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陕西青年作家安焱乡土风情长篇小说《虎凤蝶》连载二十(第39、40章)
●作者:安 焱(陕西宝鸡)

第三十九章
在寒雀巢土炕上,一连几日,睡到后半夜的龙铁蝶嘴里胡喊着“啊爸爸,啊爸爸!”一次次惊醒了睡在炕另一头的王凤霞。
起疑的王凤霞认为的大娃可能是白天胡跑、疯玩,见了不该见的东西或者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中了不该中的邪气。于是他拉开电灯上厨房,从襻笼里抓起一大把干麦草,回了卧室,放在脚地上用洋火点燃,让梦里受惊的龙铁蝶下炕,在火堆上跷过来,又跷过去。来回跷三次,用此土法来驱赶他半夜梦里说胡话。
“你得是梦里又见爸爸了?想跟爸爸说点话。”光着屁股,爬上土炕的龙铁蝶似醒非醒地“嗯”了一声。
“那好,妈明个给你买了笔记本,你想给你爸爸说啥,你就天天写上去。写完了,咱给你爸爸寄过去。”
“能成。”听过王凤霞话后的龙铁蝶总算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一连三四天过去了,也许是王凤霞太忙,忘了给大娃买笔记本;也许是她去代销店问过,二块半一本,她嫌太贵太贵,舍不得买。
龙铁蝶虽心里很想要,但嘴上却没敢提说母亲买本子的事。日子就这么想要得不到,想写没地方写地过着。可龙铁蝶也有他小开心的地方。班上共61个学生,第一次只选了13个少先队员,没有龙铁蝶。为庆祝即将到来的儿童节,又补选了3名,龙铁蝶不但被龙瓜贤老师选中,还安排他排练了少儿节目——说快板。

六一儿童节当天,在祠堂上小学二年级的的龙铁蝶和挟着各自小板凳同学们,在龙瓜贤老师的带对下,一路上唱着《学习雷锋好榜样》一道去了龍興寺大学校。操场上坐满了小学部一到四年级小学生。如花枝般招展的小朋友们在那块历史悠久的老土台上载歌载舞,庆祝属于自己的节日。
有个娃,他姓樊,
家住南队夹中间。
整天不念书胡搅乱,
拉了个老鼠满院转,
把书弄得没里面,
考试考了个大零蛋
本学期,大改变,
学习用心不贪玩……
以上是九岁的龙铁蝶第一次登上人生的历史舞台,登上他爷龙继荣曾以学校领导身份多次坐上那个象征荣耀和荣誉的高台;登上他父亲龙子平当年被批判的那个给龙家人抹了黑的高台,以一个耀眼小明星的高姿态,给台下召公镇西部三个村办小学(王家窑小学、四户小学、龍興寺小学、强家沟小学)上千名小学生说快板《改变》的部分内容。
那日,穿着将军服,佩戴着鲜红红领巾,两个脸蛋上檫着红膏子的龙铁蝶真是纱布擦屁股,美美地露了一手,多少为悲惨的寒雀巢拾回了名声,让迷茫中失去支撑,不知咋活下去的母亲王凤霞也看到了一丝淡淡的希望。
在这之前,不知是龙瓜贤出于怜悯之心,还是慧眼发现龙铁蝶这个娃的确有艺术天赋。他从全班61名学生中精挑细选,从初选的三个学生中,一轮轮淘汰,到最后锁定让龙铁蝶上作为在祠堂上学的小朋友代表,前往龍興寺大学校,表演说快板。
为了把节目演好,龙瓜贤命龙铁蝶把台词背的滚瓜烂熟,竹板打得有模有样。每天中午、下午放学前,先给排好队站在祠堂大院准备回家的学生面前彩排一番,直到他和同学们鼓掌,满意为止。
那天,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小朋友们在高高的土台上载歌载舞后,听到喇叭里传来,有请龙铁蝶小朋友上台,表演快板《改变》。只见戴着红领巾,身穿“将军”服的龙铁蝶很有领袖范的,平静地站上土台主席台红绸布包裹的麦克风正前方,用流利的普通话边说边摇晃着脑袋,两手架着两个带红绸子的竹板,在神采飞扬地击打……
表演快到结束时,也许龙铁蝶过于激动,双手用力过重,其中一手中的不结实的上下两块竹板中的一块被他连续敲击击,裂开了花,惹出小朋友们爆料般的笑声,过后又赢来一片雷鸣般的掌声。
他的异常精彩表演,得到坐在老土台主席台上校方领导的肯定和赞誉。他获得一个笔记本、一支带橡皮铅笔的物质奖励。
一时间,这个登台献艺表演独角戏的小朋友,成了传遍龙蹄沟大街小巷的小明星。旁听村子外人曾说小明星的爷爷龙继荣,做为校方领导曾在这个高台上给学生讲过话。龙蹄沟人众所周知,小明星的爸爸龙子平一年多前在这个高台上被审判过。而现在历史又选择这个小明星站上同一高台,在其上表演喜庆的少儿节目。
龙府一家三代,在不同的社会背景下,先后登上同一高台,演绎着不同的人生画面,表达出不同的时代下,各自不同的坎坷命运。
当王凤霞一次次听到有人在她面前夸,龙铁蝶是个了不起的后人,叫她好好供娃把书念,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这让仿佛看到无限光明和希望的王凤霞浑身充满了奋斗的力量。
庆祝完六一儿童节,往回走的路上,被荣耀的光环包围的龙铁蝶走到丁字路口,遇上在等他的上一年级的二弟龙春辉。龙铁蝶看到耷拉着头,脸上挂彩的龙春辉身上腿上粘着黄土,各种迹象表明,他跟人打斗过。他生气地问:“谁又欺负你了,快说,我去收拾他?”
从小长的像个女孩,遇事总是腼腆无语的龙春辉伸手指了指路正前方。龙铁蝶随二弟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三个嬉皮笑脸小学生不好好走路,一个挤另一个,另一个又推前一个。
更令龙铁蝶生气的是,他还听到与龙春辉同行的一个“红领巾”说,“前天上课,老师叫春辉站起来回答问题。春辉的同桌乘机抽了春辉的板凳,春辉回答完问题坐下去,一屁股坐空在土地上,虚晃的后脑勺撞到后排水泥桌的边沿,碰了个大疙瘩。”
老大在祠堂上学,老二在龍興寺上学,两兄弟不再同校,上下学也无法同路。不是过六一儿童节,龙铁蝶恐怕不会知有人课堂搞恶作剧,欺负二弟的事。
看来,今天总算逮到机会。前面三个中的其中一个就是龙春辉的同桌。龙铁蝶把手中的奖品笔记本和铅笔塞给龙春辉,边追边撕下围在脖子上的红领巾摔到土路上,加速跑上前拦住他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怎么又是你?你整天欺负我兄弟。看我今天饶不了你!”天不怕,地不怕的龙铁蝶说着一把揪住那个经常爱打架的二胖娃的领口,左一个老汉摘茄,右一个黑虎掏心。然后他还飞起一脚,踢扯开了那个二胖娃的裤子裆裤,看他以后还敢再揭寒雀巢的短,欺负寒雀巢的人!
然后龙铁蝶拿出大人教训小孩的架势,用手指指着另外两个小帮凶吼道:“你们谁敢再欺负我兄弟,说我爸坏话,我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打一双。”
回到寒雀巢,龙铁蝶把当天发生的事,全都记进了难得的,喜从天降的学校奖励他的笔记本里。也就是从那年那日开始,他几乎天天在写日记,写三伏的炎热,写中秋节的思念,也写阳历年的新年新打算。
说起龙蹄沟阳历年,跟平常日子没什么两样。平常该吃啥饭,还是吃啥饭,社员们该干啥还是干啥。只是人们在嘴上说说过元旦而已。也有思想超前的龙蹄沟村民学城里人选此日成亲的,无疑给阴冷、宁静的乡下农村,增添了些新鲜的洋气和喜气。
村子西头龙应发家,元旦那天正张灯结彩,忙着为吃饭端大碗,干活溜地边的碎儿子龙开锁结婚。主家院子显眼处的土墙上,提前贴出一整张红纸。纸上用毛笔写着结婚当天的人事安排,总管、副总管。请的谁在掌勺,谁负责蒸馍。设立了多少席口,每个席口三人为一服务小组,谁是看席口的席长,谁是打酱油跑腿的。早晌谁在端汤,谁在端面;晌午谁在端菜,谁在端馍。红纸黑字交代的清清楚楚。
对龙蹄沟村第一大家族来说,这样有条不紊地安排,对过大事是非常必要的。
龙开锁娶的媳妇小巧、别致,眼里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欲望。媳妇不是本地人,也不是城里人。本地女子没人看上他这个土鳖,城里人他更娶不起。而是龙应发通过人贩子给剩男龙开锁介绍了个山里女人。
土地肥沃又平坦的关中道,是陕西的白菜心。自古到今,都算是兵家必争的旺土。虽说龙蹄沟比不上省城,但与秦岭深处的偏远山沟相比,还算较富裕的地方。
好多大山里的姑娘挤破头皮,梦想在关中道找个如意的婆家。追赶时代潮流的山沟女人苟爱娥,通过中间人再三介绍,最终踏进了龙门,嫁给了龙开锁,算是美梦成真!
结婚前一天后晌,前去帮忙的门族人,男的去时襻笼提着自家的碗筷,或扛着自家的桌椅板凳。女的去时提着自家的菜刀和盘,或端着自家的面盆。在搭好棚布的院子,坐满了门族的贺喜人。妇女们在大厨师龙甲祥的安排分工下,有的洗肉、切肉、腩臊子;有的择菜、切菜,扎漂菜。漂菜以葱或蒜苗为食料。剩余的妇女站在院子院子的案板前,将整座整座的豆腐切成薄片,放进油锅里一炸,等变凉后,再切成细丝丝。男人在执事总管的安排下,压面,绞水,烫猪头肉。总之,每个门族人把主家事,当自家事去热情、周到的服务,为明天招待客人,不留下类似“招待不好”的话巴巴在尽力。
时光进入八十年代后,西府农村人埋人娶媳妇待客,不再像以前只吃一顿饭糁子面。待客开始兴吃两顿,内容也随着时代的发展,越招待越丰富多彩,张罗起了十三花。

礼尚往来,自古有之。今天你上他家去喝两盅喜庆酒,改天他去你家吃几片献祭馍。人活一辈子,谁家能不过事?在相互关切和慰问的吃喝中,传承着乡情。纳得礼虽不多,一般为每人两块,吃两顿饭。但礼轻人意重,不是村上家家户户都愿意去纳礼,前去纳礼的都是对主家关系好,脾气对劲的有缘人。
主家待客当天,干早的那一顿煎汤臊子面,是庄稼人公认的美食。吃惯面食的肠子,好消化面食的胃。坐在酒桌旁客人们一见臊子面端上席,不由自主地拿起筷子,很难控制自己的吃相,狼吞虎咽地咥上它十碗八碗不成问题。
吃一顿酒席饱三天,庄稼人都普便这么认为。客人中也有一些让人看了吃相很丧眼的老吃货,从过事前一天开始不吃不喝,为次日去酒席上吃饱喝好在空肚子。虽然他们知道,“有多大胃口,吃多大的饭”。也知道“宁叫大肉剩一盆,不叫大肉憋死人”。但当贪吃的嘴,闻到那诱人的香气,就停不下筷子,好像八百年没吃过饱饭的饿鬼,非撑死撑活,吃它十碗二十碗不可,不憋个肚子臌胀,不吃到喉咙眼眼,决不下席。
对于那些从不顾脸面的老吃货,他们不认为那样吃是丢人,他们反倒认为他们是缴过钱的,他们是吃自己的,他们想怎么吃就怎么吃。那些被主家人看不惯的丧眼鬼们,他们似乎忘记“命是自己的,饭菜是别人的”老话。

西府煎汤臊子面,堪称关中西府一绝。讲究面条的细、滑、筋。讲究汤味的煎、辣、旺。面条制做是选上乘的精粉,加少量的盐、食用碱和按比例的水搅拌搓揉均匀,在手动压面机上,挤压二到三遍,从切面刀上一卷卷切出。然后给一把把细如线的新鲜面条上,洒上玉米面,再一层层整齐地摆放在大笸篮里,用架子车拉回主家屋。过事待客压面的多少,由过事主家客人的多少决定。
煮面也有讲究,在烧开的沸水锅内,放进面条后,必须用大火猛攻煮沸。先不着急捞,添半勺凉水倒进溢白冒的沸水中,再二次煮沸。然后才捞出冒热气的熟面条,放进锅边盛凉水的大铁盆内,用筷子搅动,再搅动后,捞进一个个圆瓷盆,由负责看席口的帮忙人,一盆盆端上席口。
客人根据自己的稀稠爱好,用红筷子把面条挑进热汤里。汤分为上下两层,碗上层为辣油和葱花,碗下层是臊子肉、豆腐丝、黄花等。
世上没有完美。臊子面好吃是好吃,也有遗憾之处。常住城里人回老家做客,觉得那不换肉汤的臊子面不怎么卫生,就是千沸汤万人汤。客人吃过的每碗汤端回,又倒进翻浪的汤锅与原汁汤混和,一次二次三次不停地重复使用。

百口传百病,那流传已久的臊子面,也叫“涎水面”的西府美食,随着时代进步,人民群众物质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和对健康知识的加强与重视,也在改进,在翻新。现在遇过红白事,天不亮争着赶吃第一锅原始汤的纳礼人,年轻人居少,大多数是上年龄的老者。
龙开锁结婚当天,天不亮的麻乎乎,便开了早席。既是婚礼主持人,又是纳礼人的姚大料被请坐了上席。在吃臊子面之前,他像虔诚的佛弟子在用膳前要诵经一样,打起快板,给大伙儿说了一段赞美当地臊子面的顺口溜:
葱花飘满碗,豆腐油锅煎;
臊子一串串,黄花汤里钻;
面条像细线,咬也咬不断;
吃进心里暖,香得没边边;
咥它二十碗,一顿饱三天;
谁吃谁称赞,美名天下传。
没等得及他把顺口溜说完,同席等不及客人便狼吞虎咽地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吃着吃着,面不够了,闹出主家待客怕人吃的笑话。龙应发当初估计,娘家只来了六个人,村上人也不会多,结果丢了丑,赶紧又派人去生产队的压面机房补压。

那天是星期天,干早吃过臊子面的龙铁蝶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拿着新娘子赠送的红双喜手帕回了寒雀巢。而好凑热闹的龙铁蝶没有回。他依然站在人来人往的土门楼下,熬茶接待处,正学着装大人在一小口一小口品着蜂窝煤炉上烧制的,热气腾腾的老碗茶。
后来,他被四处寻找的萧玛瑙叫了去。萧玛瑙手里端着一个里里外外全是用红喜贴包裹的梯形小木斗。斗内盛着红纸屑、分分洋(钢镚),还盛有花生、瓜子和喜糖。她把这个撒喜糖的光荣的任务交给了龙铁蝶,吩咐他等拜天地快结束时,洒向前来围观的来宾。
龙开锁、苟爱娥在围成圈的乡亲们包围中拜完天地,就是开晌午席时间。待客的酒桌是四方高木桌。一般摆六张酒席,一席坐六人,取六六和顺之意。每席分两上座、两中座,两下座。上座的左方为中座,右方为下座。按长幼辈份大小顺序有礼节的对号如坐。
为了方便端菜端汤,留一方不坐人,设专人立席口。客人就座后,立席人为客人发筷子并倒酒,说“请”字。酒桌上的菜谱为十三碗,也叫“十三花。”桌四角摆四碗排骨炖白萝卜,二碗白菜扇红烧肉。二碗煎汤豆腐块,二碗凉拌豆芽菜,现蒸的碎馍馍和现熬的热米汤,边吃边上,帮忙的人不定时地往席口端。
吃席进行到一大半,再上一碗热甜米,一碗凉拌洋芋粉丝,最后一道菜:第十三碗是放有六个肉丸子的海带汤,意思坐席的每人吃个丸子就席就算坐完了。客人离席时,立席口的专人给客人发烟问:“吃好了没?”

晌午主餐菜、馍是关键。那天特意请来了龙蹄沟老把式级的蒸馍专业人员龙宝成领衔发面、和面、揉面、蒸馍,负责观察和面的软硬、蒸气的强弱,以及馍的个头的大小等等。
正当龙宝成把一层层蒸笼架一人多高,向锅眼添加几大块钢碳,猛烧一阵后,正上气的关键时刻,鼓风机一下子不响了。总管还以为是鼓风机坏了,结果不是,是停了电。事先考虑到的总管龙有文在派人盘锅炉时,配备着风箱。
万一停电,他就喊人轮流来推拉死沉死沉的手动木制风箱,不停地给灶膛吹风。要不然,一时半会蒸气上不了馍笼,白白的生馍馍就会因蒸汽不足,蒸成青蛋蛋。
按老规程,晌午先待娘家人,再待亲戚,最后待帮忙的门子人。当门子人做上席口,边谝说边喝酒的当口,那些日子为龙开锁婚事,早出晚归去帮忙,熬了三天三夜透亮,作了新嫂子的王凤霞没有胃口去吃上午的喜宴。此刻,头昏眼花的她最想赶快洗刷完碗碟筷,回寒雀巢去美美补上一觉。
站在院子临时盘的黑老锅边的王凤霞洗着、刷着、擦着,突然眼前发晕,昏倒锅炉旁,胳膊不小心把一沓碗碟撞翻在地。打碎了两个碟子,一个土老碗。
从省城回老家,正坐上席喝喜酒的龙吉锁看见后,在第一时间放下筷子,离开酒席,把昏倒的王凤霞用架子床拉到龙蹄沟村医疗站,一连挂了三瓶吊针,挂完到了后半夜。
龙开锁和苟爱娥婚洞房花烛夜后,龙蹄沟村一些神神叨叨人的闲言碎语,在村子不断传开。说龙应发给碎娃把婚结得一点都不美气!早上待客面不够,晌午正蒸馍突然停电了,后晌又碎了碟碗……
还有一些迷信的老年人认为,结婚当天破碗碎碟,预示着这桩婚姻的不吉利,而并不是现在年轻人认为的什么碎碎平安。
对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龙应发来说,龙开锁结婚发生的这点小小意外,如指头蛋大碎碎点事么,没什么大惊小怪,任由多嘴多舌的村民们尽情说去吧!谁嘴巴长爱说啥说啥去,谁舌头大爱怎么说怎么说去。
粗俗的龙应发后来还日噘那些屁股上粘满鸡屎,又经常在人多处爱说三道四嫌别人脏的村人,全是嘴咬的没话说,在胡谝日闲杆!
第四十章
北方的冬季寒冷漫长,黑夜漫长。对买不起闹钟的寒雀巢主人王凤霞来说,只有听每日黎明公鸡鸣叫,来判断孩子上学时间。如果两兄弟是同校同路,那还好一些。可事实上兄弟俩不在同校,也不是同路。出了寒雀巢头门,龙春辉朝东走,去龍興寺;龙铁蝶朝西走,去村西南的祠堂。
赶天亮,公鸡至少要叫三遍,遍遍叫得时辰不一样。有好几次王凤霞听错,看到窗外麻麻亮,误把鸡叫头遍听成第三遍,慌慌张张叫醒龙铁蝶、龙春辉,穿好衣裤,背起书包。踩着月光下的一路白霜,各自向各自学校飞奔。
夜不算很黑,来到祠堂的龙铁蝶听到院子静悄悄的,没有同学们朗朗读书声,也听不到龙老师讲课声。心里多出几份害怕的他拍打着祠堂的小侧门在喊:“龙老师,开一下门!”
等了好大一阵子,听不见动静。龙铁蝶回家的心都有了。就在他又拍了两下木门欲离开。他听到开门声。同时,他看见浑身紧裹床棉被的龙瓜贤边开门边说:“铁蝶,你咋来这么早,现在还不到五点钟。要不,你回去再睡会儿。”
既然来了,又不愿回去。虽然外边天冷,两只小脚后跟已冻破裂出两道口,一双冻烂生疮的又红又青的小手肿胀成鳖鳖盖。他不时用不停的跺脚,来打发冰冷。他担心回家睡过头,来晚了就领不到龙老师每天给早到的前三名同学,奖励的粉笔。

从入九的那天起,龙拉锁为了鼓励每天起床早,到校早的同学,特设了这个奖项。第一名一根彩色粉笔;第二名一根白色粉笔;第三名半根彩色粉笔。
由于家里贫穷,连白色粉笔都买不起的龙铁蝶很想需要这样的奖励,所以,他早来是有目的的。整天没粉笔划字的他不想再去村头垃圾堆里,捡来废电池,再砸开掏出池中心跟粉笔差不多粗,差不多长的黑墨棒,当粉笔在院子划跟其他同学不一样的黑字。
由于家里贫穷,班上其他同学用的练习本,是父母买的带行行或带格格的现成白纸本,而寒雀巢家里孩子用的练习本,不是买的现成,而是王凤霞去代销店揭三分钱一大张便宜的给鬼用的烧纸,拿回家用剪刀割成三十二小张,再取针线缝制而成的黄纸本。
那天被母亲凭着感觉叫起,冒冒失失的龙铁蝶上学又去早了。不忍心学生在校门外受寒受冻的龙瓜贤,开祠堂侧门后,没有让他一个人去黑漆漆的教室,而是喊他进他房间先烤火暖暖手脚。
“夜黑老师布置的作业你写完没?拿来看看。”一脸严肃的龙瓜贤接过本子查完龙铁蝶作业后又说,“离到校时间还早,老师再给你布置些作业,你爬在靠火炉的办公桌上写吧。”
大约过了一柱香功夫,等同学们陆陆续续到了校,龙瓜贤用绿身子蘸笔银白色的三角笔尖,伸进红墨水瓶里蘸了点墨水,给龙铁蝶新完成的每张作业上打一个大对号,再判一个100分。然后说,“铁蝶,好了。同学们都来了,现在背上书包,可以去教室了。”

家里没闹钟,像这样凭鸡叫起床,不是上学过早,就是上学迟到,在老大老二身上,时有发生。再这样下去,老三老四上了学,要耽误孩子们多少事啊!
当爹又当娘的王凤霞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她让孩子们等来年自留地边那两棵柿树结的柿子大丰收。那两棵象征着红红火火,寓意着柿柿(事事)如意的高大柿树,是龙铁蝶爷爷亲年轻时亲手栽的。王凤霞心想的事情,来年如了愿。每棵枝繁叶茂的老柿树上硕果累累。王凤霞用卖的三百多斤的柿子钱,去召公镇,给孩子们买个台马蹄牌闹钟。四个可爱的小脑袋同时围着方方正正,“脏脏脏”响的新玩意,大开眼界。他们一次次听它发出叮铃铃,叮铃铃的青翠响声,如听一首首动听的村歌一样的美妙。
日子缩进如大冰窖的三九天,为了防上学的孩子们手脚不再向去年被冻青冻肿,冻破冻烂生冻疮。王凤霞提前在他们的旧棉袄袖口,缝接了加长的新棉猫娃筒袖、新棉兔娃筒袖,还在东方红牌缝纫机上为他们赶制出加厚的千层棉窝窝鞋。
迎着寒风,每日五点半起床,天不亮的六点钟上学上的孩子们还是没熬到学校放寒假,一个个先后又把手脚冻青、冻肿、冻烂了。
眼看放了年假,不用再去上学的孩子们似乎迎来他们最幸福的时刻。过了祭灶,按乡俗家家户户都要扫社。孩子们帮母亲把卧室的脸盆架、红椅子;厨房的瓶瓶罐罐盆盆等家具搬到院子。
接着,头上围着绿头巾,脸上用旧纱巾蒙着面的王凤霞正站上厨房的木梯,用长竹竿顶端绑着的笤帚,挥过来又摇过去,在刷扫去土墙面上粘了一年的烟墨汁和灰尘。对腾空的各个屋内各到处,不留死角地做一次彻头彻尾的清扫,当地人叫扫社。

社扫完,孩子的活路还没完。龙铁蝶要把从土壕用架子车拉回的干白干白的土,用铁铲拍碎成粉末,倒进盛水的大铁盆里,再掺进一铁铲白石灰,搅拌均匀,然后高举蘸过大铁盆里混合水的长把把拖把,去一刷子挨一刷子去刷白屋檐下及室内的土墙。
龙春辉和龙春雷则一个提着榔头,一个抱着砖渣,负责塞一遍屋前院后土墙上敞开的或以前塞过,已出现松动的老鼠窝。晚上,孩子们还要把两个土炕周边炕墙上贴了一年的,发黄的前年的旧报纸撕掉,用母亲王凤霞自制的浆糊,涂抹上崭新的去年的旧报纸。
对于寒雀巢婆娘娃娃来说,每过一天,漫长的等待就少一天。每过一年,孩子们离见父亲就近一年。面对即将到来的新年,一家人正满怀希望地迎接春姑娘的到来。
岁月在王凤霞放下杈把,抓扫帚的忙碌中,好不容易熬到了年底,直到除夕夜幕降临,她及家人没收到有关龙子平的一封信,没听到有关他捎回的一句问候的话。
那个死不下的男人,是不是把咱娘几个给忘了。当左邻右舍的全家人围坐火炉旁,一起快快乐乐吃年夜饭的时候,寒雀巢却很冷,也很静。没有笑声,没有饺子,没有花生,没有瓜子,也没有水果糖……
思念、痛苦、疲惫、失望同时涌上王凤霞的心头,在搅乱她的记性。唯一让她没忘的事,半夜忙完厨房,坐上热炕,她给坐除夕夜等她的孩子们每人发了二毛钱压岁钱,算是对孩子们新年的祝福。发过压岁钱,劳累了一整年的王凤霞不像其他家热热闹闹坐在一块看电视或说喜庆话到深夜,而是一句话也没说,直接把灯拉灭,早早睡了。
躺进热被窝的龙铁蝶睡不着。他侧看了看身边睡熟的龙春辉,听着村子到处响起一串串噼里啪啦鞭炮声。同时他听到鞭炮声中夹杂着“唔唔唔”的低哭声。这是炕另一头王凤霞在被窝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凄凉,一声比一声伤感!
寒雀巢突降的家难,迫使娃娃头老大龙铁蝶必须过早地学会懂事。他理解寒雀巢的难处,更理解母亲的苦衷。大年初一早上,第一个起床的他把在新衣服里暖了一夜发热的压岁钱,舍不得拿去买鞭炮,买零食,而是还给了王凤霞,让母亲给他攒着开学交学费用。
在辞旧迎新的欢乐时刻,不用说,孩子们与母亲的心情是相通的。他们心里自然而然也想到远在天边的父亲。
且说龙子平来到另一世界——铜川崔家沟煤矿,刚去人生地不熟,被矿上领导安排下井。井下工作安全系数差,瓦斯爆炸,塌方漏水,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可他的命运由不得他自己,他只有认命的份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作为一个正常的血肉之躯,龙子平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绝情,他也想远在家乡的妻子儿女。他只有化悲痛为力量,不怕脏,不怕累,日夜抢先扑在生产第一线。老老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工作。只有一个不灭的信念:就是好好劳动改造,争当先进,争当劳模。用实际行动来赎罪,争取获得减刑,早日回家与亲人团聚。
那年除夕夜,独自喝了点烧酒的龙子平等半夜酒醒后,他开灯爬在架子床上,开始给远在家乡的妻子,写了他离别一年多时间的第一封长长的家书。只是由于监狱对犯人的信件和包裹,有严格规定,必须通过一系列的审查通过后才对外邮寄。当龙铁蝶拿着父亲的亲笔信,念给王凤霞听时,已是年后的正月十五元宵节。

妻:您好!
这是我来崔家沟煤矿度过的第一个春节,孤独的除夕夜,我一晚没睡着。不知孩子过年有没有新衣服穿?有没有肉吃?有没有重命钱发?年过得开不开心?
回想过去,我太糊涂,一意孤行,犯下了大错。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万年春。我人在这里,心在家。不知您的身体好不好?
您是一个好母亲,爱家爱孩子胜过爱自己。时常为孩子的吃穿牵肠挂肚。宁可自己吃剩饭,也要给孩子做新鲜面条;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给孩子吃饱穿暧;宁可让自己穿补钉,也要让孩子穿干净完整的衣服。您是一个好女儿,对娘家人关爱有佳。尤其是对多病的老母,三天两头去照看,无微不至,问寒问暧……
您更是一个好妻子,嫁给我这个穷光蛋。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跟我结婚十多年,您没穿过一件像样的好衣裳;没吃过一顿像样的好饭菜。结婚十多年,连一间像样的属于自己的住处都没有。好不容易,挪了屋,盖了新房。本可扬眉吐气,好好过日子,谁知那场要人命的不可避免的灾难又悄悄降临。
我对不起您,我向您磕头,我向您谢罪。我更对不起孩子,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好父亲。在家的日子,对孩子的关爱少,打骂多。我不是一个孝顺的好儿子。在父亲重病的后期,照顾不周,在安葬那天的关键时刻,而我却不在场,一走了之。上天惩罚我这个不孝子,是我罪有应得。如今我只有坦然地面对现实,并积极地接受改造。
我走时,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还没有正式开始。不知咱村现在划分地没有?包产到户对咱家来说是件好事。若让您仍旧在生产队上活,每次按劳动分粮分油,咱家就您一个女劳力,分得粮油肯定不够一家人吃。若包产到户后,大人跟娃娃分得地一样多,只要人勤快,把地作务好,娃娃就不会饿肚子。
如果没这场灾难,我本计划等拉牛散社后,好好做生意,好好务地。年年好收成,让您和娃娃过上幸福安康的好日子,可是天不助我。
我走时,给家还欠了一点烂帐。您把咱家的自行车卖了,给人家还账。若不够,您给人家讲清楚,等我回来连本带息一起给他,我绝不食言。
最后祝愿您新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祝愿孩子们在新的一年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长大成为社会的有用人才。
向您忏悔的丈夫
某某年除夕夜
写完信的龙子平前前后后看了两遍,再塞进信封,封口糊上浆糊,又在信封背面写了两行安慰家人的对联:
年难过年难过年年难过年年过
人难活人难活人人难活人人活
【待续】

龙是中华民族的图腾,龙兴则中国兴。
—— 安焱
作者简介:
安焱,原名安红朝。昵称麒麟才子。陕西扶风人。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传统文化公益讲师,西府文化名人。南国文学宝鸡社社长,《芙蓉国文汇》签约作家。2019年荣获新中国成立70周年“文学杰出贡献奖”。
1996年开始创作,迄今累计创作超过100万字。先后在《中国乡村》《陕西农村报》、《西部散文选刊》《宝鸡散文家》《旅游商报》《百家号》《品诗》《西散南国文学》《南国红豆诗刊》《今日头条》《龙盟诗社》《都市头条》等杂志、报刊及全国各大网路平台发表作品超过10万字。著有《安焱诗文集》。长达50万余字的长篇乡土小说《虎凤蝶》是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他的经典代表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