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敏
风景之间
—从太行大峡谷到浙江金华的岩洞
家居山乡,偶而出门准会有新事奇境入眼入心。这与一条路的牵引不无关联。它起先细若红线,蜿蜒曲环,游戏般隐现于你的视线,看到你跟过来时渐行变换,愈行脚步愈顺,眼界愈宽。内心,扑进来的街道、楼厦、色彩、时尚、车马人喧、万家灯火……把想象的空间撑到了极限。行进中,也常会与城里出来的人相向而遇,从车窗与车窗之间陌陌地轻瞄一眼,车辆错过,各自走开。窗外景色移动,心中却起疑问:这一波一波的城里人,他们去往乡村,去往他们心仪已久的那个峡谷深涧、石径老宅、广袤原野,是在推卸清理久居城里积陈已重的负载?还是要从乡间的清静里讨捡回来些什么?
车近洞口,心里微弱颤悸。毕竟那幽深的黑色里隐藏着许多的没着没落,撑开着的心胸一下就缩到了洞口那一片黑色中,紧接着完全被黑色围裹。明明是睁着眼的,心里却被压迫得连一条细缝都寻不到,整个身体连同魂魄都要被掠劫了。黑色愈发浓厚,整个身心都被黑色侵染……把握方向盘的司机心里却亮敞,面对重重黑团毫无惧色,沉稳把持,俨然一位疆场老将。但见他“啪”地一下打开车灯,一束寒光如利剑出鞘,直刺黑团心穴要害,浓重的黑团霎时元气大泄,血脉封塞,败逃进洞四周的岩壁缝隙里,为车切割出一条直道。情绪稍微安稳些时,才觉察,前方不知谁扔出一枚硬币,飞在眼前,车行它行,它行车随。走着走着那硬币变幻成月亮一般,再向前,那月亮渐进眼里,点亮心灯,洞外另一方天地鲜艳明亮。顾回看,洞口已在背后渐行渐小,内心里的经历已染成黑色挥之不去。就觉得那洞是生命的一道关卡,一处独具的空间,进进出出,来来去去,虽非为它,却必须经过。
这些年,城乡人衣食无忧,闲时总不愿呆在家屋,出行寻游,散放身心形成时尚。远远近近的山川河谷,名胜古刹,僻壤穷乡,几乎都未绕避开那一双双大脚的踏踩。那些或自然形成或人为凿设的洞穴,辅之于浓淡不一的文化彩色,召引着一双双大脚前往。家乡人当年为解决人畜用水和灌溉修建的“人工天河”红旗渠工程上,就凿了不少的隧洞,其初只是为水拓开的一处流通,现今除了流通又多了游人进出的功用;家乡人当年为方便进山出山,以最原始的方式锤砸、钎撬、炮嘣,开通了一条条公路遂洞,现今也多出了它的功用。那些自然形成的“桃花洞”、“五龙洞”等有些名气的洞穴,也早已把守不住岁月的寂静,凭任布满尘灰的脚步来走,耳际缭绕着俗语的是非。
去年夏日,一个全国性的文学活动在浙江金华举行。难却举办方盛情,简单打点行李,从北方乡村乘车前往。金华于我,如实生疏,听说“金华火腿”还是改革开放后的事,此次金华之行,文学之外还会有何惊喜?
进金华时天色将晚,又逼近一场夜雨,雷闪和着疾风给灯火辉煌的夜景打了些许折扣。随主人匆匆上车,去了早已安排挺当的住处,一夜甜睡。
次日,文学研讨会开始,有金华宣传文化部门的领导讲话,言语里把金华表达的尽美尽善,调足了大家的胃口。这才懂了些表层的金华山水风情,文化历史。其中最挠心处是距金华市仅五公里远的两个岩洞就在住宿旁,抬步不足百米即可到达洞口!这也委实有些意外,感谢友人和主办方精心安排之类的客话顾不及多说,径直前往。
进洞之前,金华人已请来一位资深导游。他端坐于石壁之下,其状态神情像在酝酿思考,身旁的刻石上已有他的文字表达。有人已恭敬轻念刻石:记金华的两个岩洞。之前,徐霞客虽然当年也曾秉烛向洞深处探究,并记下洞中所见所历,与叶圣陶老前辈对岩洞的表达相比较,委实简练了些,文学色彩弱了些,让人不能一览为快。这样,叶老前辈的《记金华的两个岩洞》,即成为进出岩洞的文字旁白,行走间如穿度在叶老前辈的文章里。
有多少次,在文学作品里会遇到一群好汉或暴徒总在紧要时放出狠话:让你站着进去躺着出来。此话把生死选择界定得毫无余地,也往往起到了很大的威慑作用。当然,有些“站着进来,躺着出去”实属无耐,比如医院进出的患者,比如一些高风险的职业。生死难测,往往第一天还说说笑笑活泼泼的,第二天便平躺于床铺之间。正应了民间那句话:今儿晚上脱了鞋,明儿早上还不知道能不能穿上呢。 站与躺,进与出,在这儿显着沉重而隐诲。
进双龙洞没几步,即置身于一处宽阔地,有多大说不准,约能容下二三百人。朋友戏言,此处为双龙洞的待客间,来洞中的客人先要在这儿做短暂停留,从视觉上、体温上稍作适应,然后进入主人室间。
之前,有去到过洞深处的朋友,把洞中神态各异,天工使然的钟乳造型,飞瀑溪流,描述得仙境一般,尤其说到那几尊仙风道骨般的钟乳,天然雕刻,逼真生动。就想像着那洞里,仙气缭绕,祥瑞遍布,各路神仙道人如相聚于蟠桃盛宴……
随朋友平行几步,见一周正的方池凹在脚边,池不大,仅能容下一只小舟。抬眼间,那小舟已从方池的一端生出来。
舟从何处来?朋友笑答从仙家来。所来何往?从仙家来回仙家去。如此,这出舟的崖洞应是仙间之门了!
有性急的人争相向前,被把守者拦住,硬性要求平躺于舟舱,不得随意伸曲四肢,双目需微合。这等于装着睡觉,想着神仙的事。还不是你想啥时入舱就能啥时入的——那狭窄还有些水迹的舱斗里,一次仅能平躺三四个人体。一些爱整洁有讲究的人,看着舱板上的泥水痕迹迟凝徘徊,又别无选择,咬牙咧嘴地入舱、平躺、合眼,无奈地凭任拉舟的绳索牵引。
洞口的狭隘限制着进出的客流,等待入洞者依次排成长队。这些人中,有普通到当地村落的耕作者,也有从远处坐几天几夜普车过来的游客,亦有坐飞机头等舱或自架豪车过来的游客。入洞入舱平躺下时,所有人便只是渡者。迟凝和嫌弃只能向后拖延,而拖延只能为他人腾出先机。那个舟舱,实在也不大象舟舱的样子,它是长方形,上宽下窄,漆面有些地方渐显脱落,但红的色彩着实让我想入非非,加之平躺、合眼之类的动作,倒像具具体体的装死,或者仿死。
还是有一个美好的念头袭来。狭隘的洞口,那位武陵郡的渔民“在林子的尽头发现有一座山,山脚下有个小山洞,隐约好像有点光亮。渔夫于是离开小船,从洞口进去。起初山洞非常狭窄,仅容一个人通过。又向前走了很多步,黑暗狭窄的隧道突然变得宽阔敞亮了。土地平坦宽阔,房屋整齐,有肥沃的田地、美丽的池塘和桑树竹林之类的景物。田间小路交错相通,(村落里)能互相听见鸡鸣狗叫的声音。人们在田里来来往往、耕种劳作,男男女女穿的衣服,都和外面的人一样,老人和小孩都高高兴兴,逍遥快乐。(引自《桃花源》译文)”陶替创作《桃花源》时,莫不是也来此地采风体验过?不再听友人详说,踏步入舱,平躺、伸直四肢,合眼,过渡。洞口狭窄,曲径通幽,历经千年形成的钟乳石像形态各异,一尊一尊的道家神家逼真得只差与我等开口对话。还得庆幸生逢高科技时代,把多色彩的灯光打进洞来,让岩洞有了光怪陆离的视觉效果,加之形同龙体的自然造型、从天而降的壶瀑、汩汩长流不息的泉溪,将双龙洞体现得淋漓尽致。觉得正有趣时,忽然在一个高度上看到了出口:一片空间开阔明亮,平坦宽广的土地上红黄绿蓝如袈裟铺展,有鸡鸣犬吠从屋舍传出,还有孩童戏闹、牛羊呼应……真正应了陶替老先生所云。
真实里,洞中洞外都是人间。脚步不到处,人间无尽间,有限的生命旅程,你的脚步能走多远?
作者简介:
傅敏,又名傅有增,男,1965年1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林州市作协副主席。主要作品有散文集《耘之痕》《泥土边的事》,报告文学集《匠乡雄师》《点燃》,大型文集《布谷林州》,电视剧《夙愿》《许东仓》。曾获第六届冰心散文奖、《小说选刊》征文一等奖、首届蒲松龄散文奖、奔流文学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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