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仙传奇
三十回
笔走龙蛇属米癫
怡情雅赏拜石前
吃过午饭我继续行驶在山间乡道上，爬过一个山口便是几个急转弯，又经一路下行后，只见路边靠山一侧悬崖陡峭起来，危岩巨石叠起，一派情势绝险之势，几经辗转回旋，前方豁然开朗，展现出一片平展的山峪，山峪里阡陌纵横，树木茂密。几处村落的红瓦农房掩映在山野绿丛中，村落上空升腾着袅袅炊烟。山峪中一条大河蜿蜒曲折，长蛇一般盘旋到了山后。
石先生激动不已地指着河北沿的一个村庄说：“到了，过河后就是果子峪村，终于重游故地完成怀旧之旅了！”
我凑趣道：“这里简直是世外桃园啊，来到此处恬静的田园中，但愿您早日见到您的初恋情人。”
石先生苦笑一下说：“一切都讲究缘份啊，有缘自来就相会。”
我安慰他说：“放心吧，心诚则灵！”
车子快行上桥过河时，石先生突然对我说：“李馆主，停停车，咱们到东河岸边去，看看那块像老人的大石头还在吧？”
将车停在路旁宽阔地方后，我们一块下车沿河岸荒坡向东走去。
“我来当向导。”石先生兴奋地沿山坡绿荫下的窄土路向前边走边说：“四十多年如一梦，山河依旧人已老啊！”
我说：“您的记性可真好！还熟悉近半个世纪前的荒野中的石头，可见只要心不老岁月也止步，但愿您与恋人永远的年轻！”
转过一个小山丘果然看到荒野上伫立着一方三米多高的圆石，石头形似驼背老人面南而立。我说：“看到老人石了，有点像是古代的士大夫，起名《刘罗锅》也行。”
石先生说：“我看像米芾拜石，米芾弯腰躬身作礼拜之状，揖拜南山上那些光洁突兀的泰山巨岩。”
我赞道：“石先生说的太确切了，在赏石艺术上，您不但以小见大，还能将宏大的山野景观浓缩在一个取景框中。米芾拜石太有意义了，他是北宋大名鼎鼎的书法家和赏石家，且能文能诗又能画，还创立了米点山水技法。”
石先生说：“米芾的天赋很高，一生醉心于艺术。他的字体在运笔结体上变幻莫测，其书法以笔侧锋为主，书出的字体点画粗细、轻重、刚柔等变化无常、跌宕多姿。更为出名的是：他对赏石艺术的痴迷也可以说到了怪异、癫狂的地步，所以他有个绰号叫米癫。”
我和石先生端详着老人石，觉得这方天然巨石造型奇特，老人石面对南山巨岩躬身揖拜确实神奇。我们牵开荒野中的蒺藜秧和荆棘乱丛，我伸出双手抚摸着粗砺的石体，不由感慨地起来：“老人石是泰山的神奇杰作啊，在这封闭僻远的山野里竟有如此美妙造化，而且让我们赏石者在此古今相会，缘份啊！”
石先生说：“题为《米芾拜石》也算是我们与史上的米颠结下石缘了。米芾爱石之切连石砚也不放过，他还曾从当朝皇帝宋徽宗那里讹来一方石砚呢，并抱着这方心爱砚台共眠数日。”
我纳闷地问：“您说什么？他竟敢向当朝的皇帝讹砚台？”
石先生说：“对呀，宋徽宗当皇帝不咋的，却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书画家，瘦金体就是他创造出来的。他也很爱有文才的人。有一次他让米芾来草书御屏，其实是想见识一下米芾书法的真本事，米芾一挥而就笔走龙蛇，字体风流倜傥潇洒不羁。宋徽宗赞赏不已，觉得确实名不虚传。米芾看到皇上面露喜色时，将宋徽宗珍爱的石砚装入怀中说：`陛下，这方石砚臣用过了，皇上就赐予我吧?`宋徽宗见他又犯上爱石的迷癫，就顺水推舟地将石砚送给他了。”
我明白了：“拥石而眠的米癫原来拥的是讹来的皇帝石砚啊。”
石先生说：“北宋的文人士大夫情趣高雅而丰富，不仅对诗词书画有造诣，对石文化和茶文化也有很精通。大文豪苏东坡曾将名茶密云龙奉为至宝，而且对品味此茶颇有研究。他出任杭州太守途经扬州时，曾召米芾前来品尝密云龙和探讨石文化，米芾则为此曾写下《满庭芳·咏茶》的诗词。”
石先生吟诵起《咏茶》来：
雅燕飞觞，清谈挥麈，使君高会群贤。
密云双凤，初破缕金团。
窗外炉烟自动，开瓶试、一品香泉。
轻涛起，香生玉乳，雪溅紫瓯圆。
娇鬟，宜美盼，双擎翠袖，稳步红莲。
座中客翻愁，酒醒歌阑。
点上纱笼画烛，花骢弄、月影当轩。
频相顾，馀欢未尽，欲去且留连。
这是米芾与苏东坡品茗时所作的饶有情趣的茶文化诗词，一开始就写出群贤聚会举杯而饮之情景，他们常仿魏晋名挥麈尾而清谈以助谈兴。苏东坡等名士谈吐儒雅风姿至高，又直接点明了宴集的盛大，群贤毕至中的聚会确为超尘脱俗之宴。
为赏石品茗雅兴作足了辅垫后，引入了两个茶名“密云”和“双凤”，这皆是名贵的茶，此茶为进献皇帝的贡品，皇帝又赐给大臣们品尝，喝这种茶也是一种身份和荣耀的象征啊。
宋朝士大夫们煮茶是非常讲究的，尤其是选水，得用所谓的“一品香泉”，这种泉水清澈甘冽为最佳，将甘泉之水倒进茶瓶后用风炉加热至小沸，再投入研碎的茶叶，便泛起白色泡沫浮飘上来称为“玉乳”，在观瞻品味中即可斟饮。
在这浓郁的茶文化氛围中，最关键的是还有美丽侍女轻挽翠袖，高擎茶盏招待，这位美女杏目盼顾，红袖添香，轻移脚覆，款款而斟。
文人们对着名茶美女，在酒醺茶醉中留连忘返了。此时明月已高照，而所乘之马也在月影下焦燥起来，本该早离去的时候却谈兴未尽，并仍向美女频抛艳羡目光，这种美好的时光也显得太短了。
石先生说：“品茶词中米芾传神地写出了茶文化的整个过程，尤其是将伺候清谈客人的侍女写的非常娇美动人，他在茶香中对美丽侍女已心生倾慕之情，于是频频盼顾了。在这种浓郁的文化气氛中，诗词里表达出了高朋相逢，品茗赏石高谈阔论，至友们情深意长，久久不愿离去，充满高雅的情趣。”
我点着头道：“石先生对茶文化颇多研究，瞅一眼机会咱们去品泰山女儿茶。”
说着话我们又绕着巨石转悠了几圈后，我整整衣服，学米芾躬身向石头拜了拜说：“给艺术大师米芾石行礼了！”
石先生对着巨石亦拱拱手后，对我说：“走吧，咱们回去吧。”
我们沿河岸往回走时，我想起耳熟能详的米芾拜石故事。米芾在安徽的无为做县官时，听说有条河里立着一块奇形怪状的大石头，那里的人认为形状怪异应是神石，谁都不敢擅自挪动它，怕招惹了石神。
米芾听说后立即前去观赏，一看是块瘦漏透皱的好石头，于是他连忙摆上供桌，供上新鲜的祭品，整理好衣冠倒头便向怪石拱手下拜，还念念有词地说：“我一直想见到形状怪异的石兄您，已经盼了几十年了，今天终于相见了。岂有不拜之理！”
我接着说：“拜完后他爱石心切，竟将这方河里的石头让人们运回衙门里去了。”
石先生说：“确有此事，不过随后传了出去，被人告发有失官场体统，差点被弹劾罢官。然而幸好米芾一向厌恶官场上的无聊应付，他不但不感到后悔，还创作出了《拜石图》以示纪念。”
我说：“据说米芾在无为当官时很清正廉洁，而他的上司知州却是善于搞贪污腐败的人，所以当地老百姓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面老鼠，就是他将民脂民膏都搜刮到自己老鼠洞的意思。米芾瞧不起这种贪腐的官员，然而按照宋朝官场规矩，到州衙门里去办事必须得参拜这位面老鼠。可米芾心里很恶心他。”
石先生接着说：“于是米芾想出个办法，去州衙前自己穿上朝服后，先躬身对着收藏的石头拜几拜。米芾拜石时还念叨：石头纯扑又自然，多么的干净，值得一拜，把这首拜先拜给石头，就等于没有拜你这个贪官面老鼠。”
我笑着说：“米芾这个精神转移法很有创意，从自己心理上说就舒服多了。更重要的是米芾的拜石，为后世传为赏石的佳话，北宋的这些文人士大夫们确实有倜傥不羁的一面。”
石先生分析道：“北宋时的文人墨客皆倜傥风流富有逸情雅趣，因为宋太祖乃武将出身，带兵出征时黄袍加身变为皇帝，他怕该故事武将们重新上演，于是杯酒释兵权后重文轻武，任何有文才的人不论出身都能得到重用，大宋经济和文化事业迅速发达起来，尤其士大夫文化特别兴旺，人皆附庸风雅。”
我说：“明白了，这种士大夫文化有来由的啊。”
石先生接着说：“所以米芾拜石也就不足为怪了，后来他养成了习惯，看到瘦漏透皱的好石头都整好衣冠而拱手去拜。据说有一次他因赏石耽误了公事，上司前来谴责他时，他洗耳恭听时，突然想起怀里还掖着一方好石头，竟笑滋滋地不由掏出石头来把玩了，那个上司也是石迷，此刻也忘了正事，二人交头品评起石来，赏到乐处上司竟夺石笑归了。”
快走到车子前时，我蓦地想起有一方题名《家和万事兴》的奇石像米芾拜石，于是我停下脚步，打开手机对石先生说：“您看，这方奇石题为《米芾拜石》就行，看上面纹路是一方泰山墨画石，阴影部分中的米芾，好像发现前面有心仪的石头，于是整好衣冠急切地扑前便拜，你看官帽之翅高扬，官袍飘飘，双手拱起，弓腰揖拜之姿甚为虔诚，似乎米芾拜石时还口称:：幸会啊石兄！画面上表现出米芾的爱石之切啊。”
石先生赞赏说：“非常形象，也可以说是栩栩如生。”
我颇有疑问地说：“从米芾看上去，北宋的文人士大夫们都有爱石的迷癫，您说这事多奇怪啊？”
石先生分析道：“宋朝的文化事业在历史上应该说是最鼎盛的，有学问的人大都崇尚传统文化中的天人合一理论，追求虚静的精神境界，米芾赏石之乐亦是源于此文化氛围。”
我应声道：“所以赏石不光是赏心悦目之举，也成为艺术家们书画和诗词创作的题材了。”
石先生说：“对头，他们用艺术眼光来歌颂奇石所具有的沉稳安详和禅静之美，尤其孔窍或纹理变化多端尤显奇妙无比，给高雅文人一种赏石悟道之感，所以士大夫们除擅长书画诗词等艺术外，对赏玩奇石无不乐此不疲，以追求道家的空灵与祥和。从《清明上河图》看，宋朝不但经济发达，而且文化事业也顺势登上峰巅，书法家米芾拜石完全代表了文人士大夫们的高雅精神追求。”
我说：“那就题名此石为《米芾拜石》吧，以纪念我们此行又结新石缘。”
石先生点头称好。
故事以石诗为证：
笔走龙蛇属米癫，怡情雅赏拜石前。
惊异皱透造化美，奇巧玲珑把玩间。
官场远离面老鼠，品茗论道集群贤。
若知下回如何，肯定更加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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