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诗两品.创作谈
一诗
《梦》
文/李威
一个人纵身跃下一幢高楼
两个、三个人纵身跃下一幢高楼
七个八个十几个几十个……人
纵身跃下一幢高楼
他们年轻,健康,充满活力,却毫不犹豫
他们知道,并且目睹了
先跃下去者的惨状,怎么他们还
接二连三跃出去?
这是我关心的第一个问题
随之而来的第二个问题是:
他们跃下时思想着什么?
我反复思想着这个问题:
他跃下时思想着什么
他跃下时思想着什么
他跃下时思想着什么
渐渐地,我眼中的他们
不再是一个又一个肉体
而是一个又一个思想
一个又一个从楼体飞溅而出的思想
年轻,健康,充满活力的思想
从楼体飞溅而出
这幢楼一定无比睿智
它的睿智满溢,沸腾,泼溅而出
我相信,这是一幢睿智楼
比所有远古的智者加在一起还要睿智
两品
舟自横渡品诗
似梦非梦,亦幻亦真。我相信李威从这幢楼里飞身而出。因为他的“年轻,健康,充满活力的思想”和一个个“目睹了先跃下去者的惨状”还勇敢地毫不犹豫跃下去的人一样。他们看到了梦里的这幢睿智楼脑癌扩散,他们得保留一点点健康细胞,纵粉身碎骨又何足惜!
《在死亡中实现生的价值》
——读李威的《梦》
神青赶品诗
先说点题外话。在生活中,总会遇到脑萎缩的人,他们不知自己的思想何处存放,干脆放弃了自己的思想。这种人说他们是奴才吧,却没才。说他们忠于主人吧,忠于的却不是一个。费解。这样的人总是靠本能去反对一些什么。这么说吧,他们所谓的思想就是条件反射。条件反射的危害就是他们力挺害他们的人,对于救他们的人反而要置于死地。他们无法与真理建立有效的联系。
接着再说李威这首诗。这首倾向荒诞的诗。不知李威写此诗时有没有定解。此时于我,这首诗是多解的。
跳楼的人可以理解成为现实跳楼的人。也可以理解为献身的人。
我此时倾向于后者。蹈死而不顾。这个就有些英雄主义的图景了。英雄就是死给俗人看的。俗人就是看英雄死的。
他们跳下去,肯定是要唤醒什么。但总唤不醒什么。英雄就这下场啊,还是做我的俗人得了。
但这是睿智楼,盛满了思想。思想不付诸实现,等于没有思想。
于是他们跳了下去,思想泼溅而出。
李威是在讲述一个梦境,梦境是暗示,从来无解。
我再阐释下我对现实自杀的部分看法。自杀被称作寻短见,被称作不珍惜生命。
那么珍惜生命干什么?只为珍惜生命而珍惜生命?
总听到说零容忍,然而真正的零容忍却是自杀。屈原跳汨罗了,他对现实零容忍。缪可馨跳楼了,她对侮辱零容忍。零容忍是被迫的英雄主义行为。
至于市面上贩售的零容忍终究是膏药,那些零容忍的人都不好好的活着吗?该吃吃,该喝喝,不忧不急。零容忍是零在容忍,与零容忍的人没半腿爪的关系。
自杀的人都情感强烈,敢爱敢憎。他们珍惜的不是生命,而是生命的本质。这些人难免被老乌龟嘲笑,被历经年所的老乌龟嘲笑。
一个种族的精神不应该是乌龟精神吧。
当无数人凌空跃下时,精神必不至于绝灭。
他们跃下的地方是高耸的碑石。
他们的生,是他们的死。他们的死,是他们的生。
在李威的《梦》里,每一个坠落都是一个醒。
李威创作谈
这首诗,神青赶与舟自横渡两位老师都写下了读后感。他们两人的切入与见解是有差异的。两位老师都对我提到这首诗的荒诞感,以及多解性。而神青赶老师更是在写读后感的当天夜里与我私聊:他也有与舟自横渡老师类似的读后感,但在写作时,故意选取了另一种切入的感受。
我同意两位老师的见解。这里谈几点我创作这首诗的感受和感想:
跳楼,有可能因为逃避,有可能因为抗争,也有可能既有逃避也有抗争。谁能断定优秀的打工诗人许立志跳楼,是逃避多一些呢,还是抗争多一些?或许,甚至单纯因逃避而跳楼的人,潜意识深处也有抗争的成分吧——向那个看不见的命运抗争:我赢不了你,但我死了,你也就没了!
两位老师的读后感都提到了抗争,神青赶老师更是谈到了践行。这一点,说到底,也是很难区分的。谁能说最孱弱的跳楼逃避者,深心中没有践行的意志呢?践行自己对这个世界、这个社会的判定,而且往往是当众践行:让你们看看,我的看法与你们多么不一样,你们认为有希望,而我不;你们认为为了活就值得忍受人世的一切,而我不;你们认为虽然这样了,但还可能有转机,而我不。
第三,我要说的是,诗中所有荒诞的元素,其实仔细一想,都并不荒诞。很多人连续跳楼是荒诞的,但如果把我们知道的一年中、一个地域内的所有跳楼者集中在一幢楼上,就是诗中的景象;明明看见前跳者的惨状,后面的人还跳,是荒诞的,但是跳楼者哪一个又不知道以前跳楼者的后果呢?哪一个又不是相当于眼见了前跳者的惨状而后继的呢!
至于说到跳楼者年轻、健康、有活力,这也并不稀罕。生,相对于死,就是年轻、健康、有活力。读到这首诗写到跳楼者年轻健康,觉得荒诞,我们可曾在生活中因为轻生者的年轻健康(甚至有的年仅9岁)而触发极大的荒诞感?我亲眼见到过一个中年女人在成都四季花城跳楼,跳之前坐在窗外平台上,她的穿着拖鞋的双脚不自觉地在空中晃荡——这是最令我震撼与痛心的一幕!她的意志已决定去死,但她的脚,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是活着并准备如常地继续活下去的,于是双脚不自觉地像在往日里等待家人回家吃饭时一样轻轻晃动起来。我想起奥威尔写他早年在缅甸当皇家警察时,亲见一个死刑犯上刑场,被两个警察夹着走,当时下过雨,地面有水洼,当他的一只脚将要踩进一处水洼时,这个将被执行死刑将要一了百了的人,却下意识地抬起脚挪到水洼旁边,这一幕同样令奥威尔震惊和痛苦。
最后,诗中提到飞溅的人仿佛飞溅的思想。人类的进程是思想的进程,每一个轻生者的行为背后都有思想的推动。一个因生意亏损而跳楼的人,他一生中接受的功利主义教育和物质主义教育,以及关于人生意义与成败的观念,都是推动他跳楼的思想。朱学勤先生的《道德理想国的覆灭》谈到卢梭的思想与法国大革命的因果关系,很自然地,你就会感觉到法国大革命期间那些一波又一波飞溅的人头,就仿佛卢梭的思想满溢沸腾而出。人类的思想,在践行的过程中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有些思想是进步的,有些思想是倒退的。那些作为飞溅的思想而牺牲的个体生命,有的是为了崭新的未来而牺牲,有的是为了腐朽的过去而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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