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陕西青年作家安焱乡土风情长篇小说《虎凤蝶》连载二十六(第51、52章)
●作者:安 焱(陕西宝鸡)

第五十一章
省城西郊城中村一家私人屋里,热得满头大汗的龙铁蝶双膝爬跪在地板上,双手紧压着一大张粗砂纸,来回不停地磨擦墙根角,水磨机磨不到的,表明很粗糙的水磨石地面。
每到暑假,龙铁蝶就跟王驴娃去建筑工地当小工。十四岁那年暑假,是龙铁蝶人生第一次出门打工,在眉县槐芽镇给高中盖教学楼。前半天上班,他能看到校园大门口不远处假山下的水池中,一条条自由自在的金鱼,活蹦乱跳地飞跃空中。后晌下班后,他捡当天用过的,乱扔在搅拌机周边的空水泥纸袋,拿到大门口给收破烂的老头,换零花钱,再去大街上买几串葡萄吃。
龙铁蝶每天工作不是浇砖、筛沙子,就是拉石子和混凝土。由于龙铁蝶未成年,不能跟成年的小工一样,每天开二块五人民币的工价。工头王驴娃只给他外甥每天开两元的工钱。到那年八月底开学前,龙铁蝶不但挣够学费,还给自己买了一件当年流行的少男新款大红的确良衬衫。
十五岁那年暑假,龙铁蝶同样去的眉县,不在槐芽镇,而在槐芽西南靠秦岭近的齐镇。王驴娃接的活儿是齐镇造鞋厂家属楼改造工程。
在那儿搬砖头的二十多天里,龙铁蝶中了暑,差点要了命。他躺在大厂房做的临时住所里,在竹子架板支的吱呀吱呀响的通铺床上,迷迷糊糊做着一个个奇形怪状的梦。时不时有人进通铺,叫喊着拿取工具。他似乎被吵醒了,睁开眼,不到二秒针,又很快闭上了眼睛。不论声有多大,怎么吵,也吵不起来他下床。他好像被睡魔控制着,无法彻底清醒。
龙铁蝶如喝醉了酒,睡的死沉死沉。他甚至把白天当成黑夜,不知道他睡在什么地方。总之,噩梦一个接着一个,似醒非醒的龙铁蝶一次次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病魔和睡魔在左右着他的身心,使他的体温越睡越高,越高越烧,越烧越迷糊。烧到黄昏,膀胱里库存过多的尿液,将昏昏沉沉的龙铁蝶硬憋醒。他摸了摸滚烫的头颅,上了趟厕所,尿水冒着滚烫的热气,颜色又黄,温度又高。
为了能早一天上班,龙铁蝶还是下床,走出鞋厂,去大街上的齐镇地段医院。医生听了他的症状描述,开了些热感冒类的排热解毒等三样退烧药,共十一块二角钱。可他翻遍所有的兜,只有六块多钱。刚来两天就生了病,龙铁蝶又不好意思再回去向包工头王驴娃开口借钱。
于是药没买成的龙铁蝶失望地走出医院,向小镇旁的小河走去,寻求大自然疗法。他企图用超强的外力,来战胜体内的病魔。
龙铁蝶静静躺在河畔的草丛上,望着头顶的蓝天,像被白染料浆洗过的孝布,黑云卷着孝布在翻滚。瞬间变幻成了一匹奔腾的骏马,一只爬卧的板凳狗,一尊狂舞的雄狮……
那条细细的河流,是由秦岭主峰太白山顶的积雪融化而成的。冰冰的,凉凉的,从南望北在他身边潺潺地流淌。一丝丝凉爽爽的西风,从他脸庞上一阵阵刮过。他燥热的心,似乎不再那么燥热。人也渐渐地清醒了许多。
天快黑时,舍不得离开小河的龙铁蝶不得不起身离开。他一站起身,眼前发黑,头重脚轻,刚才的美好感觉一下子没有了。他摸了摸额头,还是滚烫滚烫,像盖开水锅的锅盖。
看来,这高烧不去看医生,它不会自觉退下去的。于时病怏怏的龙铁蝶有气无力地向鞋厂么踏么踏地返回,路过一家诊所,他进去,大夫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发烧了,我身上只有六块多钱,就顶这点钱给我包些退烧的高效药。”
大夫看了看眼前这位口干舌燥,脸蜡黄蜡黄的年轻人,他没听龙铁蝶的话。他按治疗程序先用听诊器听了他的胸部,再用手电筒照了照他口腔深处,最后取出挟在龙铁蝶胳肢窝的温度计一看,吓了一大跳:“窝炒,四十一度!再烧下去把温度计都烧爆炸了!”
如果龙铁蝶不再去看医生,任其这样高烧下去,极有可能把好好的娃高烧成大瓜怂。大夫在包药片之前,先给龙铁蝶左右屁股上,一边各打了一支黄褐色的高效紧急退烧针说:“小伙子,命比钱更重要。你总共给我五块钱就行了。”
那大夫的高效退烧针真管用。回到鞋厂农民工通铺,龙铁蝶正赶上下班的农民工一个个拿着筷子,挟着碗去临时食堂吃晚饭。没有食欲的他继续躺上竹架板床,过了一阵子,感到浑身不再怎么烧了。
龙铁蝶的烧虽退了,可那打过针的屁股,后一阵子比前一阵子更疼。导致第二天上班的龙铁蝶走路底盘不稳,摇摇晃晃。一周过去了,屁股上疼痛没有完全消失的他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很轻快的走路。但他还是要感谢那医术精湛的年轻大夫,在危急时刻,救了他……
十六岁那年暑假,王驴娃包的活是召公镇造纸厂职工宿舍楼扩建工程。龙铁蝶进工地那日,看到几十农民工正在掏挖横横竖竖,厂方要求三米深的地沟。
在召公镇造纸厂院子宣传栏的玻璃框里贴有“远离毒品,呵护健康”的彩色宣传画。一朵放大的艺术性罂粟花,在反季节里朝天绽放,不败的红艳艳的诱人的花蕾,在天天吸引着他,多看两眼。
那两年纸价飞涨,纸老虎吃人。厂区院内三层楼高的又大又长的麦草垛,一排排堆了几十个,看样子规模确实不小。职工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在疯狂的造纸过程中,排出大量带黄色的废浆水,日日夜夜不间断地流进了清澈的七星河。导致河下游的河水变昏变黄变质,鱼儿没了,草儿枯了。河面上的水,泛起一层污染水质的黄色泡沫。

七星河两岸有土地的群众,对召公镇造纸厂处理不达标的污水胡乱排放意见很大。写万人签过名的长信,将召公镇造纸厂上告到县级、市级管理部门。
好景没过几年,县政府勒令召公镇造纸厂叫停改造,那红火一时的镇办龙头企业召公镇造纸厂大伤锐气后,销量一年不如一年,直到后来渐渐人去楼空。
十七岁那年暑假,龙铁蝶去西安东郊一个叫洪庆的地方,给从秦岭大山深处搬到省城郊区的军工厂盖家属楼。上工第一天,干活没眼色的龙铁蝶不小心被铁钉扎伤了左脚。
“你外甥干不了这粗活,文文弱弱,一看就不是干小工的料。今年这活工期紧,甲方天天在催进度,又是包活,大工没有人敢要他,小工没人愿意跟他在一块干。”
眼看这工程干过一半,甲方还没给包工头一分钱。正处烦恼中的王驴娃前两天又回了一趟王家窑,盼望媳妇能生个儿子的他回家看到赵彩变的肚子又不争气,又生下一个女婴。这已经是第三个女儿了。
在王家窑停了两日的王驴娃窝着一肚子的不满,再次回到工地,听了有民工向他打他外甥的小报告后,他的情绪糟糕到极点。他竟莫名其妙地冲向七楼,看见弄得灰头土面的龙铁蝶正在翻倒一小堆水泥沙灰。他顺手拾起一根起带钉子的木条,趁其不备打向龙铁蝶并大吼道:“你多大娃了,怂都弄不成。敲一下,动一下,顾了掐脚,就顾不了念咒。我告诉你,来我这不是吃闲饭来了,你干不成了,就给我往回滚!”
没有任何防备的龙铁蝶穿的白衬衫背上,被突然猛击而来带木条上的钉子,抽打出几道长长的破口子,钉子头刺进肉里,鲜血直往外冒……
做舅舅的,不给外甥任何情面的迁怒行为,让龙铁蝶一时半会想不明白,也受不了。他丢下铁铲,回宿舍背起铺盖卷,含着满腔的泪和恨,溜出西安东郊洪庆工地。带着伤痕累累坐长途班车回到了虽然很苦,很穷,但依旧很温暖的家——寒雀巢。
十八岁那年暑假,王凤霞刚开始还打算叫龙铁蝶继续跟王驴娃去干活,娃只有跟娃他舅去,她这个当妈的才最放心。可后来她听说王驴娃患了阑尾炎,夏忙毕他去周原县人民医院做了手术出院后,一直在家疗养,不计划再出远门。
可不愿呆在寒雀巢,虚度年华的龙铁蝶只好跟同村的包工头龙有文再上省城。那次与龙铁蝶一块去西安的,还有龙红兵。龙红兵也算官二代,按理说他不该出远门,干这下苦的又脏又累的重体力活。从小爱胡逛的龙红兵执意要到外边去闯闯世界。其实他是想跟龙铁蝶在一起,度过一段充实而有意义的暑假时光。
民工们出发的那天,爱娃的丑香香给带队的龙有文再三交待:“咱娃跟你去不是为挣钱,而是去开眼界,长见识。你不要叫干重体力活。”龙有文边笑边答应着。
进城的农民工语言土,穿着更土。时不时遭城里人投来歧视的目光,仿佛天生就低人一等。但每天上下工,有志同道合的龙红兵在一起,再苦再累,龙铁蝶也觉得很开心。
他们这次去的活路在省城西郊的城中村盖民房。在一间旧平房内的水泥地板上,打着地铺睡了三个晚上的龙红兵跟龙铁蝶吃得同样的饭,喝得同样的水,龙铁蝶没事。他却接二连三地拉肚子,一天上十几趟茅房,成了工地里名副其实的,提不起裤裆的稀屎尻子男人。
眼看刚吃过午饭,他又去上茅房,把整个人拉的困得面黄肌瘦,老是空乏,没精神。
天天不上工,窝在地铺里,龙有文拿他没办法,建议他要么去药店买些药,要么去诊所看看。后来他还是去工地附近的药店,买了些药片吃了……
当热火朝天的农民工干到楼房架第一层楼板的那天,主家人让农民工停工一日,在院子大摆酒席,请亲戚友人吃饭。
听包工头龙有文说,干活的农民工也安排坐酒席。算是答谢干活人,行当地“架板”的待客的礼节。身体转好的龙红兵听到请客吃饭的消息后,顿时胃口大开,饥饿感倍增。他一想起红烧肉、甜米糕、麻辣豆腐……由不得他口水长淌。
城中村的农民,同样是农民身份,可他们虽然摆脱了土地耕种,却压根看不起乡下这群“土八路”。停工待客当天,主家把客人分为两类,一类是贵宾。亲戚朋友或街坊邻居,围着餐桌有板凳坐。桌上有鸭、有鱼、有啤酒喝。二类是民工。吃的饭菜,也有天壤之别。没有红烧肉、甜米糕、麻辣豆腐……连坐席的桌椅板凳都没有。更不用说席面上的啤酒凉菜。
一个个穿着脏旧的农民工,挟着自己的空碗,去厨房厨师给每人舀了一大勺米饭,一小勺带有粉条的剩汤剩菜,蹲在院子靠着墙根狼吞虎咽地就餐。这就是主家高调宣传的,所谓的美名其曰的答谢干活的匠工。
长这么大,没受过如此待遇的龙红兵看到后,心里极不舒服地嘟囔道,“城里人有啥了不起!走,春雪,咱不吃了。咱上街道吃走,我请你下馆子。”
说不吃就不吃的龙红兵拧过身子,很有志气地拉起龙铁蝶的胳膊,大大咧咧地向大街走去。只见大街上满眼楼房相邻,满路的人流车流。
路过街边一西瓜摊,龙红兵看一竹竿子上钉张牛皮纸牌,用拙劣的笔迹写着:自选一毛,零售两毛。这种将生瓜熟瓜混在一块,靠不诚实经营的蒙人卖法,吸引前来碰运气消费的人并不多。龙红兵对龙铁蝶说:“天太热了,要不,咱先吃点西瓜解解渴?”
龙红兵趁龙铁蝶挑瓜之际,顺屁股坐在瓜棚下的小木凳上,看见小方桌上搁着一盒拆开的香烟。他顺手拿起烟盒,掏出一根香烟点燃后,翘起二郎腿,吹吐着一个追一个的烟圈,在很扎势地抽了起来。不管走在哪里,爱耍大娃的龙红兵那一刻,似乎忘了这儿不是他为所欲为的老家龙蹄沟,而是远离故乡的省城。
龙红兵超出买瓜行为的一举一动,被眼睛斜瞥的卖瓜主看得清清楚楚。卖瓜主先没吭声。等龙铁蝶在西瓜堆里选中一个瓜外形圆一点,瓜肚脐小一点,瓜把把弯曲并鲜嫩一点的,他认为是母西瓜瓤口甜的不大不小的西瓜,然后他抱起,拿手指在瓜皮上弹了弹,嘣嘣嘣,“就它了。”
见多识广的卖瓜主接过那西瓜,放上磅称称重,听出龙铁蝶蝶的口音,带着厚重的西府腔道。他再一打量这两个娃的老土打扮,更肯定他俩是外来货。于是卖瓜主心里起了不宰白不宰的邪念。
“多少钱?”龙红兵猛地咂了那支烟最后两口,扔掉烟头,起身站了起来。
“三块四。”卖瓜主朝天甩了甩盖住眼睛的长长黑发,很霸气地说。
“这么大点瓜,有三十四斤?”龙红兵把没脑袋大的西瓜放在手上抛了抛,掂了掂份量,没多重,最多不过十斤。
“我说三块四就三块四,连你刚抽的那根烟算上,你得给我十块!”
“你这不是在讹人吗!”龙红兵说着伸起紧握的拳头,正准备教训教训这个卖黑心钱的小商贩。被站在一旁的龙铁蝶挡了回去。他的意思是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咱出门在外,凡遇事要忍一忍,大不了咱不要他的瓜了,走人了事。
就在两人放下西瓜,转身欲走。卖瓜男冲上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厉吼道:“把账结了!”龙红兵望了望龙铁蝶,正犹豫的那刻,一手提杀瓜刀的卖瓜主,另一手捏住下嘴唇,望着斜对面繁华的十字路口,很响地吹了两声口哨。很快过来了三个二混混,围住了他俩。
“哥们,这人抽了我搁在钱匣上的烟,我发现钱匣里少了壹佰块钱。你们说说,这笔账咱怎么算?”卖瓜主给请来的这伙帮凶边杀西瓜边诉说。
“那就叫他连瓜钱烟钱,还有少的壹佰块钱一块给。”一个黄头发瘦猴说。
“不,他还得给咱哥几个一人买一盒好烟。”另一个左脸上留刀疤的低个子说。
本来碎碎点事,被不怀好意的卖瓜主煽风点火后,竟然越闹越大。瓜没吃着,又不让人走,还要那么多钱,真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哥们,你看我俩身上凑在一块就十几块钱,要不这样,我回工地找工头给你借去,马上就回来。”见势不妙的龙铁蝶笑着主动拉话。
“你站住,让他去。”精鬼精鬼的卖瓜主喝住瘦弱的龙铁蝶,放走了五大三粗的龙红兵。
“我给你十五分钟时间,到时你若不来,我就当场撕票。”
龙红兵离开前,在龙铁蝶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算是给龙铁蝶信心,叫他不要怕。也算是给龙铁蝶安慰,他一定会来。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龙红兵算是金蝉脱壳了。对扣押做了人质的龙铁蝶来说,每等一分钟,比等一月一年还苦还长还难熬。十五分钟时间到了,大街上依然看不到龙红兵的身影。
“那怂娃是不是在骗人,不来了?”低个子刀疤男一把抓住龙铁蝶的领口,将他拉到离瓜棚不远处,很少有人过往的窄巷巷,将一把尖利的匕首架上龙铁蝶脖子,说到:“再给你三分钟,那人还不来的话,我就……”另一个跟过来的黄头发瘦猴男左右开工,用拳头打上龙铁蝶的脸。
那伙地痞凭人多势众,在大街上横行霸道。咱斗气力斗不过他们,咱得斗智斗勇。他们刚才开打,只不过是小意思,算正式动手前的热身罢了。黑道上有黑道上的规矩,最讲的是义气,即诚信。如果龙铁蝶再不赶紧想办法,离开这儿。万一龙红兵食言或者来迟了,把这伙等不及的狂徒惹毛了,造成的后果将不堪设想,非得乱拳乱脚弄死龙铁蝶不可。
好汉不出眼前亏。龙铁蝶擦了擦鼻嘴的鲜血,装出不疼没事,笑着给这帮人又发烟又说好话:“走,哥们,到瓜棚那边去看看,说不定回工地借钱的那人,现在已经把钱拿来,在瓜摊旁等候咱。”龙铁蝶有意将这伙帮凶向人多处,他们不方便再下手打人的大街上哄。
此刻,把小命提在手中的龙铁蝶心里打起了鼓。他睁大眼睛,东瞅西瞅大街上过往的人群,渴望其中的一个,就是来解救他的龙红兵。任凭他把眼窝瞅瞎,视野里就是不见龙红兵的影子。
龙红兵是不是问包工头没借到钱,丢下他不管了?当时,心里七上八下的龙铁蝶不是没想到过跑,可那伙扎着狼狗势的帮凶,一眼眼盯着他,在提防他。万一他跑不过他们,他们追上他,非乱拳将他打的半死不可。
就在龙铁蝶彻底绝望,听天由命的时候,心里千呼万唤的龙红兵总算出现在大街上。出现在龙铁蝶视野里的,不光有龙红兵,他还搬来两个救兵。一个是正给盖房家的主人,一个是包工头龙有文。
“我一听就知是你们这伙碎怂,赶紧给我把人放了。”卖瓜主一看村长大人亲自出面并发了话。卖瓜主不得不挥挥手势,意思叫那几个帮凶赶紧散伙走人。
“西瓜风波”闹出事后,罢了工的龙红兵一分钟也不愿再呆下去。他卷起铺盖嚷着要回龙蹄沟。龙有文担心让 第一次出远门的龙红兵单独回,怕这个不谙世事的愣头青在路上再惹出啥麻烦,那他就没法向龙占才交待。
于是他送龙红兵到玉祥门长途汽车站。出于对龙红兵人身安全的考虑,他还亲自送龙红兵回到龙蹄沟,亲手把龙红兵交到龙占才手里,然后他才放心地又踏上省城的路。
当龙有文带着王凤霞捎得好消息,二次到达省城所在的工地,找到正站在铁架子车旁,往竹架板上堆放砖头,热得光着膀子,裸露黑黝黝皮肤的的龙铁蝶急切地喊:“春雪,春雪!不要干了,你爸回来了,叫你回去呢。”
虎 卷
第五十二章
九十年代第一个暑假,对多事之秋的寒雀巢来说,是大人决定三个儿子命运的关键时刻。老二龙春辉高中没考上,不甘心的王凤霞鼓励他去龍興寺初中复读。老三龙春雷没考上高中,龙子平安排他去召公镇上周原县建筑学校。
剩下的老大龙铁蝶在龍興寺初中初三已复读了一年,中考成绩还是离周原高中录取分数线差十分。龙子平的意思叫他与龙春雷一块去上周原县建筑学校。可龙铁蝶不愿去。志向极高的他说,他要么上高中,要么就不念了。龙铁蝶之所以执意要上高中,是虎二僧的来信激励了他。
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像三岁小屁孩那个时候,大人给他卖个水果糖,他高兴的手舞足蹈。你叫他干啥,他就很听话地去干啥。现在大人给他提一大袋水果糖去哄他,叫他按大人的意志行事,他也不会改变他的初心。
想上高中的龙铁蝶分数不够,又拿啥去上?这不是给刚回寒雀巢没几日新上任的家长龙子平出难题吗?王凤霞的意思,要不花500块钱给大娃买个高中,等他读完高中,有了文化,去找在四川尼众佛学院完成四年学业,刚毕业分配到陕西省佛教协会当会计兼出纳的她妹子(虎二僧)给大娃寻个轻省事干。娃他碎姨的意思,也是让她三姐,她三姐夫想办法,必须让龙铁蝶读完高中。
手头缺银子的龙子平却认为,王凤霞与虎二僧的想法是拔苗助长,是违背自然。就在焦头烂额的龙子平不知咋弄的时候,王驴娃踏进了寒雀巢的头门,来看望他十年没见的他三姐夫,正好碰上这事。
“铁蝶,舅给你说,你都长成大小伙了,要听父母的话,去召公建筑学校上学,离家近来回方便,到时毕业出来,能懂得起图纸,去工地不用再干脏累的重活,那就很了不起了。舅这辈子吃亏就吃在念的书少,懂不起图纸。如果舅能懂得起图纸,那早就成为腰缠万贯的大包工头了。”
吹起牛皮,从来不打草稿的王驴娃一到寒雀巢,先进厨房看到她三姐正把馍蒸熟。他取来两根筷子,一根筷子从冒着热气的前锅馍笼里,插出一个热蒸馍。另一根筷子从后锅滚乏的烫水中,插出一个煮熟的热玉米棒。再钻到案板下,从黄土拥着的一簇老葱中拔出一根,挎开葱皮,然后蹲在厨房外的房檐台边,吃一口馍咬一口生葱,再啃一口热玉米棒,嘴里咔嚓咔嚓咬着,咥得津津有味,美地很!
“去建筑学校,学不下啥东西,我不去 !念几年出来还是搞建筑,还不如现在就跟着村上的包工队,去端砖头。光是白白浪费几年青春,一点用处都没有!”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看我不到你嘴上扇两把就怪了。我看你这娃就是山沟沟的核桃,非砸着吃才行。姐夫,这娃嘴硬的很。实在不听话,你取麻绳去,咱把他吊上房梁,好好捶他一顿,再给他往身上泼两桶恶水,让他的脑子清醒清醒。我就不信到那时,他娃还敢再犟嘴!”那个说三句话就想动粗的王驴娃的话,并没吓倒意志坚定的龙铁蝶。
“不去就不去,打死我,我也不去 !”说完,龙铁蝶负气走出了头门。王凤霞给刚吃了生葱,脸烧辣成红色的王驴娃倒了碗白开水,端了过去。
“他不去,是他的事。我管不下他,不管了。他爱干啥干啥去。”关于龙子平再三强求龙铁蝶上周原县建筑学校的事,因越谈越谈不拢,就只有先搁着,等过些日子放冷了,再做冷处理。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等天空的雾散云尽后,龙铁蝶何去何从,慢慢会自然地露出他人生该走的那条曲折坎坷的求学路。
到九月开学那天,龙子平还是按自己意愿,给龙春雷给了两个娃的学费,让他叫上老大一块去周原县建筑学校报名。一路上没看到龙铁蝶的龙春雷刚走到校门口,被半路杀出的龙铁蝶把属于他的那份学费要了去。
既然父亲不尊重孩子的选择,孩子就有权利拿着自己学费,去干自己想干的事情。
此刻,自以为自己是块宝,能上天,能钻地,本事大无边的龙铁蝶拿着学费,决定上灯红酒绿的花花大世界《上海滩》,去空手独闯天涯。那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他没敢告诉任何人。当天他坐汽车上西安火车站,购买了一张去上海的硬座火车票。

绿皮火车行驶了一夜后,在太阳升起的次日早晨,到达终点站——上海站。当龙铁蝶随万头攒动的人流挤出出站口的那刻,一股股疾风伴着热浪扑面而来。燥热、喧嚣、繁华充斥着这里的一切,同时也让他这个天外小来客,感到处处被陌生的、异样的人和景排斥包围。穿戴豪华服饰的男男女女穿梭在车水马龙的各条大街上,一幢幢高楼上的玻璃幕墙,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太阳光。过大、过强、过快的生活节奏,一阵阵压迫着他过弱、过小、过散漫的雾蒙蒙的心灵,使无助的他在一次次东张西望的无奈中,慢慢想清楚自己这次不听大人言,偷偷盲目出行,好像是错误的。后来的遭遇证明,是错得实腾腾。
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一脸茫然的龙铁蝶没有发现一个认识的熟人,也不可能发现一个熟人。就是发现一个熟人,人家愿不愿意帮他找份工作?有没有能力帮他?这都是问题。
连最基本的普通话都说不标准的龙铁蝶感到与眼前的男人女人交流,相当的费劲和出力,更不用说找份工作了。不过,他还是想了办法。他买了两份当天不同的报纸,从其中一份报刊中缝里找到了《招聘信息》。如一个孤独漂流大海上的游子,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心情大悦的龙铁蝶从头看到尾,再从尾阅到头,就是找不到他能干的活。

招聘信息中招聘对象,不是大专就是大本,他这个初中生,人生地不熟,没人介绍没人推荐,这咋办?难道真要流落街头去乞讨要饭?
在上海火车站逗留的那日,坐在广场树荫下的龙铁蝶屁股下铺着看过的报纸,在毫无目的地东张西望。他感到那日时间特别特别的长,好不容易熬到夜幕降临。他再一次认识到,独自瞎撞大上海,酿成的错严重到非常严重。那可怕的错,如从周边天空漫过来的黑暗,越来颜色越深,越深越可怕。
火车站广场极其周边的灯光不约而同的亮了起来。广场中心八个醒目的大红正楷字“励精图治 知难而上”给了龙铁蝶一时的信心,那就再等等看吧,说不定会交上好运。
抱着侥幸心理龙铁蝶吃过叫卖的小商贩两元一份的盒饭后,时不时抬头远望一一座座灯光闪烁的高楼大厦,让时间在烦躁、焦虑、不安中一秒秒无意义地度过。
过了晚上十一点,灯火通明的大上海火车站广场,所有旅客被提着警棍的十几个全身武装的警察,赶到远离车站一公里外的东南西北四条大街上。龙铁蝶随一大波跟他命运有点类似,同样背着鼓鼓囊囊铺盖的旅客正一步步远离火车站。

拐过一个丁字路口,在路边路灯照不到的昏暗墙根,随大流的龙铁蝶与同行的几十陌生人停止脚步。他们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以月亮为灯,拉开铺盖,斜靠在一长溜黑墙根角,或枕或坐在各自的行李上假寐。
到后半夜,来了四五个吵吵闹闹的年轻人,把背靠墙根,正打盹的龙铁蝶惊醒。他看到在灭了路灯的黑暗处,那伙看不清嘴脸的人,对横七竖八躺在墙根的那一长排旅客,一个也没发过的,挨着进行了查岗式的殴打,命令一个个招架不住的旅客们:“把钱掏出来!”
那打劫团伙“查”到已做好挨打思想准备的龙铁蝶跟前说:“把钱掏出了来。”有点小聪明的龙铁蝶站起来,低声回答道:“我身上没钱了,不信你们搜。”
“给我打!”被脚踢拳打群殴了一顿的龙铁蝶还是大声说:“我真的没钱了。”那伙人才停止攻击,快速转向下一个目标。
等那帮深夜抢劫了众多旅客钱财的团伙离开后,有点后悔,有点郁闷,脑袋有点晕的龙铁蝶用袖子擦了擦鼻孔里的血迹,把没被搜去藏在鞋垫底下的,只能购买回程火车票的钱,取出来在黑暗中偷偷点了点,又二次藏了回去。
深更半夜,被他人莫名其妙揍了一顿的龙铁蝶不再有睡意。白天脑海里还有点留恋大上海的他蹴在墙根,任由时间一分一分过去。他在感受着疼痛的同时,也加速了他回家的念头。那地方他不能呆了,再呆下去,有可能连小命都不保了。他盼着等天亮,购买返程票离开这儿,越早越好。
看来,在那个龙蛇混杂的大都市,他这个资历太浅的“小八路”,一只从西北乡下爬到东海边小土虫,只能当别人盘里的菜,根本无法独立存活下去。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还是赶紧往回撤吧。
再说龙铁蝶坐火车去上海的那天,不知内情的王凤霞还以为大娃终于想通,拿学费到周原县建筑学校念书去了。她也在同天,背起香褡褡出了寒雀巢的头门,向西去宝鸡卖香。
卖完香回家,王凤霞听到龙春雷说他大哥拿着学费失踪好几天,不知上去了哪里,到现在也没回家。她把正围坐院子的炕桌旁,跟外人商量订购黄豆,用来制作豆腐的龙子平训了一顿。
“都怪你出的馊主意,你才回来几天,一会儿不叫娃念了,一会儿又要打娃,把娃连吓带骂,整到现在不见了。你还不赶紧给我去寻人,还有心情在这坐着说闲话?”王凤霞说着揭翻了龙子平回家那些天,一直放在院子,当茶几用的从炕上搬出的四方红木炕桌。
三天过去了,还是没有关于龙铁蝶的一丁点消息。这让本来心如止水的龙子平被火冒三丈的王凤霞一骂二哭,把他与事不乱的头脑,也搅合得乱糟糟。
“他能去哪儿呢?说不定他去了西安刚分配到省佛教协会工作的他碎姨那儿。”晚上,龙子平给睡不着的王凤霞揉搓着她气鼓气胀的肚子,在安慰她,替她分忧解愁。
隔墙的萧玛瑙听外人说,他大孙子不见了,也连夜赶了过来。她说:“老大那么机灵,不会有事的。你再去打听打听,看他有没有上他同学家,说不定过几天就自己回来了。”
次日,心里还是不踏实的王凤霞慌慌张张吃过早饭,又去了吕家庄香厂。当她背着沉甸甸的香疙瘩进村子,过龙府门口,看到丑香香正在倒黑药锅里煎过三遍的药渣。
“听说咱铁蝶不见了,寻着没有?这年头世道不太平。前段日子,邻村的谁谁谁家娃跟父母怄气,离家出走。两月后在宝鸡峡渠道的半坡一眼荒废的土窑洞中,找到了尸体……”危言耸听的丑香香越说邪乎,令越听越害怕的王凤霞简直寝食难安。
王凤霞和孩子们像以往一样,熬夜二次包装完取回的板板香。天不亮,在龙子平花二十块钱新买的,一辆二手旧飞鸽自行车的陪送下,她又赶往马家镇火车站。她急着去拜见她的干娘。王凤霞的那个干娘,是她亲娘丁氏去世后不久,她在卖香路上,新结拜的一个西府善纳婆。

她干娘是当地人是有名的“半仙”。家里有小庙,供有一尊一人多高的送子观音像。每逢初一十五,石坝河村子周边的信众会到她家烧香,磕头,上贡品来拜菩萨。若王凤霞卖香途径石坝河,必上她干娘家住宿、吃饭、歇息。这次她一见干娘,先急着诉说她家大娃失踪的事。
她干娘问她:“那你说出你家大娃的生辰八字?”王凤霞脱口说出后,她干娘伸出左手,掐算了又掐算,然后她干娘面带喜色曰:
逢阳春花盛,结籽报双恩;
铁镜重磨命,而立遇贵人。
没念几天书的王凤霞当然听不懂干娘说的啥意思。但她从干娘的表情看,大娃应该平安着,不会有凶险。于是放下心的王凤霞进干娘家厨房,给她干娘和她做午饭。
平常干娘一人在家,隔一两月有卖香的她干女来看望,老人家心里挺高兴的。她干娘说:“听你上回给我说,你属龙,五月当(端午节)出生。你今生是个葫芦命啊。两头大,中间小。最大头在后边,老年孩子孝顺,啥都好着。”受了那么多苦的王凤霞听后干娘的话,她哪敢相信,只是笑而不语。
她又听干娘问:“千里不同风,万里不同俗。你们那里人过五月当都有啥习俗?”
“煮鸡蛋、烙油饼,给娃娃们手腕、脚腕绑花花绳。”
“有没有给家门上挂艾草?”
“有的家门口挂,更多的家不讲究,门口很少挂。”午饭后,两人同炕午休的那阵子,她干娘还问了王凤霞有几个娃?她男人干啥?家里盖了几间房?头门朝南还是朝北?
“你那不听话的孩子,命中有吉星护体,丢不了。你放心吧,过几天他自己就回来了。他之所以没考上高中,也有可能被他人冒名顶替。他之所以不专心念书,是娃业障显前,你得赶紧回去,上周公庙给娃把愿还了。”
“还愿?还什么愿?娃长这么从来没许过愿。”王凤霞越听越糊涂。
“你家这娃是周公庙送子娘娘赐你的一个麒麟才子,娃长这么大,没高人给你提说过?”
“不知道,听您头一回说。”越听越糊涂的王凤霞还是想听下去。
“那你赶紧回你老家,带上鞭炮、纸糊的金斗、金褡裢、金马,还有香、裱、蜡去周公庙一趟。只要给娃把愿一还,以后娃干啥就顺当了,明年考学没问题。”
“我娃他爸是个死脑筋,不同意大娃上高中,我又拗不过他。干娘,要不请您亲自去一趟我家,当他的面开导开导他。”
“我这几天抽不开身。你回去就说我说的。你娃他爸实在听不进去,我再去你家也不迟。”
“这样也好。”王凤霞听到大娃身上有灾,还要还愿,没心情再穿街走巷去卖香的她把香褡褡暂时搁在她干娘家里,给干娘打过招呼,又急匆匆赶往宝鸡火车站,搭拉煤的火车在马家镇车站下车,步行回了龙蹄沟。
母爱是伟大的,也是无私的。只要说孩子的好,哪怕是骗人的迷信的鬼话,王凤霞也全然信了。

在天黑前,步行二个多小时的王凤霞总算赶回了寒雀巢。龙子平不解地问:“你刚去咋又回来?”她说出原委后,遵照干娘指示,第二天她做完一系列糊制工作。第三天干早,她叫龙子平骑着那辆除了车铃不响,其它地方到处响的旧自行车带她去龙蹄沟西北方向,岐山县城北的西府名庙——周公庙。
周公庙里供奉的周公,其实不姓周,而姓姬名旦,是周文王姬昌第四子,周武王姬发的弟弟。他曾两次辅佐东伐纣王,并制作礼乐。因其采邑在周,爵为上公,故称周公。
父母替儿子还完愿当天,王凤霞没跟龙子平一块回龙蹄沟,而在岐山县城与丈夫做了告别。她背起蒸馍和炒面疙瘩,改坐宝鸡的班车,去石坝河她干娘家,取她放在她家的香。
王凤霞进村子,推开头门,发现她干娘没在家。她知开着的头门是专为她留的。她找到房门钥匙,背起香疙瘩,再一一把房门、头门锁好,将钥匙偷放在她俩你知我知,其他任何人不知的秘密地方,向秦岭深处的山路走去。
而此刻,流落大都市街头,孤独无助的龙铁蝶正坐上一路向西的火车,按原路返回。
【待续】

龙是中华民族的图腾,龙兴则中国兴。
—— 安焱
作者简介:
安焱,原名安红朝。昵称麒麟才子。陕西扶风人。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传统文化公益讲师,西府文化名人。南国文学宝鸡社社长,《芙蓉国文汇》签约作家。2019年荣获新中国成立70周年“文学杰出贡献奖”。
1996年开始创作,迄今累计创作超过100万字。先后在《中国乡村》《陕西农村报》、《西部散文选刊》《宝鸡散文家》《旅游商报》《百家号》《品诗》《西散南国文学》《南国红豆诗刊》《今日头条》《龙盟诗社》《都市头条》等杂志、报刊及全国各大网路平台发表作品超过10万字。著有《安焱诗文集》。长达50万余字的长篇乡土小说《虎凤蝶》是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他的经典代表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