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陕西青年作家安焱乡土风情长篇小说《虎凤蝶》连载二十二(第43、44章)
●作者:安 焱(陕西宝鸡)

第四十三章
那头可怜的小黑猪拖拉着被苟爱娥铲伤了一只后腿。它用另外三只腿很艰难地支撑着失衡的身体,一跳一跳回到寒雀巢。
王凤霞在其伤口洒了些研成粉末的白药,用废布头和细线裹紧扎牢,过了好些天了,小黑猪还是站不稳身子。后来在没失信心的王凤霞再三精心护理下,那头小黑猪伤口渐渐恢复,终于站起来了!
脱离苦海的小黑猪在寒雀巢被平平安安喂养一年半,长得又肥又高又大。舍不得把它卖到生猪收购站的王凤霞看到年底,按乡俗,村子跟龙铁蝶同岁大的孩子,其父母在张罗着杀猪,给自家孩子拾身。
早已皈依佛门,吃素多年的王凤霞一时被世俗的观念左右了头脑。她也动起了杀念,决定把那头大黑猪宰了,来拜祭灶神,给龙铁蝶拾身。
拾身,在龙蹄沟一带农村极为盛行。拾身的对象是家中长子。一般健康男子长到虚岁十二岁,即人生所逢的第一个本命年的腊月二十三祭灶日,也就是小年那天,把提前杀好的刮洗白净的整猪,也叫灶猪。亲戚友人以及门族的人当天前往给娃拾身的家里去坐酒席。

王凤霞搬照其他家拾过身的做法,给供放在厨房墙贴灶爷的前方供桌上,那头又白又肥的灶猪嘴里塞上青绿的柏树叶,脸蛋上涂抹着红膏子,大耳朵上扎着红蝴蝶结,身上盖着红缎面,尾巴上系着红头绳。把给大娃拾身的灶猪打扮得漂漂亮亮,很喜庆,很迎人。
祭灶那天,同村子给娃拾身的人家不少于三家。龙蹄沟村鼎鼎有名的大厨师龙甲祥掌着两家的勺,忙得不可开交,一人支两个身子。
龙甲祥再忙,他还是抽出空来,一手提着舀臊子淌的专用长把把黑铁勺,一手提着一长串鞭炮,踏进了寒雀巢的破头门。
祭灶那天,王驴娃不但没有来。在这之前,他还再三劝说他三姐不要人云亦云随大流,而应该摈除陋习,放弃那事。他还说拾身并不是啥非过不可的人生大事,不值得那样摆酒桌请客,劳神又劳力。况且,寒雀巢正处家难之中,有啥好庆祝的。
可遵守乡俗,认死理的王凤霞却偏不。村子别人家能为娃拾起身,她为啥不能?难道是因为孩子父亲是劳改犯?不,不,不能放弃,真要那样做了,对龙铁蝶不公平,也会让村子那些不三不四,爱在人面前阴阳怪气说风凉话的人笑话。
王凤霞之所以那么固执地做,她有她的说法。一是冲冲寒雀巢的晦气;二是听老话说男长十二驮父子。给大娃拾了身,娃就更懂事,更听话,成了小大人。寒雀巢正缺少这样的小大人。王凤霞巴不得龙铁蝶睡前是孩子,次日睁开眼醒来,看到他长成结实魁梧的大小伙,能替他分忧解难,承担更多的养家重担。

祭灶那天,上寒雀巢纳礼吃臊子面的村子、门族,亲戚友人极少。在冷冷清清的气氛中,心热的王凤霞总算了却一桩搁在心中多日的大事。事后没多久,王凤霞又开始后悔了。她望着一日日阴沉沉的天上飘起的雪花,在发愁三百多斤灶猪肉的销路。
在之后风雪交加的许日里,路面上积雪一日比一日厚,周边各乡镇去赶集的人也很少。一家人吃不完的灶猪肉卖到除夕,还剩了一大扇,这给新年添了不该添的新愁。
过了正月初五,当村子其他人都穿着新衣服,高高兴兴继续在走亲访友。王凤霞带上龙铁蝶拉着架子车里的猪肉,踩着一滑一滑的雪路天天去镇街上赶集。一直卖到正月十五,终于拾身灶猪肉,贱价处理完了。
眼看孩子们开了学,顾不上松劲的王凤霞又重操旧业外出去卖香。随着四个孩子上学学费,日常开销的逐年增加。她肩上的香疙瘩,也一回回在加重。从年前的二十斤加重到年后的三十多斤。
生活,生活,生来就为干活。那些年,王凤霞之所以拼死拼活去卖香,因为她很清楚,这辈子靠男人是靠不住了。唯一让她存活下去的动力,就是她的四个未成人的孩子。唯一让她存活下去的的希望,就是供养他们把书念成。她把强大动力产生出的美好希望,在她心里一股股加强,一年年上升为一种坚不可摧的,神圣又崇高的信仰。
那股信仰的力量,时刻充满她全身,在加持她战胜困难,鼓励她坚持到底。她还将继续坚持下去,每坚持一天,绑在她脖子上看不见的无形精神枷锁就减少一天。每坚持一年,离她见他的丈夫就早一年。
她的这种顽强不屈的坚持,也给正塑形期的四个儿女拥有顽强不屈性格的形成,做了很好的表率和榜样。尤其是她一直看好,又承载她满满希望的长子龙铁蝶。小学说过快板,当过班干部,去主席台上发过言,成绩年年名列前茅。
孰不知上了初中的龙铁蝶随着家难渐渐远去,痛苦也渐渐远去。这个寒雀巢的优等生,越长越贪玩。他迷恋上打乒乓球,奢爱成瘾的龙铁蝶也知体育是副课。学校领导、老师没有一个重视。他乒乓球打的再好再棒,不可能被推荐进入省队、国家队,成为一名有前途的正式球员。

当初没钱买球拍,龙铁蝶从自家柴房里找来木板、用钢锯条,自制了一个正反硬面的简易球拍。每当下课铃一响,无心思再继续听讲的龙铁蝶从抽屉取出球拍,歪过脑袋向球友使使眼色,随时准备奔向教室外操场边的水泥球案。
当教他《代数》美女权老师喊“下课”,走下讲台还未走出教师门,如闪电般的龙铁蝶抢先在她前面跑出教师,冲上一台台砖阶,飞奔向位于操场角的乒乓球球案。
水泥球案上空,忽高忽低跳跃,时疾驰猛飞,时旋转跳舞的乒乒乓乓小白色空心物,几乎占用了他所有的业余时间。
像他一样爱好乒乓球的同班同学,外班同级学生,不同级学生很多。如果去迟了,过不了球瘾,只能站在球案边看别人开心地玩,手痒痒难受当观众,多没意思。所以一点要快,要早,要争分夺秒,才能保证每节课间十分钟,抢先占到球案!
有一次,全身心投入的龙铁蝶玩过了头。听见上课铃响了,他才和球友离开操场角的球案,跑向教室。老远看到手里端着书和书上放的粉笔盒的权老师,已早早站在教室门口等这两个贪玩的学生。
沿台阶蹬蹬蹬往下跑,由于惯性作用,刹不住前进的脚步的龙铁蝶不小心踩上权老师的红尖尖皮鞋鞋面,冲过教室门,冲上讲台。
权老师罚站龙铁蝶,严厉批评他这是玩物丧志,这是无可救药。没允许他回座位听课。让他站在讲台边的墙根,听了一节为四十五分钟的《代数》课。
之后的日子,不知悔改的龙铁蝶依然我行我素,忘记恩师的教诲。每天睁开眼睛满脑子全是乒乓球飞来飞去的影子。吃过午饭到学校,不去教室做作业,而去操场边的球案打乒乓球到上课铃响才去教室。下午放了学,不立马离校,接着去操场继续打。打不到天黑不回家。周末,完不成老师布置的作业,就跑到学校操场,忘了吃午饭,饿着肚子一口气打乒乓球到太阳压山才知回家。

中秋节早上,龙铁蝶去上学时天没下雨,当校园操场角那棵老皂荚树上的大铁钟,被“铛铛,铛铛,铛铛”敲响的时候,恰是晌午放学时间,窗外下起小雨,越下越大。
好多学生因黄土路泥泞难走,又没带雨具。叫那些有家人前来接应,回得了家的同学来时顺便上他或她家,捎些蒸馍干粮之类的辅食充饥。
那天,没穿龙子平从铜川寄回的旧高筒雨鞋,没带王凤霞用尿素袋里层的白塑料薄膜改制成雨衣的龙铁蝶望着瓢泼大雨,不能冒失回家。饿一顿,没有啥,把头饿不成扁扁。由于是吃中午饭时间,因下雨困在教室,三分之一回不了家的同学可以自由活动。休息的休息,学习的学习,玩耍的玩耍。于是龙铁蝶和球友在教室拉两张桌子拼斗成球案,在兴致勃勃地打起了乒乓球。
他打着打着,忽如想起来什么,他不打了。眼前浮现出一个他乡的画面:在离家几十里远的山路上,一个头顶塑料纸,肩背香疙瘩,手柱打狗棍的女人脚上打着补丁的黄球鞋,被长途跋涉的山路磨破,雨水湿了袜子,湿了裤腿,依然冒着风雨,在饥饿中踽踽前行……
龙铁碟推开教室离他最近的那扇窗户,望着雨成河的院子。一线线被秋分吹斜的秋雨,在唰唰唰疾落。中秋节。按理说是一家人围圆桌旁,开开心心吃月饼赏月的好日子。
而眼前,回不了家的四个娃在学校饿肚子。而在学校西方的千里之外,却是另一一个凄凉的场景:如乞丐般的老母亲背着沉重的香疙瘩,在远在他乡的风雨中拄着打狗棍,艰难地独行……
只见一股冰冷的凉风,吹进龙铁蝶咽喉,他连连咳嗽了两声。此时,置自己饥饿于不顾的龙铁蝶首先想到,不是同样被雨困受饿的龙春辉、龙春雷、龙黑妹,而是身在异地的母亲的身体与安危。
此刻,他想起母亲饿着肚子,在马家镇下火车,想吃街边的面皮,可她又舍不得花五毛钱去买 ,继续饿着肚子赶四十多里的上坡路回寒雀巢。他就心酸、心塞、心疼。恨自己长得太慢太慢,巴不得一夜长大成人,去挣钱,去养家,去减轻母亲肩上的重担。
为了节省钱,王凤霞每趟外出时,尽量多带些蒸馍和干炒的食面,来应付饭点讨不到饭吃的急需。即使碰见路上有卖饭的,她也舍不得买。她这样吃饭没规律的忘我奔波。不用说,全是为了四个孩子。可她从来没想过,这样长期饥一顿饱一顿下去,迟早会得胃病。可她从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把生病、死亡看的很淡。更多的时候,她认为活着就是累,只有走了才是真正的解脱,获得真正的快乐!
就在龙铁蝶瓷不冷瞪发呆的时候,他听到背后有人喊他。
“铁蝶,快过来。”同班同学龙红兵在叫他。趁龙铁蝶不注意,龙红兵用双手捂住龙铁蝶两只眼睛,“今天过八月十五,你猜,我给你带来啥好吃的?”
“我猜不着。”龙铁蝶扣开龙红兵的双手,看到了四个红苹果,四个圆圆的月饼。龙红兵说,“我爹说你妈不在,听我说你兄妹四人晌午没回家,特意叫我带来的。”

虽说大恩不言谢。平常默言寡语的龙铁蝶还是低头小声说了声“谢谢!”龙红兵对龙铁蝶的好,远远不止这些。在学校他还扮演着他贴身护卫的角色,如果班上谁敢说龙铁蝶父亲的坏话,或者动手欺负龙铁蝶。这个长得五大三粗,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高个子龙红兵第一个不答应。他会挺身而出,揍谁个嘴脸乌青。
记得那年,刚刚入冬,天就特别特别冷。寒风凛冽的三官洞旁,那围长一圈杨柳的涝池里,昔日那一道道波光粼粼的秋水,一夜夜被冻结出一尺多厚的坚冰。每到周末,那亮晶晶如加厚玻璃的冰面,成了龙蹄沟孩子们的天然溜冰场。
喜欢接触新事物的龙铁蝶跑到涝池的冰面上去学溜冰,去锻炼自己的挫伤抗摔打能力。被光亮如镜的冰面滑倒一次次的他再爬起来,继续跑着向前滑行的龙铁蝶一次被一次更胆大,一次比一次滑得更远。
接着龙铁蝶学高难度的动作,一只脚在冰面上滑。没滑多远,“咚”一声,倒在冰面上,一只脚腕扭伤了。之后走不了路的两周里,每天都是活雷锋龙红兵拉着架子车,接送他上下学。

第四十四章
每年秋收后的初冬时节,也就是学生第一学期期中考完试,各科竞赛刚刚结束,学校召开家长会的那段日子。在初一一班教室,其他的学生家长都到了,就是不见龙铁蝶的家长。班主任权老师原计划还邀请曾参加了数学竞赛,成绩名列前茅的龙铁蝶的家长发言,交流一下育子经验。直到家长会结束,眼看着一个个家长离开教室,给权老师打招呼告别,权老师始终还没看到龙铁蝶家长。
“龙铁蝶,你有没有把开家长会的事提前告诉你的父母?”会后,留着两个细长辫子,一直拖到臀部下的女班主任权老师把龙铁蝶叫到教室外单独问话。
“我妈忙,出远门卖香,不在家。”
“那你爸呢,你爸总在家吧,他为啥没来?”权老师问的这话,一下子打开了封闭多年的情感的闸门,勾起龙铁蝶对往事痛苦的回忆。
好多年没见父亲的面,也没喊过“爸”字了。“爸”这个字眼,在龙铁蝶嘴边几乎陌生,在龙铁蝶的脑海里,早已生锈。可不知内情的权老师突然问到这个亲切又敏感的称呼。一阵阵酸楚和悲伤,不由得涌上龙铁蝶的心头。这份压抑多年的情感,使把持不住的龙铁蝶在权老师面前失了态。他翕动的嘴唇张了几张,话未说出口,眼泪先流出,淌过面颊,先是一滴两滴,接着成串成线。不由自主的龙铁蝶开始抽泣,呜咽,哽噎,哽噎哽噎着竟然哭出了声。滚滚的热泪顺着眼角如瀑布而下,流进嘴里苦苦的,咸咸的。六神无主的权老师越安慰龙铁蝶,他的哭声越大。

“你家到底发生了啥事?你给老师说,说不定老师能帮上你的忙?”
“没啥事。”龙铁蝶停止了哽咽。
“没啥事就好,那你回教室吧。”事后权老师从学校其他老师那儿打听到,龙铁蝶父亲是劳改犯,在铜川坐牢。她又去找龙铁蝶道歉:“铁蝶,对不起,你能原谅老师吗?老师刚从凤翔师范毕业分配到这儿,老师根本不知你家的事,老师不是故意的。”权老师的脸上充满了十二份的同情和不尽的无奈。
从那以后,权老师对龙铁蝶的学习特别关注。课堂龙铁蝶听不懂的地方,等放了学,她留下他单独为他辅导。她还把她教学用的,配有教科书练习题答案的代数教学参考书借给龙铁蝶看。
总之,还未结婚的权老师拿出一个大姐姐关爱小弟弟的全部爱和热情,在温暖这颗冰冷残缺的幼心。一时间在班上传开,龙铁蝶成了代数老师的红人。
下午代数课上,贪吃的龙铁蝶中午回家吃多了红芋,无声的哧嗖屁放了个没停。
过饱过胀的肠胃,在消化过量胀气食物时,排放出大量无色气体,在肛门附近越积越多,聚到一定量,龙铁蝶夹紧屁股,偷偷排放一次“烟雾弹”。熏得教室的男生女生,有的抿上了嘴,有的用手捏住鼻子;也有的用书在胸前来回狂扇。
有屁不放,破坏心脏。正当同学们对龙铁蝶未打招呼突放的“烟雾弹”极为不满时,听见脸聚得通红的屁主龙铁蝶又“不,不,不”放出了挤出声音的“烟雾弹”。那一连串的响屁,令教室里无法再容忍的同学们一下子哗然了。
虽然放屁属于正常现象。但在教室胆大包天地大放特放,就有点不太正常了。可以说严重点,分散了学生的注意力,直接影响了劝老师的正常讲课。
响屁过后,正在讲课的权老师很不屑地瞥了瞥屁主两眼,没有怪罪他的意思。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五道练习题,让同学们在练习本上演算。然后她拉开教室门,走到了室外。
搁在以前,像课堂放屁事件,不管屁大屁小,屁长屁短,有没有夹带暴露屁主的声音,屁主统统要被严肃处理,要么被罚站,要么被赶到门外去,啥时把屁放干净了,啥时再喊报告回教室。
接二连三的屁事,搅乱了他人,也搅乱了自己。那堂课,让龙铁蝶再聚精会神,是不大可能的。他开了小差,联想起儿时与放屁有关的顺口溜:广播员放屁,震动天地。希特勒正在开会,听到这个屁,生了屁的气。快给我抓屁!屁在天上飞,摩托在地下追。抓到这个屁,装进盒子里。严刑拷打,还是一股糗气……

下课后,权老师叫龙铁蝶到她办公室,龙铁蝶误以为是放屁事件的后续发酵。结果不是。权老师微笑着拿给他一个包裹。这包裹不是她送他的,而是远在四川尼众佛学院上学的小姨子寄来的。寄的不是什么参考书,也不是经典名著,而是一本袖珍式的英汉词典。词典里夹着一封信写道:“……九十年代是知识爆炸的时代,你一定要把英语学好……信末说,她有可能春节回家……”
在艰辛的成长道路上,可以说王虎霞是龙铁蝶人生黑暗里的指路灯,是他苦难生活中的精神导师。自从龙铁蝶读了那封温暖冰心的信后,他一天天掰着指头,掐算着日子盼小姨子回来。
他回想母亲不止一次告诉他,小姨子王虎霞当年克制住世俗的欲望,将情魔从体内一次次赶出,用佛经和佛号来填满身心,并一鼓作气去法门寺出家的壮举。那日,两手轮换提着手中的油壶,下沟过河又上坡,步行大半天曲折土路的王虎霞一脚踩进法门寺庙门,看到刚下殿的众出家弟子从大雄宝殿一个个安静地走出。一笑大师正向房顶上长满瓦松的大雄宝殿西侧,他的住处走去。她追谁其后,跟了进去:“师父,我来了。”
一笑大师回头笑了笑:“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把油提到斋房,先去吃晚饭。吃过饭有师父会安排你晚上休息的地方。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在那里,无牵无挂的王虎霞忘我的静听那法音的缥缈。她心灵深处,昼夜在接受佛光的引照和佛陀的招唤。在那里,没有烦恼,没有喧嚣,只有一心念佛。她如如不动的信念,感应了佛,感化了方丈一笑大师。
按照教规,法门寺是大僧寺院,古往今来不收女弟子。一笑大师不能以为自己是方丈,而擅自破坏戒规。于是一笑大师选吉日,坐长途汽车,亲自带王虎霞去了西安的一家二僧寺院——香积寺。在那里,一笑大师问她在正式皈依佛门前,对红尘还有什么留恋或顾虑?

王虎霞回答:“留恋谈不上,顾虑是我退婚的彩礼钱,被我哥拿去订了媳妇。我欠人家强家800元彩礼钱到现在还没还?"
“你哥现在何处?可否请他到香积寺来面谈。”
“他在西安北郊一工地打工,师父一定要见他?”
“嗯,那你今天把他给我请来。”王虎霞听罢告别一笑大师,去西安北郊工地找到王驴娃,带他到香积寺己黄昏。
“你妹子从现在开始与红尘所有的恩怨一切两断,你拿上这笔彩礼钱,明天早上赶头班车回你的故乡,再去一趟强家沟,不要拆看,原封不动把它交给强家人,你可愿意?”
“行,没麻达。”王驴娃双手接过那个封了口的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连夜晚坐公交赶回工地。
次日,回到召公镇的王驴娃把彩礼钱送到强家沟强满粮手中的那刻,在西安的香积寺,一笑大师正请女寺主为王虎霞削发剃度,并赐她法名释虎莲,即小说往后写道的虎二僧。

正式出家的虎二僧在香积寺挂单不到一个月,看好释虎莲是个可造之才的一笑大师推荐她去四川尼众佛学院学习。这一去就是三年,期间虎二僧没回过一趟老家王家窑,就连她的慈母丁氏去世,她想回来,最终也没如她愿。
如今的虎二僧已不再是以前的俗女王虎霞了。有了自己信仰的她四大皆空,六根清净。剃得光头上戴着顶深黑色毛线帽,外套米黄色斜襟短衫,白色裹脚布缠到大腿根。她这种与众不同的服装造型,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异样美。这美中有祥和、有高尚,也充满着无穷的定力和智慧。
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荷花香,走路的步伐,更加坚定有力。从不俗的风度,不俗的眼神里,透出凡人难有的道骨仙气。在外人眼里,不是会飞檐走壁的江湖女侠,就一定是个不问凡俗的世外高僧。
方方正正的脸上干干净净,鼻头上泛着亮光。眼睛里不再有少女般的多情和飘忽不定,而是难以形容的深邃和静远!她整个人像做了变性手术,不仔细看,很难看出她是女儿身,而更像一个开悟的觉者。
一个普通俗女子身上该有的特征,丰满的胸部,高翘的肥臀,长长的秀发,在虎二僧身上几乎看不到,她分明就是一个女和尚,唯有洪亮、清脆的女声,证明她不是男儿身。

她是一九八七年正月初六到的寒雀巢。在这之前,她去过大姐、二姐家,也去了王家窑看望了其他的亲人。寒雀巢是她看望的最后一站。乐得合不拢嘴的王凤霞下厨房,蒸了好多张虎二僧从小爱吃的醋糟粉。
满腹经纶,口吐莲花的虎二僧刚坐上寒雀巢的热土炕,她又下炕把龙铁蝶叫到土地堂前,问过学习成绩后,叫他取来文房四宝,当场写毛笔字“自强创辉煌”给她看。
当她看到一个个东倒西歪的幼嫩隶体字,笔划在打架,手脚触碰到了上下左右边框线,像狂风吹过野草一般,无形无派无风骨,残缺畸形,缺少秀美和坚毅。她立马批评道:“字如其人。毛笔字一定要写正,写在框中央,笔画不能碰到周边框线,这叫不靠天不靠地。像你写的这懒腰折胯的好字,还得继续好好练。毛笔字一定要练好,将来大有用处。”
接着虎二僧接过毛笔,在一张旧年画的背面,正正楷楷写了两句赞美王凤霞的诗:
勤勤恳恳为家计
忙忙碌碌几时休
写完后,虎二僧还教龙铁碟每天早起按摩脸部和眼部七次,下拉耳朵蛋蛋七次,在头顶前抓后挖七次,并要求她看好的这个小外甥每日三省吾身,用古圣先贤的标准,来严格要求自己言行。
在寒雀巢吃过醋糟粉的虎二僧陪她三姐拉了一阵子家常。她叫龙铁蝶把他抱养得兔妈妈生的四个兔宝宝,抱到热炕上。兴奋得像三岁小孩的虎二僧开心地笑着合不拢嘴。她捧一个个兔宝宝在手心,一会儿给它们梳理毛发;一会儿教它们念阿弥陀佛。

好不容易回寒雀巢一趟,行程排得满满的虎二僧在临走前,告诉王凤霞,她要带龙铁蝶去法门寺,给他醍醐灌顶。
她带着多年没这么高兴过的龙铁蝶,坐上了村口开来的,前往周原县的班车。虎二僧透过车窗玻璃,远观着不远处龍興寺的全貌。她考问了坐身边的龙铁蝶有关龍興寺的历史。
“在解放大西北的扶眉战役中,龍興寺曾作为解放军最高指挥官彭德怀的临时指挥所。在文革中,龍興寺大部分古建筑被毁。唯一留存的上殿、东偏殿,在一九八六年龍興寺扩建初中部时,也被拆除。从破旧的彩泥大佛肚子,发现了一块貌不惊人的石幢,身上刻满了镀金的经文。它就是后来人们所说的‘佛心石’。”
当班车过召公镇,虎二僧又问龙铁蝶窗外的小镇为啥叫召公镇?
“召公镇原名叫菊村。是西府有名的四大村之一。传说周朝初年,周文王伐商未成,抱恨死去。他的儿子周武王继位,决心和他的弟弟周公旦、召公奭继承父业,讨纣伐商。为此,周武王兄弟和姜太公奔波各地,整顿内政,扩充兵力。召公奭亲临到此,当时这里人烟稀少,一片荒凉。但因此地扼守桥山南下通道和七星水河向西关隘,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召公奭提倡百姓耕作,鼓励人们养牛,养羊、养猪,很得民心。召公还十分喜爱菊花,他从国都运来很多菊花苗木,教老百姓栽培。一时间这里四方花艳,百里菊香,人们蜂拥而至,争相观赏,本来没有名字的地方,刹时就成了方圆数百里人人皆知的“菊村”。后来人们敬重召公奭的功德,只称他的官名召公,而不叫他名字,召公这地名也由那时叫响,一直沿用至今,发展成了周原县有有名的小镇。”
“还真是个小精灵,对故乡地方志了解的如此清楚。”虎二僧伸出右手食指,戳了戳龙铁蝶的额头,表示赞许。

车过周原县城东坡的倒虹,虎二僧又考问其倒虹的历史。龙铁蝶总是对答如流,惹得虎二僧发出极为满意的咯咯咯笑声。在县城下车后,为了赶时间,两人没有再等从县城通往法门寺的班车,而是坐了一辆机动三轮车,向北驶去。
“快到了,准备下车。”一车人说着笑着,没走多久,便到了法门寺的正门——小南门。龙铁蝶跟在虎二僧身后,走进那两扇铆有一排排大黄钉帽的破旧小红木门。以观光旅游者的眼光,在好奇地审视着寺内的一切。她俩来大雄宝殿西室偏殿,见一老者盘膝坐在红木沙发上,扣着念珠。虎二僧双手合十行出家人见面礼后,听见她开口对龙铁蝶说:“快,快,跪下,给师爷磕头。”
挪了挪步子的龙铁蝶上下打量了那个闭目养神的老头,腰板依然直硬硬的他最终没下跪。面对法门寺第一高人,不听话的龙铁蝶的那副不甘屈服的硬骨头劲儿,一下子把气氛给僵住了。虎二僧正要开口训他,被伸出右手,手掌朝向她摆了摆的一笑大师劝住了。
“不磕就不要勉强,他又不是出家人,现在年轻人不兴这一套。”脸上略带笑意的一笑老和尚说的这番话恰到好处,替龙铁蝶解了围。
虎二僧带龙铁蝶去法门寺,面见老方丈一笑大师,是请他老人家给其开智慧的。按程序晚辈必须要先给长辈磕头谢恩,可头比铁硬的龙铁蝶就是不肯。
“那你去那边,给佛磕九个大头。”龙铁蝶顺着虎二僧手指的方向,看到室内深处的莲台上供奉着一尊不大不小的金佛。他朝着似笑非笑的佛像走了过去,一五一十的老老实实磕了下去。

虎二僧向一笑老方丈说明来意后,老和尚让龙铁蝶坐其身边,伸出他至高无上的佛手,抚摸上他的脑袋,嘴里默念着什么。将他老人家体内满满的正能量,通过手掌与头皮的无缝接触,一股股传递进龙铁蝶的脑和心。这就是所谓的“醍醐灌顶”。
施法毕,老方丈从沙发边茶几上的果盘里,抓起两大把糖果给了龙铁蝶,让虎二僧带她外甥去寺院转转。院内那座先前高耸云霄的宝塔,现已被拆除,坑洞周边被醒目的三圈警戒线拦围。
“小姨,为啥要拆这古塔?”龙铁蝶歪着脑袋疑惑地问虎二僧。
“因多年失修,塔顶倾斜严重,存在安全隐患。如不及时抢修,会随时都有可能倒塌,伤及前来观光的游客。”
“这坑洞里到底有啥宝贝,扛着枪的警卫不让近距离参观?”
“听说地宫里有很多奇珍异宝,其中的一样东西价值连城,可抵两个香港。”

“啥东西这么金贵?”龙铁蝶顺手捡起一粒石子,环顾四周没人注意,瞄准扔进了黑乎乎的坑洞里,试探坑洞到底有多深,有没有水。
“小姨也不大清楚,等到时大量的文物一出土,你就全明白了。”虎二僧送不愿在法门寺留宿,而要坚持回家的龙铁蝶出了庙门。
虎二僧送龙铁蝶坐上通往周原县城的班车,还塞给他拾圆钱,并叮嘱他到县城下车后再转成直达龙蹄沟的班车。坐到县城,龙铁蝶看了看天色还早。为省下一块三毛钱的车费,购买更多的学习用品,他决定冒险抄小路步行回家。
在这之前,那条从龙蹄沟通往周原县城的小路,龙铁蝶跟着母亲走过一回,脑海里多少还有印象。于是,他信心满满地离开汽车站,拐上了县城西的南坡,走到太阳压山,还是没看到那道他急着想见的深沟,更不用说看到沟底那条千百年来流淌不息的七星河。

眼看天黑了,就在龙铁蝶正迷惑,停下脚步的片刻,一个拉着一架子车土粪的老汉从他身边经过。他不得不张开平常默言寡语,从不多说话的嘴问道:“叔,龙蹄沟怎么走?”
“小伙子,你走反了,龙蹄沟在七星河南。你这是朝北走。”听了老汉叔的话后,龙铁蝶没有立马改变他前进的方向,还是继续走他的路。性格固执的他认为他走的方向对着,没有错。同时他对老汉叔的话多少有怀疑,担心把他日弄到深沟里去。
虽然是正月,夜间的寒风依然很冷。又走了一阵子的龙铁蝶事实上越走离目的地越远。走到最后,浑身打寒战的他还是没有看到想见到的坡景和村庄。他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没继续朝他坚信的方向走,也没朝老汉叔手指的方向走,而是沿原路向县城返回。
那一夜,为御寒,龙铁蝶抱靠在渠塄边的干玉米杆多次烤火暖脚。一不留神,烧焦了穿在左脚上的一只袜子。
那一夜,迷了路的龙铁蝶兜兜转转,如幽灵般在他乡的村庄和田野间,孤独地穿行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时,走出迷魂圈的龙铁蝶终于摸过了熟悉的七星河。他拖着发软的两条腿,疲惫地踏上了龙蹄沟地界。当他迈上了寒雀巢的土炕,躺进了向往已久的温暖的热被窝里,很快就睡着了。
【待续】

龙是中华民族的图腾,龙兴则中国兴。
—— 安焱
作者简介:
安焱,原名安红朝。昵称麒麟才子。陕西扶风人。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传统文化公益讲师,西府文化名人。南国文学宝鸡社社长,《芙蓉国文汇》签约作家。2019年荣获新中国成立70周年“文学杰出贡献奖”。
1996年开始创作,迄今累计创作超过100万字。先后在《中国乡村》《陕西农村报》、《西部散文选刊》《宝鸡散文家》《旅游商报》《百家号》《品诗》《西散南国文学》《南国红豆诗刊》《今日头条》《龙盟诗社》《都市头条》等杂志、报刊及全国各大网路平台发表作品超过10万字。著有《安焱诗文集》。长达50万余字的长篇乡土小说《虎凤蝶》是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他的经典代表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