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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古城的青铜之梦
YIZUO GUCHENG DE QINGTONG ZHI MENG
黄旭升 著
第二章 古城寒梅
六 寒梅著花未
公元 1954 年。
那时,古老的潍县城变成了山东省昌潍专区潍坊市。
那时,潍坊市的人们在讨论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草案)》,迎接 着中国人民银行新人民币的发行,等待着私营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高潮的到 来。
一个阳光初现的春天,新时代的文化蓓蕾处在含苞待放中。
在这样一个春天里,安徽省历史博物部门的专家们来到了潍坊市。 他们负有特殊的使命,来寻访一个叫潘承霖的潍县人。 专家们知道,曾经的潍县就是现在的潍坊市。
1933 年,安徽省寿县发生了大灾荒,连续几年大旱,土地干裂,庄稼颗 粒无收。家家户户的饥荒却给了朱家集村乡绅朱鸿初发财的机会。朱家集村 外面有着接连不断的高大墓冢,最大的高出地面一丈多,荒草纷披地绵延了 半里路,
村人把这里叫“李三孤堆”。朱鸿初粗通文墨,他从古老的地方志书上读到,“李三孤堆”是战国时期楚国王侯的坟墓。他召集乡人说 ,“李三 孤堆”是能够帮助大伙儿渡过饥荒的好地方。乡人恍然大悟:这是要盗墓啊! 盗墓可不是三两个人可以完成的活儿,何况是“李三孤堆”这样的大墓冢。
趁着饥荒的机会,朱鸿初点起了一把盗墓发财的烈火。他专门从河南安阳请 来了相墓的“墓师”。乡人们早就听说,在“墓师”的家乡有不少穷光蛋因 为从地下挖出了财宝,夜晚还是茅屋半间,清早醒来,已有了可以盖起楼瓦 亭台的家产。
在“墓师”的指点和带领下,乡人扛起锨镢,向“李三孤堆” 蜂拥而去。 挖下去,不顾一切地挖下去。当土坑挖到六七丈深的时候,“咔嚓”一声, 锨镢碰到了硕大的墓椁上。
在乡人的惊呼声中,大量的古铜器出现在了阳光下, 锈迹斑驳。上海大古董商闻讯而至,纷至沓来,隆隆的车轮声把这里的乡间 小路碾成了深沟。
树大招风。寿县的国民政府听到了消息,深恐难脱干系,派警察局的人 荷枪实弹赶到“李三孤堆”,封堵被挖开的墓口,严令追回被卖走的铜器。
朱鸿初的发财梦瞬间破灭,古老的三楚大地却平添了一抹石破天惊的历史光 辉。 铸客大鼎就出现在这批被追回的铜器中,重达 400 余公斤。
多少年后, 历史伟人毛泽东见到这鼎时,幽默地发着感慨:“好大一个鼎,简直能煮一 头牛了。”要不是中原地区更早的发现,它是要被放上第一大鼎的位置的。
野外考古专家断定:它来自公元前 228 年楚国幽王熊悍的墓葬。 经古文字专家考证 , 铭文有两字可辨认:“铸客”。大鼎有幸,有了自己 的名字。 然而,如同多难的历史,大鼎也是多灾多难的。
在安庆市的文物仓库里 暂时安放了 3 个年头,北京卢沟桥响起了冲天的炮声,三楚大地上听见了日 寇入侵的铁蹄声。
风声鹤唳,中央国民政府拨来可怜的运费,手无寸铁的文 物专家们,惶急地装箱启运,要将大鼎沿水路运往抗战大后方重庆。
大炮在 地上追赶,飞机在天上跟踪,运至安徽江西交界处时,船只被一道水上大坝的封锁线挡住了,只得改道陆地前行。有限的人手哪里抬得动装大鼎的木箱? 喊着“一二三”的号子,大汗淋漓中,人们撬动木箱使其翻滚着前进,终于 将其装上了汽车。
来到重庆,大鼎被放到了瑞典人安特生的家里。 大后方的中国政府哪里去了?政府无暇顾及这只大鼎了。
抗战胜利后, 大鼎稍得喘息,辗转去了石头城南京。钟山风雨起苍黄,蒋介石的南京政府 本打算把大鼎运往台湾,还未来得及运走,解放军的冲锋号声已在南京嘹亮 响起。
大鼎沉默着,惴惴地担心着自己的命运。
终于可以回家了。迎着新中国的曙光,大鼎回到了安徽省的文博部门。
打开装运的木箱,在场的人目瞪口呆!这只闻名中华的铸客大鼎伤痕累累, 两只鼎足和一只器耳断裂了下来。
百废待兴的岁月,呼唤着民族文化的修复和续写。 专家们的学识是丰富的,洞穿历史的目光又是那样的犀利。可与之不同, 修复古董须绝妙的手上功夫。修鼎之人何在 ? 专家们一时束手无策。
随着文 化的进步,历史考古出现了严密的分工,野外考古,典籍探幽,实物辨析, 林林总总。寻觅在各领域的空间里,还是没有找到一位修复大鼎的高手,要 知道,这是新中国刚刚成立的年月啊。
到底是专家,有人突发奇想:何不从 古文字领域另辟蹊径? 古文字大家商承祚的力作《古代彝器伪字研究》被摊上案头。 专家们在这里有了令人称奇的发现。商教授文中,记载了清代下半叶至 民国初年 20 位仿古铜器的高手,其中有 13 人聚集在潍县!
他们争艳斗巧, 在沸腾的铜汁中激起了古朴典雅的五彩浪花。然而,风流云散,在商承祚力 作问世的年月,高手们不少人已作古了。
根据辈分和年龄进行推算,带着希望, 专家们的目光盯住了潘承霖这个名字。 不远千里,驱车北上,专家们来到了山东半岛腹地里的潍坊市。
潘承霖,你在哪里?这座有着几百年仿古铜历史的城市,却要使专家们扫兴而归了。茫茫人 海中,百业杂陈,在白铁店铺、水泥瓦匠业、木匠业的各行各业中,叫潘承 霖的不下几十人,一个个地到来,专家们都是摇头的结果。
在刚成立的街道 委员会里没了希望,到文化部门去试试,专家们找来在城里住了几代的“老 潍县人”做向导,街街巷巷找遍了仿古铜铺的旧址,门板上发白的对联,隐 隐透出旧有的文化气息,院中却静无人声,几间颇有古色古香味儿的老屋默 然而立。
峰回路转,就在专家们买好南去火车票的当儿,却接到了济南同行们的 电话:山东古代文物管理委员会那里,有一位叫潘翰生的技工,愿意承担这 项修复大鼎的工程。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大喜过望。专家们 是怎样的学养?忽然茅塞顿开了:在科举时代的考场上,有着翰林折桂的佳话, 潘翰生不就是潘承霖嘛。
商承祚老师是饱学文雅之士,他当然是愿意写成“承 霖”这样更文雅的名字的。旧时的潍县仿古铜艺人,制造赝品,多会几个名 字同时并用。在商承祚的记载中,甚至有问不出姓名的仿古铜艺人。
一路向济南赶奔而来。 果然是那位潘承霖,名噪一时的潍县仿古铜艺人胡延祯的门徒。 1951 年,潘承霖受聘进入了位于济南的山东省文物部门。
潘承霖来到了安徽。 他用内行人的目光来审视这尊铸客大鼎: 通高 113 厘米,口径 93 厘米,重约 400 公斤,圆口平唇,修耳蹄足,耳 饰斜方格云纹,腹饰蟠虺纹,犀首纹膝。神秘而繁缛复杂的鬼斧神工,气势 与力量的凸显与组合!
潘承霖是怎样修复大鼎的?他使用了具有悠久历史的失蜡法,这是大鼎 自身艺术特色给他的灵感。仿古铜文化在这尊大鼎上得到了神秘的升华,文 化本来就是无从破译的密码。 沉静的历史穿越,无言的心潮起伏,忘记了日出月落的巧夺天工。
当潘承霖修复好这尊大鼎时,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
他马不停蹄,走进了更为久远的恢宏画图 : 烈火冲天,铜汁炙热地翻滚着,一声“邪许”的呐喊,裸身露臂的徒隶 们用特制的工具把铜汁倒进了巨大的陶范,接着是一阵枷锁声响——赤脚的 徒隶们身上是戴着枷锁的。汗水在这里淌成了河流。随着阵阵的青色烟雾, 一块沉重的铜被抬出来了,谁的皮肤粘上去,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第二 次的倒铜汁还在等着他们。然后把各种铜块铸在一起。女巫师在旁边炙着龟 甲占卜,冥冥中的神灵在与她对话:成鼎是需要用活人祭天的。鲜血淋漓的 人头在荒芜原野上的铸铜工场中滚动,一方硕大无比的大鼎铸成了,赶来的 王公大臣齐齐地跪下去。
大鼎在太阳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从奴隶制社会的商朝武丁时期走来,茫茫三千余年岁月,它沉睡在地下。
1939 年,河南省安阳市武官村的吴培文在野地里探宝——吴家祖辈有于 地下挖宝的传统——探到地层深处时,探杆碰上了坚硬的东西。吴培文心头 “咯噔”一震,将探杆拔出一看,带着铜锈!事不宜迟,他找了十七八个人, 乘着夜色连挖了三个晚上,抬上来一个铜锈斑斑的庞然大物。
器物腹部呈长方形,下承四中空柱足。耳上饰一浮雕鱼纹,首尾相接, 耳外侧饰浮雕式双虎食人首纹,周缘饰饕餮纹,均以云雷纹为地。足上端饰 浮雕式饕餮,下衬三周凹弦纹。腹内壁铸有“后母戊”三字。形体丰腴,显 锋露芒。整个器体厚重磅礴。
一只大鼎。震惊世人的青铜器国宝后母戊方鼎。 重达 800 余公斤,这才是华夏民族的第一大鼎!
安阳此时已经被日本人占领。有人走漏消息,据点里的日军几次来搜索。 再这样留下去,恐怕性命难保。一番商量后,他们找来了北平的大古董 商肖寅卿,打算将方鼎卖掉。肖寅卿开口出价 20 万大洋,真是天大的诱惑。 因物体沉重庞大,肖寅卿要求将大鼎分割成几大块装箱。乡民们还真找来了 钢锯和大铁锤。 也许就是在这次分割中,一只鼎耳不翼而飞。大鼎哭泣,铜泪坠落。
毕竟是华夏民族的子孙,每一锯都似割在心头上,吴培文落下了泪水, 他颤抖的双手停止了对大鼎的肢解。掩藏好大鼎后,他花 20 大洋从古玩商处 买了一尊赝品摆放在家中,之后便为避祸远走他乡,直至抗战胜利才回到安阳。
感谢民国元老蔡元培先生。他出任国立中央研究院院长后,奔走呼号, 创建国家中央博物院,收购、拨交、发掘,集中全国第一流珍品文物二三十万件, 后母戊方鼎来到了南京。
此后,南京政府仓皇逃往台湾,方鼎被落在南京机场上。 再后来,后母戊方鼎成了新中国的国宝重器。 可以说后母戊方鼎是一顶镶满明珠的文明史王冠,它让历史的文明获得 了十个世纪的延伸,它使四千年前的铜文化之花再次灿烂开放在人类文明的 舞台上,它证实着龙的传人没有文字记载的那段远古的辉煌。
只“后母戊”三个字,就是一部沉重的史书。历史学家断定:这是商王 武丁的两个儿子为祭祀母亲戊而铸的,由于这位戊母的非凡才能,两个儿子 先后继承了王位。从这尊大鼎上,人们看到了历史上那位伟大女性的不俗。
学界泰斗郭沫若首先断定,“后”就是后来汉字里的“司”,“司”有祭祀 纪念之意,大鼎是用来纪念母亲的。古文字学家罗振玉亦响应 :“商称年曰祀 又曰司也,司即祠字。”后世学者另有探索,认为甲骨文正书反书同字,“司” 为“后”字的反写。纷纭的论争让方鼎披上了神秘的面纱。
大鼎上镌写着类似于《离骚》中意境的篇章:饕餮是传说中喜欢吃各种 食物的神兽,把它铸在青铜鼎上,祈祷谷物稔熟,丰衣足食;耳廓的猛虎在吞噬, 虎头绕到耳的上部张口相向,虎口中间的人大瞪着眼睛——在诗人屈原那里, 老虎是会驾车鼓瑟的,说不定在远古的时候就有了这样的传说;耳上有鱼, 足下伏蝉,祝福母亲在地下安享着大自然的赐予。
潘承霖走向了这尊后母戊方鼎。 受中国历史博物馆之约,他要去修复大鼎上的另一只鼎耳。千万不要误会, 那时的中国历史博物馆还叫北京历史博物馆,后母戊方鼎还留在南京的博物馆中。
气势恢宏的北京历史博物馆殿堂,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迎接后母戊 方鼎的入驻。 执著于铜文化的艺术家,请珍重你灵敏的双手。历史的选择是这样苛刻, 历史的责任又是这样沉重。修复铸客大鼎,你经受住了考验,这一次还能不 负众望吗?
潘承霖的手是颤抖的。他屏住呼吸用心灵跟大鼎对话。 潘承霖走进了鼎上那些用纹饰写就的篇章。 终于有一天,他把一只鼎耳原汁原味儿地还给了那位皇天后土般的母亲。
当后母戊方鼎庄严地重新亮相时,潘承霖登上了回到家乡的火车。他要 去跟家乡的那座城市告别。潘承霖要远赴北京工作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 家历史博物馆正等待着他的报到。
故乡遥遥在望了。 骄傲吧,两尊顶尖级的国宝大鼎上,都留下了潍坊人的手泽。 潘承霖激动起来。在这座城市里,他学艺八年,经营过远近闻名的邃古 斋仿古铜店铺,与这座城市共同经历过不尽的世事沧桑。
如果他是一位诗人, 心头会有诗的: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或许是为了纪念,一段“弹洞前村壁”的古城墙还保留着,城头上一株 红梅真的怒放了。
是陈介祺窗前的那株红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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