腕举过头顶,以看时间为由,向出出进进的街人炫耀他新买的,眼下很时髦的新款蝴蝶牌手表。
王虎霞看穿了那个虚伪男人的鬼把戏后,故意刁难强满粮,与他对着唱不和。她说她想灌一小壶清油,现在送往法门寺,去点佛前灯。

“咱今天来是扯大货的,不是去胡逛寺院的。”王虎霞莫名其妙地提出的计划外消费,遭到强满粮的粗暴拒绝,是她意料之中的。第一次见面,强满粮不愿浪费自己更多的时间和财力,陪他爱的人多转一会儿,这让王虎霞真的有点难以接受。既然不以为然的强满粮的想法与她不在同一水平线上,又怎么能长久在一起幸福的生活?
越想越没劲,越没劲越想逃离的王虎霞瞅准时机,趁强满粮在大街上,遇见单位熟人打招呼说话之际,她逃离出他的视野,溜之大吉。提前散场,独自一人回了王家窑。
在这之前,急着怕娃娶不到乖媳妇的强家人,在他外甥龙子平这个亲上加亲的新媒人的再三撮合下,在年初正月趁热打铁,先给王家窑王世万家搭了八百块钱彩礼,算王虎霞与强满粮正式订了婚。
一切按地方婚俗规程,办得稳稳妥妥的,计划到年底,两人就结婚,成了在一个热炕上睡觉,在一个铁锅里吃饭的亲亲的一家人。
连龙子平本人也没料想到,一辈子没说过媒的他只给妻子的亲妹子牵下的这根红线,因他突然恫下大难子后而断了来往,很快出了大问题。
家里穷得精光光,一有点钱,如同急着在鸡屁股里掏蛋的王世万把这笔不算丰厚的彩礼钱,没来得及放在炕蓆下暖热,又分文未动地拿出去,叫上媒人、王驴娃,去了趟陈马河,面见了未来的儿媳赵彩变,亲手交到未来的亲家母手里。算是给两个娃把婚订了。
拆了西墙垒东墙的王世万将当天到手的王虎霞订婚的彩礼钱,赶天黑送到陈马河给王驴娃急着订了婚的事,王虎霞是知情的。
眉飞色舞的王驴娃对阴沉着脸的王虎霞说:“妹子,能得到父母祝福的婚姻是美满幸福的婚姻,难道你不不渴望哥拥有这样美满幸福的婚姻吗?”
“少在这贫嘴,你想拥有那样美好的婚姻,没人拦你。可我不想拥有那样的婚姻,咋哩?”
从第一次遇面,到眼下逼迫订了婚,一直不看好强满粮的王虎霞对家人断其后路的做法,无非是向她暗暗传达了一个铁定的事实。她同意嫁强满粮好,不同意嫁强满粮也好,已经没有退路的她都得在强家大摆喜宴的那天,上强家去做强满粮的新娘。
持有婚姻新观念的王虎霞不像人称“乖乖女”的她三姐王凤霞那样,对婚姻听从父母意愿,逆来顺受。她把对她爹挪用她彩礼的着急做法的不满,上升为对农村包办婚姻的不满,表现为直接反抗。她瞅吃过午饭的王世万躺在清凉窑洞的厨房炕上打盹的那会儿,偷提着灌好的一壶清油,出了窑院的头门,蛮过爹娘,下了沟坡,向法门寺方向走去。
正值青春期,又处在人生十字路口,很迷茫的王虎霞的命运,应该由天外高人来定夺。
第三十八章
小把月过去了,不见王虎霞回王家窑的丁氏隐隐约约发觉,对婚姻三心二意的碎女王虎霞十有八九是不情愿了。如果王虎霞再不回来,一心要出家,这就等于是毁婚。
那段日子,苦闷加烦恼的丁氏没睡一晚上好觉。整天除了嘴里一遍遍重复默念阿弥陀佛,一圈圈扣佛珠到深夜。因为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来平静她的心乱。
丁氏一夜夜想起,她怀王虎霞前的那年春节,曾去法门寺烧香拜佛。她把头上别的那支小花簪拔下,放在观音像前的供桌上,磕完头后,又把花簪别回自己的头发,回家没多久就怀上了第五个娃王虎霞。
丁氏还回想起王虎霞离家去法门寺的那日,太阳格外明亮。她走到沟转弯,感到油壶有点沉,勒得手指发青发疼。她瞅了瞅深沟,在坡边折了一截指头长的粗硬木棍,穿上油壶顶端的粗麻绳,提着它一摇一晃的下了沟底,顺小路向七星河河畔走去。

燥热的空气里,夹杂着丝丝凉风。连片的阳光铺晒出一望无垠的田野。一片片正旺盛生长的青绿玉米苗,像涂过亮油似的在泛光。七星河两岸能浇上水的土地,是王家窑人一年四季旱涝保丰收的沃土。
脸上略带忧伤的王虎霞脚步轻快地来到河边,河水比前天未下暴雨前,涨了很多。连接在河两岸的木板桥,被汹涌的黄色浑浊河水不知啥时冲垮,只剩下插在河水中几根歪斜的木桩。平常一米不到的河心水,现在至少有二米深。
面对横在眼前的这道天险,她该怎么办?到底是去还是不去?明天是初一。她曾答应一笑大师说好她初一来。想出家就不能打妄语。
上天有意安排这逆境,也许正是对这柔软女子意志是否坚强的考验。她不能被眼前这小小困难所吓倒而食言退却,她必须去,准时到达。
内心突然生发出一股股前进的力量,补了她作为一柔弱女子的短板。当她拖下鞋子,提起裤管,光脚走进河里,试了试冰凉的河水。她本能的退到岸上,傻傻地呆站在那儿,一眼眼看着这巨浪翻滚的黄泥水,滔滔不绝地一声声流过,她又犹豫了,内心的软弱又一次压倒了坚强。
河畔两岸不见一个人影,连只飞鸟也没有。她抬头望了望天,瓦蓝瓦蓝的天空,几大蛋奇形怪状的黑云团在头顶翻滚。浑圆的太阳,被黑云转眼吞没了。看来,这变幻多端的天气,说不定还要下大暴雨。

不能再犹豫了,犹豫会气死财神。面对冲过去还是退回去的王虎霞必须快点做出重要的决择。她突然听到远处有人在喊她。她回头看时,五里外远处高高的沟坡顶,一个小黑点在动。那不是娘么!
“虎霞,虎霞,水涨了,去不成就不要去了,听预报说今天还有大雨。听娘的话,赶紧往回走。”丁氏的话,类似两队举行拔河比赛,在一旁观看的拉拉队成员大喊的加油!加油!加油!并没打退王虎霞的念头,而是更加增强了她前进的信心。
咬了咬牙的王虎霞再次鼓足勇气,下了河床,走进了冰凉的河水中。她一手高举油壶,一手高举布鞋,步步惊心地走向河心。
越靠近河心,水越深越急。她想后退,已经不能后退。眼看河水淹没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臀部,正向她的胸部袭来。
她继续轮换着双脚,踩实在河底松软的烂泥中,朝河心一步步很费力地拔出踏进。她忽然感到嘴唇被河水淹没,闭紧双眼的她脑后的两个长辫子浮在河面上,随水流在漂。她憋足一大口气,心里一遍遍默念着阿弥陀佛,勇敢而大胆地走过了河心。河面上只见两只高举油壶和布鞋双手,一队随水漂流的细长辫子。

此刻的王虎霞惊奇地发现,河水竟然没淹埋过她的头顶。穿过河心的她感到越走越浅,她用嘴吹了吹脖子下的河水,艰难地一步步上了七星河的彼岸。
“我过河了,我成功了!”浑身湿透的王虎霞兴奋的站在河畔,光着脚跳起了踢踏舞,在抖落掉粘满身的一滴滴水珠。
刚才浮游在天空的乌黑云层间,霎那裂开一道亮缝。灰暗的沟底,明亮了起来。一束狭长的阳光,照上她湿漉漉,往下滴答滴滴答滴水的身体。衣裤紧粘在身上,丰满的乳房和肥大的臀部,勾勒出修长柔美的曲线。
西斜的太阳,提醒她天色不早了,她得抓紧走,必须赶天黑前步行赶到五十里外的法门寺。她边走边回望沟坡顶,那个还在守望她的小黑影。她双手捂成喇叭状,大声回道:“娘,您回吧,保重身体,过一段日子,我再回来看您。” 她那清脆、甜美的声音在沟谷中一遍遍回荡。
拄着枣木拐棍,站在沟转弯的丁氏直到看不见王虎霞的人影,她才回了窑院,发现为闺女偷偷出走,没给他这个一家之长打招呼,在硬生闷气的王世万在抽闷旱烟。

王虎霞逃婚出家的闲话,被村里人添油加醋大造舆论后,很快那丑闻传到了不远的邻村强家沟。强家人一趟趟跑到王家窑要人。等了好些天,还是不见王虎霞的面。强家人下了最后通牒:三天之内,再见不到人,就退彩礼钱。
“这个死女子非得这么干,是把我要活活气死!你叫我拿啥给强家还?”王世万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气喘着又说:“她跟强家的婚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明天我就叫驴娃去法门寺找她,拽也要把她拽回来。”
第二天,王驴娃奉父之命前往法门寺去抓人。王虎霞说啥也不回去。她捎话给王驴娃,叫父母把收强家的彩礼全退了,她发心要出家。
那该死的碎女子,父母真是白养活她十八年。拉过长工,吃过观音土,穿过泥蹄子(木屐),没吃过一天饱饭的王世万身体底子本来就薄弱。经三女婿坐牢,丢下三女和孩子没人管这一气;再经碎女王虎霞逃婚毁婚再一气,这一气两气,精神垮了的王世万很快大病一场。家人陪王世万去周原县人民医院检查,医生背过病人对家属说,“食道癌晚期,治不好了,还是把老人拉回家,等着安排后事吧!”听罢医生的话后,王驴娃找他大姐夫梁智光商量,一路上,两人轮换着拉王世万回到了王家窑。
“爹,您好好养病。我去陈马河把我订婚的钱要回来还给强家,这亲我不订了。等我挣到钱了再说娶媳妇。”王驴娃说完就往窑门外走。
“站住,婚姻岂能当儿戏?既然订了,就不能反悔。即使你去找赵家要,人家也不一定给你退。这事要怪还得怪爹。为了早点抱上孙子,当初就不该急着拿强家送来的彩礼钱去给你订婚。也就不会到现在闹得……”
日子在王世万病情加重的痛苦中一天天过着。强家沟的强家人从他人嘴里旁听到王虎霞毁婚的风声后,不见官方的正式文件,也不见王家人退彩礼。实在等不下去的强满粮跑到王家窑确认,得知消息属实后,一下子变了脸的强满粮双手插腰,站在王世万家的院子,跳三丈高大骂王世万死皮不要脸,骂王虎霞在骗婚骗钱!骂王家祖坟叫黄鼠狼钻了个眼眼,把气冒了。
紧接着几日,嫁得不远的王驴娃他二姐王丽霞来了。他大姐王美霞嫁得远,前两天来看望过爹娘。她走时说,等天凉再来看快不行了的老爹。她的这想法,已经听不上她爹临终前的交代了。
出门给张下话借钱,给王下话借钱,借到最后还是空手而归的王驴娃垂头丧气地回到王家窑。一脚踏进窑门的他爬上窑炕,跪在他爹面前,望着面目蜡黄,气息微弱的这个瘦老头,紧握起他冰冷的双手说:“爹,冯家山水来了,把咱村虎凤岭上平整过的旱地里种的玉米都浇了。”其实,那是王驴娃在哄王世万开心的美丽谎言,冯家山水来是来了,可水并不是很大。这些天,渠道里的水,被经过的上游用户三拦截,两挡死,流淌到下游王家窑村边的水渠里的那口水,就成了房檐水,就成了眼泪。

可那个仍旧放不下儿女情长的王世万;那个在黄土地上默默耕耘,与庄稼打了一辈子的老庄稼汉在弥留之际,向眼前这个缺吃少穿又没钱花的世界留的最后一句话:“驴娃,那你去虎凤岭上拔两苗冯家山水刚浇过的玉米苗,拿回来让爹看看,爹也就瞑目了。”
眼下王家窑各到处地里的玉米苗,都被火热的天旱死了。他上哪儿去找活得很旺的玉米苗?为了圆老人临终前心愿,说了谎话的王驴娃又不得不下三里多长的深沟,来到沟底的七星河畔,从抽灌七星河水浇过的玉米地里,挑了两棵半米多高的玉米苗连带泥的根须拔下,再次沿曲折的羊肠小道上坡回家。在窑院有水的黑铁盆边,他向青绿细长的叶片上泼洒了几把水。
拿玉米苗进窑洞的王驴娃双手奉上,跪在病卧窑炕长久不起的王世万面前,继续编谎说:“爹,这是我拔的冯家山水浇过的玉米苗,又高又壮,长势好地很,今年虎凤岭的秋总算有收成啦。”背靠窑洞窗口,半躺在窑炕上的王世万笑着接过青壮的玉米苗,看了又看后,随之他老人家紧握的双手慢慢松开了。
【待续】

龙是中华民族的图腾,龙兴则中国兴。
—— 安焱
作者简介:
安焱,原名安红朝。昵称麒麟才子。陕西扶风人。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传统文化公益讲师,西府文化名人。南国文学宝鸡社社长,《芙蓉国文汇》签约作家。2019年荣获新中国成立70周年“文学杰出贡献奖”。
1996年开始创作,迄今累计创作超过100万字。先后在《中国乡村》《陕西农村报》、《西部散文选刊》《宝鸡散文家》《旅游商报》《百家号》《品诗》《西散南国文学》《南国红豆诗刊》《今日头条》《龙盟诗社》《都市头条》等杂志、报刊及全国各大网路平台发表作品超过10万字。著有《安焱诗文集》。长达50万余字的长篇乡土小说《虎凤蝶》是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他的经典代表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