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回

拜石民俗有渊源

精神家园乃泰山

      石先生在果子峪山乡客栈里很快就住习惯了，每天清晨在鸡鸣狗吠声中，他就早早起来锻炼身体了。他一溜小跑到东山坡经营女儿茶的果园附近，甩甩胳膊踢踢腿后再慢悠悠地回来，一路上有栗子花香的清风跟随，还有鸟儿的啁啾声相伴，倒也觉得轻松怡然。

      石先生吃过早餐后，决定到肖俊妮的住宅处去看看，他依稀记得俊妮家住在村东头，爬上一个坡拐弯就到。四十多年前他临回北京时，趁天黑之际，他将捡到的《并蒂莲》等几方泰山石送到肖俊妮的家门口，让她悄悄地收藏起来。

       石先生走出客栈打量着村庄的整体轮廓，看到沿街大都是漂亮的门头房了，在村东头向北走的街道也都硬化了，不见过去那种狭窄的土路和土坯乱石垒成的草屋了，光看外观变化真是翻天覆地。他随地形爬上坡后，越走越偏僻的村里更是寂静了，除了几只鸡在觅食几乎不见人影，似乎都出去干活或上学了，偶尔从街上传出几声看家狗的吠声也显得很遥远。

       石先生张望着山村里依高低地势而建的房屋参差不齐，再往后就是连绵起伏的山丘，丘陵上都是一片片茂密的果树，石先生顺着村中小路爬上坡拐过弯后，只见有一处破败的宅院，大门已倒塌，里边荆棘刺槐和野草长满了全院，堂屋顶部长满了荒草，起脊小瓦已塌陷出几个大窟窿。院内堂屋西窗下的石磨已被灌木丛覆盖湮没，杂木草丛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小动物蹿动声。

       石先生不由泛起一阵阵酸楚，当年那种人声鼎沸充满欢声笑语的热闹庭院，竟然如此颓败下来，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感攫住了他的心，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寻看街上竟空无一人，他神情怆然地离开了。

     走到离肖俊妮家不远处，看到一个很漂亮的宅院，其气派的狮面乳钉红色铁门上，贴着低价出售的广告及联系电话。石先生打量着屋檐带厦子的红瓦房，心想在这个山青水秀的农家小院生活也不错，院内打口井，开垦出一畦小菜园，种植上茄子豆角西红柿黄瓜之类的蔬菜，吃个新鲜也倒是不错。与此同时也可以打听一下肖俊妮的下落，万一她有一天想回娘家老宅子里来看看，说不定就能遇见了。

      石先生边想边顺看村后小道向上走去，出去山村便是一片苹果园，青色的苹果和肥大的桃子都挂满了枝头，鸟儿叽叽喳喳地飞来飞去，在树枝间嬉闹啄食着，不时昂首发出婉转的啼声，泉水从青草绿树中叮咚作响地流过，滋润着山峦上枝繁叶茂的树林。

      石先生爬上坡喘着粗气停下脚步，扭过头来俯视着山下，看见那些错落有致的农房，一处处方正宅院显得多么宁静。蜿蜒的小山路连接着绿色的果园，从宅院到田园的这种生活多么恬淡有趣啊！石先生坐在花草簇拥中的一块平坦岩石上，他爱恋地抚摸着石头上如长流水一般的石纹，想起南宋大文豪陆游所作的《闲居自述》，诗云：

      自许山翁嬾是真，纷纷外物岂关身。花如解语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净扫明窗凭素几，闲穿密竹岸乌巾。残年自有青天管，便是无锥也未贫。

       石先生赏析着诗意，看来自己此时也有陆放翁的心态，自诩为乃是慵懒的山翁，非常闲散恬淡地散散步，从来就无意于名利，创作点作品留给后世就足矣。生活中花若解读出人的心思就会惹是生非，而不说话的奇石却惹人喜爱可人心思与人契合。于是窗明几净后戴巾走进翠竹山林里散步。到了随遇而安的年纪即便所处小屋也觉无比宽敞而心旷神怡了。

      石先生认为大文豪也是一位大寿星，他的一句“石不能言最可人“，透出他的赏石中富有诗意的美好和健康长寿的人生，道出他爱石的最高精神境界。石头奇美但不会说话，然而却有地火的冶炼，风雨的沧桑，岁月的历练在它身上留下了沉稳和傲骨，石头的不屈和坚韧是世俗难以理解的。

      石先生在抚石赏花的静坐中，不觉诗兴大发，于赋诗一首：

石不能言最可人，寿星悠闲游山林。

嫌花解语又多事，倾情赋诗可怡神。

      石先生心里着实钦佩古代文人那种以石为友，并淡泊名利而守朴归真高风亮节，他们固守自然为本的家园，以诗酒桑麻为乐，在情景交融来完善自己的精神追求，他们的一生是崇尚泉林而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真实写照，是中华赏石文化的真谛和本原，也是作为一个赏石者应遵循的原则和追求的目标。

       石先生歇息了一会儿，就信马由缰地顺路走着，不觉间来到公路旁的一个石材加工场，那里忙碌的工人们都辛苦地磨制着石材，雕刻着石桌石凳和石狮等石头制品，还有震耳欲聋的大锯解着巨大石料。

     石先生嫌石材场里噪声和扬尘有污染，就赶紧走出来向公路，朝着南边一座挂着“泰山石敢当专营”招牌的小院走去。

      靠公路边的作坊门头房内摆放着大小不一的泰山石敢当刻字石，石先生大体浏览了一下，全部都是从河道中捡上来的各种天然花纹卵石，画面也全部被刻字和雕上石敢当挥剑的图案所破坏，一般”泰山石敢当”刻字后都描上红漆，而人物石敢当挥剑图案都描上黑漆。石先生仔细端详着，石面上被人为地雕凿掉了花俏图案，已经分辨不出天然石纹的连贯性了。

      石先生唏嘘地摇摇头，从内门走进庭院内，院子里有一位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正在干活，他手持小旋风电动切割工具，将画上毛笔文图的天然花纹石上切割出槽沟，然后用红漆描出“泰山石敢当”五字，或用黑漆描上挥剑英雄的古人图案。

      中年人看见石先生走进院长，忙放下小旋风笑容可掬地打招呼：“来啦，老板，您看需要什么样的泰山石敢当？我这里应有尽有，而且物美价廉。”

      石先生在中年人旁边的石堆旁蹲下身子问：“这些雕刻的泰山石敢当多少钱一块啊？”

      中年人说：“根据石头的大小和图案以及阴刻还是阳刻来定价，一般都是几十块钱一块，大的几百块钱，我这里就地取材是最便宜的了，不信你就到处转转去问问价格？”

       石先生专注地端详着石堆中还没刻字的天然卵石，突然他眼睛一亮，立马从石堆中捧出一方椭圆形卵石说：“老板，比方这方天然石，上面的图案这么漂亮，你要是人为地雕刻上文字，不就瞎了天然石纹了吗？”

      中年人对石先生轻蔑地说：“你就老外了吧？自古来泰山石上都兴刻上泰山石敢当描红后来辟邪。我们祖祖辈辈都是靠山吃山石农，这碗饭我们还得吃下去。”

      石先生苦口婆心地说：“刻字会破坏天然石画面的，不刻字欣赏石纹也挺好看的呀，打上座摆放家里的同时也能辟邪啊！而且花纹石上的美感确有艺术性，很多泰山卵石上的书画图形胜似大师的杰作，作为一种天然的艺术品，确实能够陶冶情操和修身养性啊。”

      中年人说：“这些都是从河道清淤上来的废石，我都留下了，省得当作垃圾向外拉去填埋也费劲。我变废为宝了，你知道不？泰山石敢当是国家首批认定的非遗，我们祖辈的饭碗更有保障了！我听你口音不大像本地人，那么我就给你讲讲泰山石敢当的故事吧。”

      于是中年人沉浸在这个家喻户晓的故事中……

      故事中说泰城有家老夫妻生了一个女儿，视若掌上明珠，姑娘长得十分好看，大了后不知什么原因，姑娘变得面无血色身体虚弱，老夫妻找了很多郎中也看不好。后来察觉竟然是每晚从东南刮来妖风，钻进姑娘的屋子里作乱。

     热心的乡亲们为老夫妻家找来了泰山上的石敢当，石敢当让乡亲们请来十对童男童女，都准备好铜锣藏在墙跟，在屋当央里再准备一盆灯油，用棉花布几搓成灯芯，上边扣上一口黑铁锅。

      准备停当后，到了晚上石敢当点燃，扣在黑锅下的油灯，石敢当用脚挑着锅沿静静地等着。

       这时随着一阵怪风的呼呼响，从东南方向窜来了一股妖气。石敢当一脚踢翻倒扣的铁锅，油灯顿时放出耀眼的光，接着石敢当一声怒吼拔剑而刺，十对童男童女同时敲响了震耳欲聋的铜锣，妖怪吓得夺门而逃，再也不敢在泰山转游了，姑娘也恢复了健康。

       后来这股妖气到了南方继续作乱，人们来到泰山请石敢当去驱邪，不料妖怪又从南方到了北方作乱，石敢当又追到北方去驱邪。

      后来石敢当心想到处请我去驱邪，我天南地北地跑，确实忙不过来啊，得想个好办法才行，要是在泰山石上刻上我的名字，有泰山的神力再加上我辟邪的名声，放在路口或家门岂不是能挡住妖邪之气？

       人们按照他的吩咐，于是将刻上泰山石敢当的泰山石立在路口要冲或家宅后，果然妖气就不敢再来了，而且逃遁得远远的了。

      从此石敢当作为泰山石的化身成为避邪呈祥的象征，给人们带来的吉祥安稳的精神享受，渐渐深化成一种民俗文化。而且整个东亚地区都信奉泰山石敢当，现在农村的街口或桥头到处都可见“泰山石敢当”的石刻。 

      石先生在与中年人的故事交谈中，倒也觉得石农们的敦厚可爱，他双手捧着一方未刻字的泰山卵石说：“你们祖辈信奉泰山石敢当民俗文化，真是难得啊！然而随着时代前进的步伐，我们的审美观也不一样了。比如在这方金色墨石上，就刻划出与泰山石敢当故事相吻合的画面，夜色中石敢当面对恶魔炯炯双目中怒火喷张，一脚踢翻盖灯的黑锅，从腰间拔剑飞身跃起，抱剑刺向前来作恶的魔鬼，这种英勇不屈的神威被永久定格在石头上了。”

       中年人颇有惑地端详着石头，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石先生接着说：“你发现没有？如果刻上字会破坏泰山石上的天然图案，泰山石上纵横的奇妙花纹，其实也胜似艺术大师的杰作。由于历史上有瘦漏透皱的赏石标准，泰山石不入主流所以只用来刻字描红后辟邪。现在我们将有书画艺术图案的石头配上木座放在家里，同样既能辟邪又能欣赏，让其成为出自泰山的天然艺术品，岂不是更雅？我看你年轻也很有灵性，可找出漂亮花纹的石头配上木座来作为观赏的艺术品，从此不再往好看的泰山石上刻字了。但是也有一种非常艰辛的脑力劳动，就是将石洗刷干净后，画龙点晴地题出文化意义上的贴切之名。这是历史发展和文化创新的必然！”

       中年人听着时不觉就连连点头，等石先生讲完后，非常感激地说：“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

       石先生说：“泰山奇石将来会成为一种文化事业，会促使精神文明上一个新台阶。成为人们追求的古老的天人合一的艺术品，更是一种为大众所喜爱的辟邪与欣赏两益的收藏珍品，所以遇上好的花纹石就收藏起来，千万不要往石面上刻字，比如在这方《泰山石敢当》奇石的块面上，阴影中的泰山石敢当踢掉盖灯的黑锅，一跃而起拔剑剌鬼多么生动形象。我们根据民间传说讲出故事来，不是更有文化上的意义吗？”

       中年人激动地说：“我彻底明白了，为了答谢您对我的指教，我决定把这块刻字石送给您。”

      石先生笑笑说：“这样吧，你说实话，你在这方石头上刻字描漆后卖多少钱？”

      中年人张口便说：“大约一百元。”

      石先生掏出来二百元递给中年人说：“我觉得不刻字价值更大，所以给你二百元我买下了。咱俩都觉得物有超值了，皆大欢喜呗！”

      中年人放下锤子，双手往衣服上蹭蹭接过二张钞票，高兴的嘴巴裂得像瓢，再也合不上了。

      故事有石诗为证：

中华民俗有渊源，精神家园乃泰山。

石头化身石敢当，文化传承数千年。

突然蒿里阴曹空，人鬼不分世道乱，

多亏泰山石敢当，踢锅跃起怒拔剑。

魑魅魍魉忙逃离，神石浩气保平安。

民俗信仰石文化，弘扬正义代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