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若琉璃

母孀居乡间，殆八年矣。自父仙逝，母则独棲。形影相吊，茕茕孑立。赖从子已长，祖孙共庭，朝夕相呴，聊免吾晨昏之奉。母夙习劳，虽有廪饩薄俸，然犹思不累子故，为人力佣。早出晚归，耘彼园圃。吾念其劳瘁，每沮以年高，勿自苦也。母氏辄曰：“无妨。老而少动，恐非养生之道。且吾一日优游则病将蜂起。”故年近古稀，犹未辍于畎亩之劳。遂不复冗辞以止之，唯谏以勿过则而已。所谓孝者，勿违亲之志也。

故宅之西有园，可广三楹光景，乃母氏之乐土也。其何园也？其中菽薯并育，复有葱、豆角、竹篁、川椒、胡桃、落花生、茄子、韭菜、藜苋、西红柿、丝瓜、玫瑰之属，复有人参、鱼腥草、凤仙、秋葵之类。冬则植豌豆、大蒜、菠菜之俦。观其所树盖有益于子孙者。虑吾体弱，秋葵有益于肾也；吾儿喜豌豆，长女好辣椒，次女喜胡桃，吾妻爱甘薯。至于葱蒜之类烹饪常需者，皆为之蓄。为吾归时之惠赐也。吾间问母氏曰：“但思吾辈，汝何好也？”母氏莞尔笑曰：“吾所好者，汝辈安乐，衣食无忧也！”复问之：“此何园也？菜园乎？果园乎？花园乎？药园乎？何以名之也？”母氏辄曰：“此吾之乐园也。”诚哉斯言！

自父殂谢，母不徙居。父之遗像在堂，每睹之则中怀戚戚。恒忆昔之并力成家，养老抚幼之艰，未能偕老，便撒手长往，每一念此则泪弗可禁也。久而渐平，然独栖之憾，寂寞之情，无计遣之。遂出则佣作于畎亩之际，入则肆力于园畦之间。盖劳身以遣忧，倦体以忘情也。且园之所产，大裨益于儿孙，虽残年犹可荫庇其后嗣也，此所以为乐园之意欤？母氏每知吾挈妻孥之归，辄倚闾而望。预收果之硕者、菜之鲜者、豆之嫩者、薯之佳者在庐。吾驱车旋归之际，纵盈车之后箱，犹未肯止。必辞以过载危矣始止。至于米面粮油之物，必恣吾求。求一得三，思二得五。每欲遗之赀货以作反哺之意，母氏皆峻却之。盖怜我多子之贫，宁俭身以卒岁也。故临别之时，惭煎五内。何哉？吾归无锱铢之遗，反坐享其成也。无菽水之奉，而反累母氏也。

母氏每于独栖之时，肆力稼穑，未肯宁息。或粪或溉，或耕或耔。虽劳倦而弗辞者何哉？盖有所谓之乐存焉。园中之蔬可果腹兼益儿孙者，其一乐也；其所树驳杂，四时花果相续，乘暇可骋怀游目于红紫青黄之间。可观凤仙之初葩，瓜络牵蔓四布。椒实竞艳，绿竹扶疏。花果交映，馥郁远闻。谢寻常之俗客，接花木之芳邻。无言有契，讬为知音。满园之苗稼，悉为子孙，抚之拊之，不惮劳矣。灌之溉之，日兢兢也。观其穟穟芃芃，如茨如梁，亦可以悦心愉目，其二乐也；其劳身而省虑，日暮不归，常孜孜者，盖以遣寂寥，远忧思，此三乐也。然睹其年已残，面黧黑，身羸瘦，背佝偻，侣狸犬，哺苗稼，历风霜，践草露，出无友，入无诉则泪欲潸潸矣！每驱车辞归之时，恒盘桓至日暮而

始去者，恐相见之时无多矣！然牵于衣食之谋，无朝夕温凊之行，每一念及此，梗于心，憯于怀也。

嗟哉，母氏之园！花木苗稼繁萃，可观园蔬之盛，佳卉之美，亦可观母氏慈悯之深心也。谓之曰乐园者，的然乎？孰知母氏之日奔波而不肯息者，非欲与他争利，盖焦身苦思所求者，在乎假力作而疲罢之际，百忧无萌起之隙也。故其身虽劳，斩然免于失俦之悲，孤鸾之叹者尽在于此欤？非固乐于是也，盖忘忧自遣之道也。母氏之悲，匿且深也。吾虽知之，亦无可如何也。感于斯而为之记也。

时庚子仲夏于蒲山故居

作者简介: 

张献锋，笔名心若琉璃。酷爱古典诗词，每所游，辄有作，散见网刊，作品获首届关公诗会一等奖，“节庆杯国庆礼赞“特等奖，“第四届全国诗词家神州行”金奖，入编《全国诗词家2018年选》。2019年所撰写的《愚公老酒赋》在全国征文比赛中荣获特等奖。另著《偶得集》诗集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