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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古城的青铜之梦
YIZUO GUCHENG DE QINGTONG ZHI MENG
黄旭升 著
第一章 金石风雨
七 晓山爪痕
潍县城有一座石佛寺。 对于这座石佛寺,我们已不陌生。就是那座嵌勒着苏轼题写崔白画布袋 和尚石刻的南寺。之所以有这样的名称,或许是因为寺处在县城的南边,与 城北的玉清宫道观遥遥相对吧。
冬天,借着寺庙挡住北风,在温暖的阳光下, 老铜匠一边忙活着手里的生意,一边讲起了这南寺的故事:
话说乾隆年间, 石佛寺里的香火正盛,这里既住了出家的和尚,也有年轻的尼姑。青春怎能 空抛?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幽幽的月光下,年轻的和尚推开 了年轻的尼姑的门。出家人这样多情的儿女态,岂不是有伤风化?看不惯的 人一拥而入,逮个正着,捆绑着将他们送到衙门里。
那时,坐在潍县衙门大 堂上的正是江南才子郑板桥,县大老爷捋髯一笑,将他对这桩公案的判词扔 了下来: 一半葫芦一半瓢,合来一处好成祧。 从今入定风规寂 , 此后敲门月影遥。 鸟性悦时空即色 , 莲花落处静偏娇。 是谁勾却风流案 , 记取当年郑板桥。
庙墙前的这个老铜匠怪有文化的。千万不要以为只有那些铸出了“扁足 鼎”的工匠们才是铜匠,老铜匠有着细细的小锤子,有着玲珑的小钳子,放 在他货担的小抽屉里,随手就拿出来了,会做很细的铜丝儿。有人家的紫砂 壶坏了,壶嘴儿那里去了一块儿,随即壶身上也有了裂纹,细如发丝。谁做 的紫砂壶?国朝名手陈曼生,真是可惜。老铜匠有办法,他用薄铜片嵌上了 壶嘴儿不说,还用细铜丝做成咧嘴儿笑的石榴把裂纹箍住了。“福寿三多” 的图案,锦上添花!
某一天,老铜匠走到了陈介祺的家里,用铜丝来描摹那 些钟鼎彝器,这是怎样的高雅啊!可是,老铜匠怎能读得懂那些世人难识的 篆籀文字? 有人读得懂。
潍县有一处绿萝山庄,在城的南边,又叫余庆园,是南屯庄人田烳的 私家花园。堆石为山,峰峦嵯峨;引水为溪,小桥横斜;植树木花卉数百 本,幽然森郁。
可惜到了老铜匠的时代,绿萝山庄已荡然无存。只有园主人 的后人叫田镕叡的还能记其大概,依照回忆画出了园中旧景。
幸有逢其盛时 的文人郭去咎写下了一篇《重游余庆园记》,文中这样记载绿萝山庄昔日的 主人: 多善举,喜施与。南屯多田姓,幼壮数百人。凡育一男丁,必给地三亩, 35一座古城的青铜之梦 使其家督经理之,以为糊口计。故凶旱水荒一族无冻馁。呜呼!膏腴连阡陌, 富豪家皆然也。而给地以赡族人,则惟一先生。 这样的世家子弟,自然家学深厚。
有园林就会有图画。 潍县有一位叫刘嘉颖的画家,大概是曾任台澎学政的潍县人刘鸿翱的后 裔吧。他诗思超脱,性情高迈,日日临摹古画,废寝忘食。他曾临摹过一幅 王石谷的《听泉图》,沽者得之,伪书姓名,携之至京师,售与鉴赏大家, 获重金而归。刘嘉颖不愿落得伪造之名,后来画必题名,题必有诗,诗必自作, 声誉更是鹊起,邑人得其画一幅,如获拱璧。
不要说这是些空口无凭的传说,请看地方志书上这些有关田氏后人的记 载吧:
姚学乾,字恭甫,南寺巷人。性灵敏,出新意制造器具,精巧绝伦。赠 邑人高丽珍以扣器,为高所激赏。嗣游陈介祺之门,凡所蓄鼎彝古文及花纹, 皆能一一摹勒。殁时年四十余岁。其法传之田智缗。
田智缗,字子由,以字行,南门里人,嵌银丝器具极工。初师姚学乾, 仿汉扣金银器最精。智缗父镕叡因称荐于邑绅陈介祺,并使其二子子正智缗 学焉。未逾年,姚病殁,陈乃出所蓄金石文拓及鼎彝形模,俾智缗昆仲一一 仿抚,罔弗毕肖。 厚重的积累,终于孕育出了铜文化的另一朵奇葩。
光绪十六年(1890 年),济南辘轳把子大街上,潍县人开设的雅鉴斋店 铺开张大吉了,店主人就是绿萝山庄的后代子孙田皎叡和他的兄长。经营什 么生意?红木嵌银丝漆器。 这就是后来举世闻名的潍县嵌银! 熠熠生辉的金银细条,或如发丝,或如棉线,平滑地镶嵌在上过大漆的 珍贵的红木木料上,银丝如同任意挥洒的丹青画笔,到处仕女笙歌,飘飘而 来,隐士仙客,髯须可数;秋山幽远而肃杀,雁阵横空,大江奔流而浩荡, 日边帆影。银丝是怎么嵌上去的?它们嵌在细细的槽沟儿里,在上面生根了。
红木上要是镶嵌上了浑朴厚重的毛公鼎图案,又该是怎样的古雅? 当然是有的,且留在了陈介祺的家里。
红木上的槽儿是怎样凿出来的?让人匪夷所思。 店铺当中四扇红木屏风上所嵌的,正是王石谷的那幅《听泉图》,连泉 流都是那样的毕肖。这田皎叡是拜过刘嘉颖为师了吗?题诗是其胞兄昺叡写 上去的,双钩正楷。世人也许不知道,此工艺正是从战国时期的错金青铜彝 器演化而来的。
巨商大贾,达官贵人,慕名而至,视为天下珍品。 生意正做得烈火烹油,田皎叡却倒下了。
有一江南巨贾来定下了一宗千 两银子的买卖,几乎是大户人家女儿全套的婚嫁妆奁。客人把一件价值不菲 的翡翠珍玩抵押在了店中。为此,田皎叡专门回到潍县请来老古董商人辨别 真假,以防“走眼”上当。
潍县的老古董商都是鹰一样的眼睛,当得到肯定 无疑的回答后,雅鉴斋关起了门。
店铺的门板再打开时,兄弟俩的眼窝都深陷了下去,身上的皮袍宽了许多。
全套妆奁被运走了,巨贾却去如黄鹤。 田皎叡寻踪而去,梅山杳杳白鹤,西湖荡荡秋水,到哪里去寻找? 命运的悲剧才演出了一半儿哩。
田皎叡走后,店铺里来了客人,唬得全 店人脸色都变了。当朝重臣袁世凯府上的管家,跟踪找到门上来了。
这位袁 世凯,是连宫中西太后都得看其脸色的主儿。珍玩是袁家的,很有些风流倜 傥相的管家连珍玩上的鳞鳞爪爪都能描述出来。袁家在济南有府第,那件翡 翠珍玩赫然是一件“贼赃”!
田皎叡回来了,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就没有再出来。 想想这雅鉴斋是怎么开起来的吧。族间的镕叡大哥,通过陈宅大门让两 个儿子向铜匠出身的姚学乾磕头拜师学艺,两个儿子“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田家人什么时候这样跪在别人面前过?回到家中,哥几个跪在祖宗的牌位前 放声大哭起来。
他们是来向建起余庆园的先人们告罪了,子孙无能,家业凋零, 只得违背祖训,来干这“不入流”的行当。老人家如果在世,肯定是要把这些不肖子孙逐出家门的。
几天之内,族人相见,脸上都是一阵阵的赤红。 先人的祖业守不住,傍身薄技难道也要就此作罢?
半月后,田皎叡从床上爬起来了。走出卧室,他跟大哥说的第一句话是: “大哥,我看到西湖了,杭州的西湖。”
半年后,在原来《听泉图》的地方 又立起了更大的《西湖十景》红木扣器挂件。
几易画稿,田昺叡才让它进入 了镶嵌的艺程。南宋人评出的西湖十大景色,分布在了十件挂屏上。晓雾蒙 蒙,垂柳初绿,夭桃灼灼,春气袭人;月影荡漾,轻击三潭波涛,双峰插云, 南屏晚钟悠扬;夕阳在山,塔影直斜水面,旎旑的江南风光全被嵌在了这细 细银丝中。用了界画的手法,霭霭阳气蒸腾,小径曲折回环,把十大景色似 断非断地接在了一起。连这缕缕气雾也是用金银细丝嵌出来的。画上题字, 当然又是皎叡的手笔。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 州。”便是当年纵情歌舞的南宋君臣,看了这样的《西湖十景》,怕也是要 陶醉的。
“雅鉴斋没有倒下去!”皎叡激动地大喊起来,泪水横流。 “咱们落个款吧。”丝丝功夫都是血,昺叡流着眼泪说。
《西湖十景》所用的红木来自暹罗古国,至清代乾隆朝已是寸木难得, 金银丝缕同样是价值不菲,为了筹齐这《西湖十景》材料所须资本,大哥回 到潍县,卖掉了大车和两头骡子。一时难以找到买主,竟卖给了旧时绿萝山 庄中花匠的子孙。
人生咬牙的坎儿上,脸面都豁出去了。 “早就想好了,‘晓山爪痕’。”大哥说。一个何其雅的署款! “晓山”,这是田昺叡的表字,“爪”,古文化里的手足。只要有手足, 他们就可以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历史的道路是漫长的,形势又是那样的难以预料。
也许激动在雅鉴斋重 新开张中的人们还不知道,赫赫清王朝风雨飘摇的末世已经来临,民主主义 革命的先驱孙中山已毕业于香港的西医书院,登陆广州,来往澳门,正秘密 结交反清志士,紧锣密鼓地孕育着革命团体的创立。
大潮奔涌,天地震荡, 铜文化的河流还能流得更远吗? 会的。而且有着深深的足迹印痕。 没有想到吧?十年后,就是这件《西湖十景》,远上巴拿马,获得了世 界博览会最优等奖!
哲人有言 : 一部历史开始的时候,总是一个又一个的故事, 终点则又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感悟。
“晓山爪痕”,用自己的爪去奋力开拓吧。
铜文化的创造者们在自己的故事中,这样感悟着人生和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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