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南一桩
颜心仪
我是十一月份路过江南的,之所以称“路过”,是因我缚于采风因由,沐日有限,虽有对水乡绵长的执念向往,但无闲致信步徐行。
不出所虞,断然萌生出旅居于此的深深蓄念,苔阶砾瓦,深弄窄巷,无不传递着某份隐秘,那真朴、沧桑与落寞交织而出的清冷薄凉,让我心生眷睐,如今想来似是晚秋别梦一场,亦是此去昨年。
彼日南浔初见,晏清自是南方人,居于这傍边的小镇上许多年,替人教些音乐维生。那是个难得的清净人,利落寂静,平日里穿长马褂写字。没有家室。
当日会面之时,迎面见他寄于一深弄学堂,拢些年幼之童吹弹诵吟,他于堂前背手踱步,时而点头或俯身指引,间或透过窓寮观一眼廊间,那似是在等一个人,后来我细寻,才知那仅为他遮伞下的数枝绿萼,他每每午后惯于倚着檐下的藤椅读书,那廊前两树花枝被风抚过一遍又一遍,花叶落下来,此处似有琼音。是时我倏尔惦起宁王金铃逐鸟的谐趣,看他在檐楣外一页页翻书,心中作想:此相公是真痴,世间当再无痴似相公者。
想跟您说一个梦。
少时我曾有个教乐技的师父,单名一个颂字,印象里该是一个很文雅的人物,他十分地温润谦和,是像具象的君子姿容。尤记得是穿过一身素色长衣,身形瘦而颀长,笔直如树,琴声和歌声都迷人,他的中音我后来很难再遇见更胜的。后日我再知晓的有关于他,已是我独立谋事后。
彼年我形容尚稚,却已显出冷性的端倪,生来便是牙尖的鬼徒,擅辩辞,频怠惰,却惯会认错行揖做小伏低,熟稔后表露更甚。我本不是个乖顺的人,对他却实在恭谨,架琴撑谱,从来周至,其实年长岁越,明眼人看下来,我是只对先生一人尽心。
是打心眼儿里的敬重,是钦慕,是可望而遥不可及。故我称为“先生”。这是有原由的。他实在像一株温静的嘉木。
他冷清又寡言,却与旁人述,我的学生里,唯最小的一个有些灵性,虽出离一些。实则也从未惹人不喜,年纪差着一截,却能让日子快活起来。他从不把世情的繁难投递与我,永远信我乖觉,将尽身本事都细细教我,教我写字如做人,教我不必生存,只用生活。
后来呢。梦中翻覆总是旧时景,处处皆是音容相识,彷如近日又几曾遭逢。
那是我行将离别之日。先生还是素日里的样子,照旧坐着,大多时在垂着头,神色松弛,不言笑,不饮酒,也不动情。闻叩门声以眉目招引,起锅,掷油,他知我好豆品,预先烙了菽乳,此时为我烩锅,熬炖一皿芡汁充盈的暖煲,说是为我作贺。
我吃得很慢,犹榻中病倦的薄命女。
我想多望他一眼。
他注目于我,他言,你本不属于这里。那一眼内容很深,我不好讲,只是感觉煎熬。他这眼神后来教我在梦里都骇尽心骨。是啊,时日至今,世上再无第二人堪与我咀嚼过往,于冬夜谈论各自的深渊匍匐,我想我不会再有第二个能说出晚安的人。
后来我开始流泪,束手无策,他大抵见不得我哭,我的手一蒙上眼,先生便有泪意。
我郑重同他讲:我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
离去数日,我交逢新识,口中时常是他,我师父。不知如何真正辞别,也从未在先前想过。我无知他于何处,是真的。
后来师姐致电来,说先生走了,我们要自己照顾自己了。我不想赶火车,不想走夜路,不会照顾自己。但他已经走了。
我们要自己照顾自己了。
我消沉了很久。恸倦,睁着眼睛流泪。他最后一面我也没有见到。
我想他早年赠与过我一只小银镯子,还记得当时我与他言,我不喜、不惯戴配饰,喜欢小的、轻的,载不动那厚重之物。后来银镯戴起来好些年,后来换掉重打,腕上已受不惯空落。友人替我另寻一只,也小巧,完全依着我的意愿,镯面刻着字和花纹,仿佛我常时一摸,心里便安定些。
我不会让他再哭了。如果我在,如果他还活着,我就给他买尽天下好酒,一边倒一边哈哈大笑,浊世不可诉说。我不会让他再喝酒了,他不爱喝,世人只被诓了。他真是穷途末路了。
己亥年初冬,十余年过,那临畔民居修旧如旧,阳光怀着三分的消沉开始隐没,雨水将至,人们疲懒,却充满生气。我再倚在门上思量轶事,江风掠过去,就是眼泪跌下来。他存怎样的心思我都知晓,他把所有眷念都安在我身上了,只是从前我对自己苛求太甚,完全看不见背后替我扫雪的人。曾有机会的,可是不能——从前不能,便永远不能。
彼人已不再,他好像他。
想跟您说一个梦。是巷子,很深很深。下着雨,我撑一把伞,两侧肩头尽湿,但还是一直没有停下脚步,是像在跟着一个什么人,跟了很久很久,鞋跟磨破,还是只能见一衣角。
世间再无先生。
我总听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是往往思得最勤快的人,梦里越难以见到。后来我才明白,“唯梦闲人不梦君” 。
却是知晓我今生都回不去江南了。
作者简介:
颜心仪,女,1995年11月生。地址:烟台市芝罘区解放路89号,邮编:264000。芝罘区作协理事,山东省散文协会会员、烟台市作协、散协会员。作品见诸《2014年中国高校文学作品排行榜》、烟台晚报、胶东文学、首都文学、三秦文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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