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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古城的青铜之梦
YIZUO GUCHENG DE QINGTONG ZHI MENG
黄旭升 著
第二章 古城寒梅
一 车走巴拿马
公元 1915 年。 那时,美国的旧金山在汉语的译文里还叫三藩市。
那时,潍县古城的雉堞早已残破不堪,但“白浪东边旧时月,夜深犹过 女墙来”。
十月霜降,肃杀的秋霜铺上砖石砌就的市井街头,月色如水,烛 光点点的街巷曲折幽深。 夜深了,有一个人还在这里寻觅着。
丁召保曾经的那位小友,转眼已成了四十几岁的汉子。 就像那条穿村而过的小河,文化是一道汩汩的河水,岁月的使者也不能 阻止它的流淌。马槽下保留下来的《潍县金石志》和《簠斋印集》两本大书 流淌在小友的血液里。传承着这样的素养,小友一步步走来,成就了自己在 铜文化河流里的故事。
在小河庄的八根旗杆底下,四位举人虽全都是丁氏家族的,却以村中小 河为界,于其南北分别建起了南玉和堂和北玉和堂,虽不是簪缨世家,却也 是家境殷实的书香门第。小友是北玉和堂的后裔,他初到人间时,尚在外地 任县教谕的父亲给他取下了读书人家子弟的名字:丁怀曾,表字念庭。
要做 到曾子所说的“吾日三省吾身”是极难的,丁怀曾尚在襁褓中时,做县教谕 的父亲便因交友不慎,误入烟花巷惹下一场官司,避难他乡,一去不回。北 玉和堂自此败落下来,丁怀曾也由此变成了个光着屁股满村跑的孩子。
就在 这个时候,他跟丁召保成了忘年交。丁召保是丁怀曾的爷爷辈,丁怀曾拜这位族间的爷爷为师,爷爷放浪形骸的身影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埋下了种子。
丁怀曾把大于河岸上的野菊花移到家中,培育成悬崖瀑布状的“千头菊”; 大于河上游冲下来一种玲珑剔透的河石,丁怀曾捡回家中,做成满身绿茸茸 小草的太湖石。
丁怀曾善制扣器。 扣器是什么?说不上是哪一代的历史考古学家,当战国时期的杯、盘等 出土物出现在他们的案头上时,忽然有了新的发现,咦,这些在地下埋了几 千年的器体上怎么还有镏金错银的花纹呢?其实,这是一种对器物薄胎进行 加固或修补的手段。钟鸣鼎食之家,出现了破损的杯盘也要做得富丽堂皇, 不同于寻常百姓家。后来,修补变成了纹饰的艺术,出现了雕镂扣器。如果 猜想无误,这就是后来潍县嵌银的滥觞。
潍县人聪明,在陈介祺那里见过春 秋战国时期镏金错银的扣器后,他们就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扣雅斋,是由田晓山的族人田智缗开设在潍县城大十字口那里的嵌银店 铺。掌柜田智缗曾到过陈介祺家,其生意一度做得风生水起。在扣雅斋的带 领下,潍县这种嵌银的生意铺竟出现了七八家之多,连店伙计都成了长袍马褂、 手上挂一根“文明棍”的时髦士绅。
走进扣雅斋,厅堂上迎面一架红木屏风, 金缕银丝嵌就着云烟横起的字幅,那是王羲之的《兰亭序》,当年雅僧智永 和尚用白鹅换来的大概就是这幅了。 满身庄稼人打扮的丁召保走了进来,指指点点。 “老先生亦擅此道?”店伙计是异样的眼神儿。 “这有何难?” 店伙计的眼神儿丁怀曾读得懂。
半个月后,丁怀曾果然送来一件扣器。 随着衣饰时尚的变化,吞云吐雾吸食“阿芙蓉”的“神仙逍遥”也在潍县的 士绅之家兴起,丁怀曾送来的是一只扣器烟盒。烟灯、烟枪、烟签子,在这 个方寸之间的世界里它们被安放得恰到好处。盒面上嵌的是什么?一只活脱 脱的毛公鼎!倒转烟盒,其背面嵌的是鼎上铭文——五百余个被后人称为“籀 篆”的字形符号,被原汁原味地用金丝银缕嵌在了烟盒上。
瞪着这个来自乡下的庄稼汉,店伙计的眼珠都要掉在了地下! 满城尽说丁怀曾。没有丁怀曾的扣器烟盒儿,你还算会“抽烟儿”吗?
命运似乎是一个不可逃脱的怪圈,走上师父丁召保和前辈郭麟的老路, 丁怀曾也要去当幕客了。城里的“高大门”有 350 顷大地,主人要聘丁怀曾当“管 家”,相当于幕府里的“钱粮师爷”。 文化依附世间百态而存在,不独属于任何一个人。 “高大门”的主人爱好放风筝。
清明节那天是白浪河沙滩上的风筝节, 万人空巷,人头攒动,纸鸢儿子秋千女,游弋齐上白浪河。“高大门”的主 人不去,关紧了门板在家里稳坐着。正当沙滩上的人群追赶着天空中的风筝 奔跑的时候,“高大门”里的风筝远远地飞过来了。风筝是被人在院中挑在 一根高杆上放起的。风筝别致得难得一见。上面画着白娘子游西湖的故事。 风筝正在天空中稳稳地飞着,就见一个小竹码沿着长线疾来,“啪”的一声 脆响,白娘子手中的雨伞忽然撑开了,雨伞忽开忽闭,吸引了沙滩上所有人 的注意,人声鼎沸的沙滩上忽然沉静了,连白浪河的流水声都能听得清楚。 这样的风筝谁还能有第二件?
主人爱听民间小曲。卧室的窗外搭起了冬暖夏凉的卷棚,一对会唱曲的 盲人夫妇天天来到卷棚中静坐着。主人在鸦片烟榻上喷云吐雾后到了兴头上, 一声吩咐,弦索叮咚,绵软的《王二姐思夫》就从卷棚底下传到了烟榻边上。
说是一对盲人,其实有一人眼睛亮亮的,是杨姓盲人的妻子。杨姓盲人是全 城里唱曲最好的艺人,绰号“漫墙酥”。他年轻的时候到一户财主家里唱曲, 隔着花园的后墙,一曲甜软的《送情郎》直把绣楼上的小姐唱得浑身酥软, 春心荡漾,跳过后墙跟他私奔了。从此,杨姓盲人不仅有了“漫墙酥”的绰 号,身边还多了弹弦子和领路的媳妇。全城里唱曲最好的,你们谁能叫得去? 叫也不去!盲艺人在这卷棚底下,找到的可是常年的饭碗。
主人喜欢京剧,那时的京剧还叫皮黄。京华名伶段翠葵被雇到家里,常 年演戏。剧目先由主人想好,然后授意城里的文墨先生编出剧本来。请上好 木工设计出凉亭式的活动舞台,可装可拆。在这个舞台上,演《猪八戒背媳妇》,演有阴间十三殿的《目莲僧救母》。猪八戒背上的媳妇不用真人,道 具却要做成真人样儿,眼珠儿和嘴巴是能动的;阴间十三殿一定要画得逼真, 阴风袭来,仿佛真能把人的灵魂勾摄了去。乡绅人家演戏都是要宴客的,主 人偏不,关起门来自己在家里享用,主人不纳妾,顶多还有老婆在旁边陪伴着。 这样的皮黄全城谁家还有? 看京华名角也有起腻的时候。
白浪河沙滩上要演戏了。戏台下人头攒动, 高高低低,挡住了主人的视线。这一顿“窝囊气”受得!一个晚上鸦片烟都 没了滋味儿。第二天一早,他让管家找来了十几个木工,在白浪河浅水的地 方打桩架起了一座带凉亭的高台,由木板铺就的甬道连到岸上。开戏的锣鼓 刚响,主人坐着马拉轿车来了,手捧盖碗茶坐在水中的凉亭中看戏,看谁能 下到水中挡住我!戏演到半道儿,主人走了。这样的“野台子”戏有什么看 头儿?摆的就是这个谱儿。 会做千头菊和扣器的丁怀曾不给自己当管家,该给谁家当?
在潍县这个小城中,主人要办的事,说办就办。家里串铜钱的麻绳儿都 开始腐烂,留着干什么? 有一些东西是金钱买不到的,比如文化的气质。 丁怀曾一口回绝,任“高大门”的轿车往返在乡间的道路上。
北去的大雁飞过大于河上的堤岸,丁怀曾在河堤上与它们对话。 玲珑剔透的河石再次被水流冲下,丁怀曾赤脚下河把它们抱回小村中。 春水寒彻肌肤,可他心中燃烧着师父家中那场无情的大火。 烈火能够把一堆堆的铜钱熔化。
主人把一套画卷送到了丁怀曾的家中,开头是一行题字:历代高士画传。 从洗耳的许由,到“归去来兮”的陶渊明、梅妻鹤子的林和靖、左臂书画的 高南阜老人,全都在这套画卷里了。稍稍看下去,便不忍再释手,继而是如 醉如痴了。几个夜晩,丁怀曾都在读这套画卷。看到忘情处,不觉一粒小小 的灯花爆落下来,措手不及,百余张圣贤图顷刻化为灰烬。 丁怀曾的脸变成了冬天的大雪。
迎着刺骨的寒风,丁怀曾走进了“高大门”的门槛,账房先生早在等候, 未去见主人,先把他领进了藏书的地方。墨香扑面袭来,丁怀曾看到了师父 说过的《虞初新志》,看到了难得一见的《琅环记》古版善本,当然还有《西 清古鉴》,是大才子纪晓岚留下过墨迹的那种,整套的《宣和博古图》有着 蔡京的题款。展开长长的《历代圣贤画传》,从定鼎九州的禹王直画到“诗 成泣鬼神”的杜子美,几百个圣贤须发毕现,沿着历史的轨迹走进人间沧桑。
丁怀曾找不到自己了,他只能沿着别人铺就的路走下去。 原来文化是更无情的烈火。
丁怀曾开始为主人制作扣器了。是大厅里的一方挂件,金丝银缕嵌下了 浩浩江风中把酒邀明月的诗仙李白,一缕江风掀起了诗人的衣袂,明月照进 了他手上的酒盏,诗人仰天大呼。意犹未尽,画上用李阳冰的小篆题下了诗句: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嵌下这样的诗句,滴酒不沾的丁怀曾哭了,庄稼汉的泪水落在了富丽堂 皇的客厅中。酒香还是书香?连他自己都再一次落进迷惘中。
就在丁怀曾迷惘的岁月里,有一个叫爱穆旦的美国人正向太平洋东岸的 文明古国走来,他带来了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情——连接太平洋和大西洋的 巴拿马运河正式通航。为纪念这样一项举世瞩目的浩大工程,美利坚合众国 沸腾了。当时在中文中还叫三藩市的旧金山要举办一次“万国博览会”,搜 求举世奇珍异宝,要在巴拿马河畔来一场争艳斗巧的比赛。他们当然知道, 有上下五千年历史的神州大地是一方蕴含宝藏的富矿,爱穆旦荣膺着这方古 老土地上联络员的重任。
也许,这是窃国大盗袁世凯干下的唯一一件好事吧? 接见爱穆旦之后,他一声令下,兵分四路,开始了对天下珍奇的搜求。
消息传到了潍县。 在那样的岁月里,只有“高大门”的宅第里才能得到这样的信息。奇珍 异宝的拥有者,潍县城里除了自己还有谁?主人找来了丁怀曾,他相信这位 制作出了扣器烟盒的管家。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丁怀曾瘦了——多少个夜晩他都是大睁着双眼过来 的。 幕客是那样好当的吗? 慢慢地,丁怀曾从夜雾中走了出来。梦中他回到了儿时的小村庄,那里 还响着师父教他读书的琅琅书声,还有爷爷留给他的黄杨木小蟾蜍,还有一 个叫王叔远的奇人的身影。暗夜中,他翻腾的思绪定格在了一辆轿车上。 轿车,在京华之地是被叫作“暖车”的,即《红楼梦》里忠靖侯史鼎家 的大小姐史湘云坐过的那一种车辆。潍县城里这样的轿车,当然是陈介祺后 世子孙家里最威风的用具了,有民间《竹枝词》唱道:“肥骡京车竞豪华, 车役披裘态度夸。四大乡绅作比赛,整齐应说让陈家。”做成大轿状的车厢 里坐了史大姑娘那样的女眷,车辕上跨坐着披了羊皮裘衣的车夫,长鞭一声 脆响,轿车绝尘而去! 一辆轿车就这样奔驰在大道上。
当它走上巴拿马赛会时,名字是“马拉 轿车”。可仔细看上去,不对了。半短耳,尾鬃也是短短的,拉车的分明是骡。 健壮的车夫持鞭作大声吆喝状,脚步急促。轿帘被掀起来,露出了车中女主 人高盘着发髻的脸,似是在向车夫高声问话: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后面跟车 的男仆大踏步赶上来,骡仍在狂奔着。套索窸窣,串铃叮当,轮上铁钉辚辚。 千万不要误会,轿车是雕刻在一枚小小桃核上的。 摇一摇,桃仁还在里面晃动。 轿车出自丁怀曾的刀下。 作为奇珍异宝 , 轿车要走上巴拿马河畔了。它不去还能有谁呢 ? 先到沪上 集中,然后由那里转送去大洋彼岸的三藩市。
丁怀曾在城头上伫立良久,遥 望着茫茫长天。轿车拉走了他的灵魂。 一场几近残酷的比赛。美利坚人组成了层层评委组织,尖刻而锐利的鹰 目审视着每一件参赛的物品。泱泱华夏民族挺起背脊骄傲地走上了巴拿马河 畔,赛事结束,获奖 1218 项,居“万国”之首。 “马拉轿车”获最优等奖,成为潍县铜文化河流成就的一朵骄傲浪花!
当然,获得最优等奖的还有鉴雅斋的《西湖十景》挂件。 镀金的奖牌越过了太平洋的海浪:一对英气勃发的青年男女热情地注视 着对方,在光芒四射的初升旭日下,透过薄薄的云雾正在走到一起,这是太 平洋和大西洋的形象代表;海洋两侧是一片陆地,巴拿马运河浇灌着这里盛 开的鲜花;底下用拉丁文书写:“人类从不同的地区相聚在一起”;背面是 博览会的中心建筑旧金山宝石大厦,建筑物下面一个涡轮装饰的方块里用英 文写着“最优等奖”;左右是两枝优雅的橄榄枝,这是和平的象征;远景是 辽阔的大海、起伏的山峦,整个人类世界都在这里了。
“马拉轿车”载回了一缕世界阳光的气息。 奖牌没有留在“高大门”中,丁怀曾回到小村,掘开师父坟墓上的泥土, 将奖牌深深地埋了下去。自埋下奖牌的这一刻起,丁怀曾开始了自己幽远深 邃的寻觅。他知道寻觅会把他带进一个更新的春天。
丁怀曾对话着历史的沧桑。 公元 1028 年,大诗人苏轼驾舟作赤壁之游,“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 茫然”,在“歌窈窕之诗,诵明月之章”的意境里,抒发着自己天地常行、 物我两忘的旷达人生观。
几百年过去,明奇人王叔远把这样的场景雕刻在了 一叶小小的核舟上。 这正是丁怀曾所寻觅着的。 让我们重复那段充满着古老墨香的文字,走进那“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清 风徐来,水波不兴”的诗意,便会发现那样一只用桃核雕成的小船: 通计一舟,为人五,为窗八,为箬篷,为楫,为炉,为壶,为手卷,为 念珠各一。对联题名并篆文,为字共三十有四,而计其长,曾不盈寸,盖简 桃核修狭者为之。 寻觅是一种走向太阳的憧憬,漫长而美好。
然而,岁月无情,带给丁怀曾如霜的萧萧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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