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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意之地 严纪照 作
云囊岭下晓露泉
张 军
云囊岭下晓露泉。山应其势,囊云吐雾,泉如其名,凝露而出。
山谷里雾气氤氲,背阴处残雪未融。峰峦叠障围作翠屏,将一所古村落掩于其中,唯有一条水泥小路沿着山谷蜿蜒绵亘,从岑寂山村一直延伸到外面繁华世间。远远的,还在高坡之上,已然望见洞口上方那棵千年古柏的身姿,枝杈舒展冠张如伞。千百年来,老树俨然成为村庄的保护神,深深扎根在村口崖壁之上,守卫此方青山绿水,呵护古村黎民百姓,更注目于一泓千年喷涌潺潺流淌的清泉。
石崖上籐绕古柏,山脚下门洞大开,清冽的泉水顺着石缝倾泻而下汩汩有声。静心谛听,仿佛一曲清乐耳边回响,此间此景此声乐,让人四肢百骸无不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舒畅,如此心情平素难得,也只有置身寂寂山间,放下俗间所有负累,方能得此心境。既逢雪后山景且亲聆清泉佳音,难免要吟哦上几句,非如此不足以抒发心中情怀。站在洞外环顾四下景物,搜肠刮肚思忖半晌,竟然想不出应景的佳句。记起了杜工部《赠花卿》中的两句,放在此时倒是差强人意。“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的确如此,只不过,此地并非西蜀成都锦官城,而在泉城济南长清区;曲亦非丝竹之乐,乃是一首天籁之音。如果身处山外喧哗热闹之所,满目摩肩接踵人头攒动,又哪里得闲情聆听这一曲自然之歌呢?
洞口南侧立一通《重修晓露泉记》古碑,经年累月风雨侵蚀,字多漫漶不清。我屈身下蹲,用手摩挲石上,逐字加以辨认:岱阴名山,惟灵岩为最著,灵岩之北两逾岭,有季家峪焉。是峪也,奇峰环拱,屏开千仞,屋宇在隐现中。其自东而绵亘于北者,曰囊云岭,林密苍秀,鸟语花香。岭之足曲径通幽,其潺湲而泻出于石室之间者,哓露泉也……
同治二年(1863)早春的一个夜晚,天上月圆星稀,山间风穿庭堂,积峪村大户杨凤臣房舍内灯火通明。杨凤梅、杨凤格、杨凤林、杨栋、王大凯、安大祥、井春田围坐桌前,八仙桌上几碟小菜一坛烈酒,几个人推杯换盏酒酣耳热。菜趋渐凉酒已尽兴,杨凤臣咳嗽一声清清嗓子,然后开口言道:“各位父老兄弟,今夜召集诸位非为闲叙,乃是为修葺村北泉井。想祖上自前朝洪武年间由外地迁来此处定居,逾今已近五百载,一村老少全赖此泉活命。粮食菜蔬枝上梨果,生活起居并棚下骡马,哪一处离得开水?几百年间,全仗老天庇佑,泉水常清不竭,咱们村才得以人丁兴旺,安居乐业。而如今泉眼处年久失修,几近坍塌,我辈岂能坐视不管,若任由石塌泥淤堵塞泉眼,我们明日又该往何处取水?故此今夜备下薄酒,请诸位共同商议此事。我想,咱们应该发动族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把泉井重新修葺一新,这是一件利在当下福泽后代的善事,我们此时不做难道留待后人来做?”。众人听得凤臣这番言语,无不附议,一时群情振奋。当夜便筹划开来,谁出头谁召集,谁家合做某事谁人组织施工,诸般详情逐一敲定。不觉拂晓鸡鸣,众人这才散去。
就在这一年农历三月上旬的一个吉日,满山坡杏梨初绽馥郁芬芳,彩蝶翩翩蜂戏花蕊,一派春色暖人间,泉井也于此时修整一新。洞口青石砌门,洞内疏浚水道,潺潺泉水复现旧日清洌,汩汩流入圆形井口,然后循势导出,引入外面水塘。工程竣工之日,全村老小无不欣怡,众皆围拢山下交口称赞。此时有村中长者提议,应立一碑以纪念此等善举,于是便有了今天立于洞侧的石碑。碑文让后来人们记住了历史上的那个时刻,还有倡议重修晓露泉的诸位先人:以壮来往之观瞻也,以便乡邻之汲取也……以告后之有志者……大清国同治二年岁次癸亥季春上瀚谷旦立。
一阵寒风拂过,水面荡生涟漪,几尾锦鲤上下游戈,摇头晃尾自在快活。眼前这方石池应是近些年修砌之物,青石砌就雕花为栏,池东栏间嵌黑色大理石,上刻“晓露泉”三个篆字,字体古拙笔力苍劲,题字恰与古泉相得益彰。抬头望去,古木荫荫虬根盘结,一棵柏树分作五叉,各自直直刺向天空,又像手掌遮蔽洞上。北侧,一株黄籐吊在半空,枝蔓紧紧地缠住古柏粗壮的躯干,如俏丽村姑小鸟依人,与魁梧健壮的夫君相依相生,须臾也不肯分开。古柏古籐俨如长相守候的人间夫妻,历千百年岁月磨难,仍自忠贞不渝坚守初心。观此二树样貌,忽然生出些许感悟,随口吟出一首打油诗:双树生崖畔,清泉涧下流。洞中音不止,深岭奏春秋。
泉水自崖壁过暗道经石雕龙口,注入洞外石池,然后又复流向村北水塘。此际天寒地冻,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水塘东侧,一棵高大的柿子树上硕果累累,业已暗红干瘪的果儿,宛若农家悬挂的大红灯笼,在冷风中摇曳着一抺冬日里的温情。
由此地向南,直线距离不过十余里,便是闻名天下的禅宗古刹灵岩寺。那里山青林翠,名泉众多。李白、杜甫、苏轼、苏辙、曾巩、王介甫曾先后踏足此间,写下多少不朽诗作。至清一代,自恃诗名盛天下的乾隆皇帝,更是留下五方石刻,夸赞灵岩泉水蔚为大观的景象。相比起盛名远扬的灵山名泉,我面前的晓露泉如同深藏山间的小家碧玉,不求闻名于天下,惟愿涓涓细水长流,滋养山川树木一方百姓。
面朝洞口悠然神思,心地如入澄明之境。正此时却听得身后刷刷声响,回头看去,却是一位老者挥动扫帚,打扫着小广场卫生。我上前问道:“老人家您好,这么冷的天,广场上也算干净,您又何必再扫一遍呢?”。
“习惯了每天打扫。一天不扫就好像落下点活没干完,心里总不踏实。你看这泉水多清呀,全村老小都喜欢喝这里的水,泡茶蒸饭格外香,所以大家都很爱惜这方泉子,不希望有脏物落在水上。从老祖宗搬到这儿开始,几百年来我们全村都依靠这泉子生活,离开了这泉水,庄稼树木村人牲灵,哪一个能活得下来呢?我们村上自古就有爱泉护泉的习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规矩,任是谁也改变不了!”。
朴实的话语道出了此间最朴素的情感,人与自然山水之间,不正是彼此照应相偕共生吗?
与老者辞别上得坡来,穷目四眺。远处见,群峰屏列积雪皑皑,像一条矫健游龙披上闪亮银甲。村庄里,屋舍幢幢粉墙红瓦,间或一所古旧石宅点缀其间,历史与现代两种元素在此间得以完美诠释。石洞内,清泉不歇流水潺潺,淙淙的泉水,经石池跌落水塘,在一层薄冰掩护下,悄无声息流向了山外的那方世界。
蓝天下,一群山雀欢快的鸣叫着,箭一般冲上了高空,然后朝着南山的方向渐飞渐远。我想知道,它们可是飞去了灵岩胜地?那里,有与晓露泉同列济南七十二名泉的袈裟泉、卓锡泉、甘露泉、檀抱泉……

严纪照 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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