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陕西青年作家安焱乡土风情长篇小说《虎凤蝶》连载二十七(第53、54章)
●作者:安 焱(陕西宝鸡)

第五十三章
那列绿皮长火车如一条睡醒的东方巨龙,昼夜奔腾,跳过南京长江大桥,跃入潼关后,静静地俯卧在关中平原终点站——西安火车站。灰蒙蒙加雾蒙蒙的天上,下起了淅沥沥的秋雨。出了检票口,来到广场上的龙铁蝶没立马转汽车回龙蹄沟,而是捏着虎二僧之前写给他信中的详细地址和路线,向路边站牌走去。听见火车站喇叭里传出女播音员很有磁性的声音:“……旅客们,您将要离开古城西安了,祝你旅行愉快,一路顺风!开往乌鲁木齐方向的***次列车就要开车了,请送亲友的同志离开车厢往后站……”
一个手抱一厚沓《西安旅游地图》,嘴上涂抹口红的中年妇女主动上前跟龙铁蝶搭讪。她说:“小伙子,要不要地图,要不要住宿休息。临休也行,一个小时十块,水电齐全,也可看电视……”没理睬那“托”的龙铁碟继续朝前走他的路。
那个戴着小红帽的黑脸女人,紧跟龙铁蝶屁股后头,误把眼前的这帅小伙当成从外地来古城观光旅游的贵宾,嘴如机关枪似的介绍了没停。
突然,她小跑着冲到龙铁蝶前边,倒走着开始有模有样的动作比划。她将其它四指拳起的右手食指伸直,戳进其他三个手指伸直,大拇指和食指弯曲成圆圈的左手圆圈内,然后来回左右不停的抽动。她还诡秘地对龙铁蝶小声说:“要不要,玩这个?”
明白了啥意思的处男龙铁蝶睁大眼睛回望了两眼那个肆无忌惮中年妇女后,他加快步伐向前走,听见停止继续追他的那妇女在身后骂他:“聋子、哑巴、傻屄!”
站在公交站牌旁的龙铁蝶上瞅下瞅,就是没有3路车。他正东张西望,寻求问路。一位戴墨镜的时髦女郎骑新摩托车迎面冲来,“嘎”的一声,停在他面前。
“喂,大姐。3路车在哪儿坐?”龙铁蝶微笑着弯腰询问。
“神经病!”那美女斜瞥了龙铁蝶一眼,不屑一顾地猛轰了一脚油,“嗖”地又飞驰远去。遭陌生妇女刚骂后,没几分钟又遭美女莫名其妙臭骂一顿的龙铁蝶一脸的无奈,真是有点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妈的,难道我长得很像男妓吗?”龙铁蝶傻傻呆立站台上,思索了很久。他回味那出言不逊的美女肯定是想多了,把他当成坏人,当成了不怀好意的“鸭子”,威胁她把车到开到没人烟的鬼地方,非礼她。
那美女警惕性是不是有点太高了,龙铁蝶在心里自言自语道:“你才是神经病!我问你个路,你把我想成啥了?唉,这大省城的水真是深啊!难怪一个十七八岁女子,情感竟如此丰富!”
后来,龙铁蝶又问了一位很靠谱的扫马路大娘,终于找到了3路车停靠点,坐上车到了南郊小寨,下车进大兴善寺最里边的省佛教协会,面见了从四川尼众佛学院毕业分配到陕西省佛协会没几月,新官上任的小姨虎二僧。
“姨,我不想念了,您能不能帮我在西安找份工作,我不回去了。”
“你确定不复读了,现在初中生工作不好找,姨还是劝你回去复读,找工作的事还是等你上完高中再说。”看不到“书内有黄金”,也不愿再“高照明灯下苦功”的龙铁蝶说:“我爸不叫我上高中,硬要我上建筑学校,我不上,才跑到您这儿来。”
“那你先回吧,我慢慢给你找,等找到了,我回你家去接你。”离开王家窑多年,读了几年大学的虎二僧满嘴普通话,说的太漂亮了。龙铁蝶带着虎二僧对他复读的支持与家人反对的矛盾回到了龙蹄沟,踏进了一周前离家出走的寒雀巢头门,发现家里有了新气象。
龙子平把后院他老先人龙继荣住过几日的两间土瓦房,改造成了豆腐作坊。作坊里放着一个口径一米五的大铁锅。他还托在县委工作的他大姐夫梁智光帮他从省城买回了一台新式电动磨浆机。
靠卖豆腐发家致富的想法,是龙子平在未回龙蹄沟以前,在铜川坐牢房的最后两年就胸有成竹了。俗话说的好,富不离书,穷不离猪。他计划着到时回家一边卖豆腐,一边用磨过的豆渣养几头大肥猪。争取用三到五年时间,改变寒雀巢的落后面貌。

豆腐作坊开张那天,龙子平还在寒雀巢院子,燃放了一长串红鞭和三个两响炮,图个吉利。为了把豆腐做精做好,龙子平还专程去后街,请来了龙蹄沟豆腐制品行业的老把式,同门子的老制作户龙甲祥。
年过六十的他老人家已退居二线,有多年不卖豆腐了。他的绝门手艺,后辈中也没人接管。他还担心这传家宝在他手里灭了火。正好有龙子平来问,他就全盘托出,什么时候加大火候,什么时候扬豆腐汤,什么时候点石膏等豆腐制作的一系列技术要点,毫不保留地传给了他的堂侄龙子平。
在外头晃荡胡逛了七日,回到家的龙铁蝶看到不做声的龙子平板着冷脸,只顾忙他的。自知有错的龙铁蝶只得去帮忙拉下手。泡黄豆、涝黄豆、打豆浆、摇包子,熬夜烧煮生豆浆。天天有事做的日子,也让龙铁蝶觉得光阴过得蛮快的。
转眼到了冬月,龙子平又拉起架子车去串村庄卖豆腐,王凤霞还是一趟接一趟卖香不在家。某人,虎二僧突然回到了寒雀巢,是接龙铁蝶去西安应聘的。她说帮他找的工作在西安宾馆当门童,要求英语一定要好。
坐去省城的路上,不愿寂寞的虎二僧少不了与龙铁蝶互动交流。她问龙铁蝶:“你做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关中娃,你说说流行民间的关中八大怪都是什么?”

“板凳不坐蹲起来,房子半边盖;面条宽的像裤带,帕帕头上戴;油泼辣子一道菜,锅盔像锅盖;盆碗一般不分开,秦腔吼起来。”
“那我再问问你,西安曾是十三个王朝的都城,你说说都是那十三个朝代?”
听后龙铁蝶挠了挠后脑勺,想了半天说:“我说不全,除了它是盛世大唐的都城。还是西周、北周,秦、前秦、后秦,西汉、东汉……”
“既然你来到这座古城,就应该对它前前后后的历史有所了解。我这几天忙,等过些日子,我带你到陕西省历史博物馆去参观参观。”
车到省城后,师徒二人走出玉祥门长途汽车站,虎二僧呼来招手停,坐上一辆车顶放TAXI标志的红色夏利,直达小寨附近的西安宾馆。

面试完后,虎二僧、龙铁蝶沿大街边向兴善寺路走去。过一小土坡,见一推绿色三轮车的卖炭翁装满满一车蜂窝煤,正吃力上坡,压扁了的车胎一冲两冲没上去。龙铁蝶小跑上前,用力推了两把,帮那卖炭翁掀上坡,收获了一个类似感谢的微笑。
他本能的渴望能得到虎二僧的口头夸奖,表扬说,“今天表现的不错,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你的义举将千古流芳。”
结果,虎二僧只是淡淡笑了笑说:“铁蝶,你现在是不是认识到知识的重要性。知识对你目前来说就是工作,就是金钱。你现在有没有体会到那句‘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龙铁蝶低头无语,原来她为他笔试英语没过关的事,还在上心。他又听见虎二僧说:“当不了门童也罢,你先安心在这呆着,姨过两天给你另找份工作。”
日日没事做,干等着的龙铁蝶有更多时间,去配有健身器材的公园式大兴善寺内看城里人打乒乓球,打羽毛球……也有更多时间参观古旧大殿、石碑,还有那满寺院的常青树。
每到黄昏,吃罢晚饭的龙铁碟迈开长腿,奔跑在寺院一条条曲曲折折的幽静小路上,来强身健体,张显年轻人的青春活力。
第一圈跑下来,他把插进裤兜的双手取了出来,抱在胸前;第二圈跑下来,他把头上戴的棉帽取下来,拿在手中;第三圈跑下来,他把胸前的棉袄扣子解开,露出了深红色的毛衣;第四圈跑下来,浑身热缸缸的他加速飞跑进用围墙圈起来,寺中之禁区的独院——陕西省佛教协会的大铁门。
龙铁蝶正跷过大铁门门槛,被一个手柱文明棍,头戴黑礼貌的往外走的老头喝住:“玩到外边玩去,怎么跑到这里边来了?”
“我是女师父的外甥……”龙铁蝶正说着,听见院子有声音,住一楼的虎二僧走出屋子,“许会长,这么晚了,您还没走呀?”
“正出门,遇上这娃,他说是你外甥?”许会长转怒为笑问。

“噢,来了几天了,快向许爷爷问好。”
“许爷爷好!”龙铁蝶挺直腰杆子,声音很洪亮地说。
“你好,你好!那我走了,天快黑了,你们记着把门关上。”
“好的。”虎二僧、龙铁蝶恭送许会长出了大铁门,随手关了大铁门。静站楼房前那方长满枯干糗蒿蒿的废弃游泳池边的龙铁蝶正习惯性地发呆。忽然,他听到从兴善寺后院隔墙的西安音乐学院家属楼上,飘过来一缕缕美妙的古典音乐。
那丝丝的乐声,在清新流畅的节奏中,传达出无限的思念与忧伤。在炉火纯青的推进中,将那思念的情感,升华为急切和高亢……
真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啊!他听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弹奏琵琶的高人不弹了,忧意未尽的他才上二楼有电褥子的客房睡了。那样苟活了不到一周,终于等来了消息。虎二僧带他去西安东郊的经二路,找人介绍他进了一家私人开的自行车车套厂。
那厂子咋看也不像厂子,在一家汽车大修场角一大间场房里。专门生产轻便自行车三角叉外裹的白泡沫套筒。长短不一的一根根空心软泡沫白色套筒,包装成一箱箱,无序地胡乱堆放在车间。
九十年代初,乡下人到城里要想找份体面、轻省点的工作,简直比龙铁蝶考高中还要难。城里的好多待业青年都没法安置,挤进了那个只有十多个工人的脏乱差烂怂车间就业。
从乡下来的农村娃龙铁蝶一不会说普通话;二对同事闲聊的内容不感兴趣;三同事也压根看不起他,没人愿意跟他多说话。所以他就不能跟那伙吃着商品粮的城里公子哥很友好地打成一片。
同事白天吃饭上他家吃,晚上睡觉回他家睡。而他白天一个人孤零零上大街上就餐,晚上又孤零零去老板安排好的马路对面的一单位家属楼下,那排停放自行车,堆放杂物的车棚中,一小间一年四季见不到阳光的阴冷、潮湿的黑屋子就寝。房子没有窗户,也没通电。就寝的第一夜,如进山洞,住冰窖,卧寒玉床般在练神功。
一连干了两天活,干到第三天,大修厂院子飘起了雪花,越飘越大。下午下班后,别的员工回了他们温暖的家。龙铁蝶上大街,在一家彩条布搭建的面馆里,望着大街上正飘落的一片片雪花,吃了一块五毛钱一小碗的不热也不冷的旗花面的龙铁蝶缩缩着脑袋,穿过马路,回到了冰冷的住处。
那一夜,龙铁蝶黑摸着进低矮的黑房子,蜷缩进闻起来散发着霉味的潮湿薄被窝,冻得打冷战。天生就怕冷的他彻夜不敢脱棉袄棉裤,前半夜黑坐着用身体的余热把冰冷、坚硬的床板一点点往热暖。熬坐到后半夜刚躺下的龙铁蝶听到家属院围墙外大街上,那个他天天见三次面,现在可能被风雪吹埋了被褥,同样冷得睡不着的捡破烂的拾荒男发出大声的呐喊:“一二一,一二一;正步走,一二一,一二一;向左转,跑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那拾荒男的口号,吵得龙铁蝶睡不着。最后他还听见那拾荒男在大街上的跑步声,听见他高喊口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团结紧张,保卫祖国!”
到黎明时分,一直没睡着的龙铁蝶还清楚的听到,那个冻得胡跑乱跳的拾荒男在古城大街上高唱:“古城美,水美,人更美,就连城里的蚊子都长着双眼皮。西安人民万岁!古城人民万岁,毛主席万岁!社会主义万岁!万岁!万万岁!万万万岁!”
古城内外,大雪下了一整夜,厚厚的积雪染白了一切。大清早,冷清清的大街上,被一辆接一辆汽车碾过的积雪,半融化的雪水流淌出一条条黑色的小河。从不吃早餐的龙铁蝶走出家属院大门,呼出一股股如雾的白气,他没穿过马路进大修厂最里的那个车间上班,而是直奔大街边的经二路公交站牌。他听厂子的老工人说每月工资150元,没有休息日。换句话说,龙铁蝶干一天只有5元工钱。每日三餐把灶搭在大街上,至少要花3~4元的生活费,只剩一块钱,那还干个㞗干!于是他罢了工,连工钱也懒得去要,决定立马回家。
龙铁蝶斜望了一眼不远处家属楼下的墙角,一伙路人正围那堆破烂旁看热闹。那个白天摔碎空酒瓶于马路中央学瞎怂,晚上冷得睡不着的拾荒男戴着捡来的圆盖盖旧警察帽,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的赤裸狂人,闹腾了大半晚上,没熬到天大亮,便急着去见万岁了。
冻僵的身体半躺在破烂堆里,腿上、头发上,嘴里全是积雪。右手心拳握着一只捏扁的空火柴盒,左手拳着一张烧残的“大团结”,两胳膊相交在胸前,怀里抱着一个腐烂变质的破老南瓜。脸上含着无尽的笑意睡着了,永远的睡着了。
冷得嗦嗦嗦的龙铁蝶顾不上多看一眼。等了半天终于等来了一辆乘客爆满的公交车。他三挤两挤,硬挤上把人能挤成肉夹馍的车厢里,忘记了他答应虎二僧在厂子好好干的承诺,偷偷离开了东郊。由于雪路滑,司机开的慢,又不巧遇上大堵车。这一堵两堵,不到一个小时过去了。龙铁蝶在玉祥门下了车,小跑进了城墙边的玉祥门长途汽车客运站。
从玉祥门车站发往周原县城的省际班车,每天只有两趟,上午6:30发一趟,11:30发第二趟。倒霉的龙铁蝶不但没赶上第一趟,连第二趟车也眼看着又要失之交臂了。他只得在玉祥门长途汽车站过夜,等明天的第一趟班车。
面对下雪天的寒冷,以及即将到来的黑漆漆长夜,别无选择的龙铁蝶真是无话可说。此刻,他的心里拔凉拔凉的难受。在汽车站过夜的旅客也不少,十块钱一个床位。由于夜间寒冷,床位早被挤眼人抢完了。即使还有空床位,龙铁蝶也买不起。他小心地伸手进裤兜去摸钱,准备去站门口买个热烧饼,填一填一日没进餐的冰凉又饥饿的肚子。他摸了又摸,没摸出钱。他又重新翻遍所有口袋,还是没翻出一分钱。钱呢?坐车回家时,身上的那六块多钱呢?
龙铁蝶低头用拳头一拳拳敲打着混账的脑袋,回忆着他离开经二路的分分秒秒。上公交买一角钱车票时,钱还在。莫非在超载的公交车里被上上下下的乘客掀来挤去,麻痹大意的龙铁蝶身上仅有的那六块多的救命钱,让猖狂的小偷扒走了……

天黑后,雪住了。保安将没床位的多余旅客,赶出了候车室,赶向车站大门外的大街。龙铁蝶趁保安没注意,溜进了厕所。结果还是被保安发现,强行撵出了大门。
冰天雪地的,他上哪儿去过夜?独闯大上海的惨痛教训提醒龙铁蝶:晚上一个人露宿大街是很不安全的。他无论如何得想办法再进玉祥门长途汽车站。
龙铁蝶站在车站大门口外不远处路边,望着绿化道一树树被积雪盖住的圆球状冬青,来来往往的大大小小的车辆,车轮碾压水泥路面上半融化半结冰的雪块水,发出嚓嚓嚓的刨冰声,一阵阵刺耳地响。
车站大门斜对面路灯下,一个头巾包裹的只剩下两只眼睛的妇女正烤红芋。烤炉散发的熟红芋的热气,很香地飘过马路,吸进了龙铁蝶鼻孔。他向肚里猛吞了两口唾沫后,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什么才是饥肠辘辘。
没到规定关门时间的车站大铁门,还没有关,只是半开半闭着。龙铁蝶混进买到床位,去大街上买红芋、吃夜宵的的有钱旅客里,二次进了车站。他没敢再去生有火炉,暖烘烘的候车室。他缩缩着脑袋,像耗子似的,拐过几道弯,往车站深处的最里边溜去。穿过停放在停车场上一排排整齐的大班车间的缝隙,来到积雪覆盖的古老的成墙脚下的护城河边,听着干冷的风声,仰望那夜空中一颗颗放射微弱光芒的寒星。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两个人相互说着话走来,躲藏起来的龙铁蝶从黑暗中望去,两个披着加厚军大衣的保安向这边走来,在例行夜间定时巡查的职责。
每人手里举着一个光度很强的大手电筒,在院子四周的角角落落巡视。眼看一闪一闪的手电光离龙铁蝶越闪越近,发了急的龙铁蝶心在腾腾腾狂跳。他忽如钻到一辆大班车车厢的底下,双手紧抓底盘,让自己身体离开地面,如磁铁般悬浮紧贴在车体上。只见那两束手电光从身下一晃一闪即过。两个保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一步步远离了那辆大班车。
那一夜,为预防风寒感冒,龙铁蝶隔一阵子,在护城河边耸三十次肩,再围绕救他命的那辆班车跑一阵子,跑热了蹴在护城河河边,看天上一颗颗越数越多,越数越亮的星星。
那一夜,星星与他作伴,亮光虽小,却一点点照亮了他的希望。亮光虽远,却一丝丝温暖着他冰冷的寒心。
那一夜,龙铁蝶跑跑蹴蹴熬到天亮。第一个抢先坐上那辆西安--周原,车顶覆盖着一厚层积雪的眼热班车。当那辆乘载着周原人民,车厢里未坐满的大班车驶出玉祥门长途汽车站,女售票员要查看龙铁蝶的车票。声音低沉又嘶哑的龙铁蝶用周原的土话,不连贯地诉说着他的遭遇。
班车司机听后,没有被龙铁蝶的悲惨遭遇所感动,他欲停车把龙铁蝶赶下去。车上有位女乘客开了腔:“一听这娃口音就是咱周原人,还是网开一面,把这娃拉上吧。”就这样,失魂落魄的龙铁蝶在周原人民的理解与同情中,蜷缩在车厢角,低垂着头坐回了周原县城。他缓慢走下车,感到肚子越发的饥饿。他又是怎样步行回三四十里外的龙蹄沟,那就不可知了。
在上学年龄不愿去上学的龙铁蝶先后两次去社会上闯荡,每到一处,总碰到钉子。从一次次失败中,吸取经验教训的龙铁蝶脸上不再有少年的轻浮,而变的老成持重起来。遭一次次不如意打击后的龙铁蝶总算整明白了,他也彻彻底底收心了。
为了自己将来能有个美好光明的前途。在家休整了多日的龙铁蝶只有再次背起书包,去龍興寺初中的初三补习班继续复读,备战来年的中考。这也许就是他眼下的唯一出路。
第五十四章
在周原高中,命犯桃花的龙铁蝶先后遇上两个妙龄女子。一个让他断了来往;一个让他改写了选择。遗憾得是他耗到最后,没一个成为他龙铁蝶的女人。说起来真是有点惨啊!
第一个名字叫秦可艳,跟龙铁蝶同一村子,是秦连城的女儿。上初中的时候,她出过事。她之所以跟他纠缠不休,算是知恩报恩吧。
那事发生在初一那年暑假的某日,晌午吃过饭,一伙没有瞌睡的小屁孩,在龙铁蝶领头下,提着空襻笼,准备去村北的水渠凫水。
说起凫水,在寺沟水库学会蛙泳的龙铁蝶在众多的龙蹄沟村同龄孩子当中,技术算是一流的。到目前虽还没掌握“扎立水”,但“蹬梦水”技术,还是蛮高的。他为了学会凫水,那年夏忙中,曾几次惹怒了母亲王凤霞。
大忙天,村子男女老少都忙着割麦、碾场、晒麦。而龙铁蝶及同伙逃过大人的眼目,偷偷跑到寺沟水库去凫水。
少年时代,爱耍水的龙铁蝶每年最早一次下水是油菜花刚败的阳历四月底,最迟一次上水是在挖玉米后的十月初。在这期间,一有空他这个娃娃头都定期不定期去水库凫水。
跟他一块去的孩子们在水库边的浅水区玩了一阵子,先后上了岸,回了家。可水没玩够的龙铁蝶说天太热了,他不回。他还要在这温暖的水中,一个人至少再泡两个小时。
躺在寺沟水库平静的水面上的龙铁蝶任一股股热风吹拂着脸,欣赏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在一脚一脚地蹬着梦水,缓缓移动。在炎热的夏季,让整个身体浸泡在温热的水中,看着太阳西斜,是多么舒服和自在的一件事!
铁蝶玩“水上漂”的那一幕,被去召公镇赶集回家,路过的丑香香看到了。她回村子见了正在麦场上干活的王凤霞,大惊小怪地说:“凤霞,凤霞,不得活了,你大娃淹死在寺沟水库了,人在水上漂着呢,赶紧看去!”
听后的王凤霞如五雷轰顶,眼前发黑。她尽量控制住自己遇大事会邪气上头顶,聚结成软气疙瘩,久久不散。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咵”的扔下手中翻麦杆的木杈,发疯般地小跑走向寺沟水库。

为防止头上戴的草帽在疾走中被风吹掉,浪费时间。她把没系绳子的旧草帽拿在手中,任烈日暴晒她的泪脸,汗水湿透她的衬衫,她顾不上歇息。气喘吁吁的王凤霞一冲上水库岸,腿酸气短地蹴在岸边,望着那具漂在水面的“尸体”,拖长哭腔大喊:“春雪?春雪!”
听到母亲双手拍打着水库岸,要死要活的哭喊。在水面上漂浮了一个多小时,受了惊吓的那具“尸体”忽然“哗”翻了个身,用蛙泳快速游向对岸的浅水区。带着浑身的水的龙铁蝶光着屁股跑上岸,一手抱衣裤,一手提凉鞋,赤身裸体的他开始朝与王凤霞背道的反方向狂奔,生怕被母亲追上来一把抓着。
龙铁蝶回头看时,不再哭的母亲向他穷追不舍。前途一片迷茫的他跑到沟坡顶,被母亲逼上绝路,无路可逃。他眼睛一闭,纵身跳了下去,掉落坡下一农户家院子的麦草堆上。
一场接一场的凶险、刺激的虚惊过后,气得心惊肉跳的王凤霞那天没给龙铁蝶留夜饭,天一黑她将头门一关,把大忙天不帮家里干活,胡跑让她操碎心的大娃关在门外,不要了。
在黑天黑地里,跟王凤霞继续斗气的龙铁蝶爬上头门边那棵高过土房顶的柿子树,骑在树杈上打瞌睡。过了好长一阵子,心中有牵挂的王凤霞打开头门,一看四处无人,她去了沟转弯找他。没吃午饭,也没吃晚饭的龙铁蝶趁机爬下树,溜进家门,去厨房找饭吃。
自从龙铁蝶那次惹母亲生大气后,长了记性的他就再也没去很危险,水又很深的寺沟水库凫过水。可每到暑假,他会常去另一个能凫水的地方——北干渠,和同伴们在两米多深的,白浪翻滚的凹水槽里游泳嬉水,小打小闹。
一伙娃们跑上渠岸,哇,水好满啊!一米多深的渠水从遥远的冯家山水路流来,淌过娃们眼里的这段水泥斜坡,冲进三米多深的凹水槽里,翻腾出一层层白。激溅出的一朵朵小白花,被后浪推向远方。此涛声、此急流、此巨浪,把几个胆小鬼给吓住了,没人敢脱裤子下水,只是站在渠边惊讶地观看。
对在十几米深,二亩大的寺沟水库凫过水,见过大风大浪的龙铁蝶来说,那点小水坑,对他来说只是小儿科。龙铁一见水,就好像见了满池银子般欣喜若狂。他三两下脱光身子,双手朝天高举着,第一个带头下水,边跑下斜水坡边大声呼喊到:“我来了!”
然后赤身裸体的龙铁蝶跃进翻滚的凹水槽白浪里,钻了个梦眼。一分钟后,白浪中露出了小脑袋的他双手拍打着水面,朝渠岸上伙伴们喊:“水不冰,赶紧下来。这水美地很!”
在他的喊叫下,不少孩子也脱了衣裤下了水。半了小时后,十米长的凹水槽里,满满一槽光屁股小男人,一个个露出湿湿的小脑袋,在尽情地玩。

此时,太阳正大,吃过午饭的秦可艳躺正在自家西瓜地边的瓜庵里睡午觉。她被大路边凹水槽里,小男人们呼天喊地的嬉水声吵醒了,她悄悄来到岸边,偷偷地看异性的新鲜。
看着看着心动的秦可艳独自跑到离凹水槽斜水坡五米远的,没有人能看到她,水流相对平缓的的水渠上游地带,脱光衣裤,在渠水里偷偷洗澡。忽如上游猛涨的渠水,冲了过来,将她顺水流往前走,慌了神的她伸手去抓渠边水泥灰板缝的野草,滑溜溜的一把没抓住。秦可艳柔弱的身体,抵挡不住那猛涨的强势水流,连水带人冲下了斜水坡,冲进了白浪翻滚的凹水槽里……
男女授受不清。那伙小男娃看到一女娃游进了凹水槽,吓得一个个游到浅水区,双手交叉捂住“老二”,爬上岸,穿好衣裤,提起空襻笼,一个个准备离凹水槽,去空旷的野地给猪或羊拔草或割草。
被大水冲落进凹水槽里的秦可艳随滚滚白浪,翻上伏下,没人去救。也没人敢去救。急得站在岸边不会凫水的秦可艳的哥哥秦鹏飞大喊“可艳,可艳!”
一分钟,二分钟,三分钟过去了……眼看着秦可艳在凹水槽的白浪里忽隐忽现。同样穿好衣裤也准备离开的龙铁蝶,也许是秦鹏飞的呼喊唤醒了他体内的善能。他突发出一股力量的冲动。这股连他本人也阻止不了的强大力量,让他放下提起的空襻笼,顾不上脱衣裤,纵身跳进了凹水槽,救人命要紧!
勇敢的龙铁蝶游到秦可艳跟前,伸手去拉她的胳膊,被她紧紧抱住。两人同时沉入凹水槽底。他推开她,拉起她的手向水面游去,刚到水面,浮力不足的龙铁蝶被秦可艳又再一次拖入水底的软泥中。他再次推开她游到水面喊,“鹏飞,鹏飞,你下来站在槽边帮个手往上拉。”
当他第三次游到漂上水面的秦可艳跟前,发现她已四肢张开,整个人失去了知觉。她这个没反抗的样子,吓坏了围观的所有人。龙铁蝶右手紧抓住秦可艳的手,托拉她游到浅水区,左手高举向蹲在凹水槽边,手伸过来往上拽的秦鹏飞,秦可艳得救了。
可为救人,被浑浊的脏水三灌两灌,灌满肚子的龙铁蝶筋疲力尽地爬上渠岸的草滩,吐出了两河滩带泡沫的黄土味很重的灌溉水。
那个救美的小英雄,事后没有被学校当作见义勇为的先进事迹去正面宣传,而是惹出了又一起生死劫难。没有亲眼目睹出事现场的秦连城伙同妻子王改秀,听信了他人的胡编乱造后,拉上哭哭啼啼不说一句话的秦可艳,将真相黑白颠倒,上寒雀巢找王凤霞闹事。
“你养的啥怂娃,把站在岸边好好的我女子往水里推。”
听后,含着滚烫热泪的王凤霞去土炕上,取来流落北方的上古神器——笤帚疙瘩。她举起释放出洪荒之力的它,嘴里还念叨着洗涤孩子灵魂的咒语:“海赶布感?(还敢不敢)”
跪在土墙角,头顶砖头,面壁思过的龙铁蝶被在气头上的母亲一次次抡起的笤帚疙瘩,猛打着背和屁股。转眼间,那把好好的上古神器,被打成了烂片片。
“真不是我推下水的,是她自己冲下水的。”咬紧牙关的龙铁蝶坚持实话实说。此刻,比窦娥还冤屈的龙铁蝶在心里一遍遍在喊:“我的妈呀,求求不要再打了。儿是冤枉的。您再这样打下去,就会大旱三年,血溅七尺白绫,天上六月飘雪啊!”
可有口难辩的龙铁蝶怎么说,也没人相信。王凤霞打到最后,没看到龙铁蝶哭一声,而看到哭声停止的秦可艳慢慢清醒过来。她终于想起了午后发生的那一幕说:“不要打了,是我自己掉进水里的。”
“你没往下推她,凭啥要救她?”不明世理的秦连城媳妇,那个歪理邪说的混蛋逻辑,让学雷锋做好事的龙铁蝶听罢非常地难过。
再后来,窦情初开的秦可艳偷偷喜欢上了龙铁蝶。龙铁蝶去县城上重点高中的那年,秦连城花了五百块钱托熟人找关系,买了一个高中名额,让秦可艳上了周原县最南端的普通高中绛帐高中。她时不时写情书邮寄给在县城上高中的龙铁蝶。
龙铁蝶在回信中明确表态:你我不可能产生出爱情的火花。况且咱俩是同村的,兔子还知不吃窝边草哩。我只能把你当作我的另一个妹妹。可死活不听的秦可艳还是一如既往的给龙铁蝶情书不断。她说,你这辈子救了我的命,我这辈子就是你的人!
更让秦家人费解的是,在绛帐高中只念了一个多月的秦可艳突然上高中的新鲜劲没了,她给父母说,她不念高中了。没考上高中,读花钱买的高中,上出来也考不上大学,还不如去周原县城上卫生学校,念两年出来当个护士,也好安排就业。
家里有钱就任性的秦可艳又如愿以偿。她去周原县卫生学校就读的第一个周末星期五下午,周原高中迎来了每周一次的大扫除。在大扫除时间,三个年级的大多数学生都去学校周边或大街上逛景。戴着校徽的龙铁蝶出了校门,路过周原县人民医院门口,碰巧遇上了秦可艳。她说她不再读绛帐高中了,现在周原县人民医院内的卫生学校读护士。

周原县人民医院离周原高中并不远,算是近邻,拐一道弯就到了。秦可艳一有空,有事没事跑到周原高中去找龙铁蝶。不是说这问那,就是送这送那。钥匙扣、手电筒、精装日记本都是她送给龙铁蝶的。他俩的频频见面,让校园里正处在情感敏感期的懵懂少男少女们都误把秦可艳当成了龙铁蝶的准女友。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后放晴的那晚,龙铁蝶在教室上第一节晚自习,坐在后门窗根角的一个男同学捎话喊:“龙铁蝶,校门口有人找你。”龙铁蝶以为又是秦可艳,他没出去。
等了好一阵子,他又听见另一同学喊同样的话。龙铁蝶问是男的还是女的,那同学回答是男的。他刚迈出校门,被两个不认识的同龄人,一左一右挟持到马路对面的周原高中黑暗又空旷的大操场。在灯光照不到,能看到雪没化尽的黑墙根,那两个男子突然齐动手,爆打了龙铁蝶一顿。
“你以后给我离秦可艳远一点,我要下次再看到你跟她在一起,小心我……”
打龙铁蝶的人到底是谁?黑暗中龙铁蝶看不清那两个人的嘴脸。但他凭印象观察,他从没见过他们。挨了瞎打的龙铁蝶双眼又青又肿,只有天天戴着墨镜去上课、吃饭、上厕所。一段时间,在校园里疯传早恋的龙铁蝶成了回头率很高的异类,成了坏学生的代名词。
挨打事件发生后,让龙铁蝶清醒认识到,他不能再理会秦可艳了。可不知龙铁蝶被暴打的秦可艳还是依旧隔三差五,去高中校园找龙铁蝶。可他再也没敢出去过。
后来偶尔几次,龙铁蝶在大街上远远看见了那朵浑身长满尖刺的玫瑰,他望而却步,故意低头,装作没看见,也装作不认识她。他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直到后来,秦可艳从周原县卫生学校毕业分配到宝鸡市中心血站上班,结婚生子多年,安家在宝鸡,到现在已过二十个年头了,很少回龙蹄沟的她,龙铁蝶也再没见过。
【待续】

龙是中华民族的图腾,龙兴则中国兴。
—— 安焱
作者简介:
安焱,原名安红朝。昵称麒麟才子。陕西扶风人。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传统文化公益讲师,西府文化名人。南国文学宝鸡社社长,《芙蓉国文汇》签约作家。2019年荣获新中国成立70周年“文学杰出贡献奖”。
1996年开始创作,迄今累计创作超过100万字。先后在《中国乡村》《陕西农村报》、《西部散文选刊》《宝鸡散文家》《旅游商报》《百家号》《品诗》《西散南国文学》《南国红豆诗刊》《今日头条》《龙盟诗社》《都市头条》等杂志、报刊及全国各大网路平台发表作品超过10万字。著有《安焱诗文集》。长达50万余字的长篇乡土小说《虎凤蝶》是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他的经典代表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