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刘松林散文集】《行走在人生边缘》连载十六〈七里川的花海〉/ 刘松林(陕西)

七里川的花海
●文/刘松林
有人在朋友圈发来七里川花海的照片,色彩艳丽,花繁如潮,看起来很漂亮,一下子勾起了我的欲望。于是与CX相约,去大山深处一睹花海芳容。
一上车,CX就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任性了,一言不合就杀人!我吃了一惊,不知道又发生什么恶性事件了。今年的春节,就是在一片暴力血腥中度过的。先是陕西汉中张扣扣大年三十杀死仇家父子三人,以自己的方式,对二十二年前母亲死亡一事做了了结;再是中国传媒大学一女硕士的父亲正月初三在家中被村霸砍死。这两件事在媒体上不断发酵,成为春节期间的舆论热点,几乎盖过了各级组织和各路媒体苦心旨诣营造的欢乐、幸福、祥和的主题。张扣扣成了快意恩仇的英雄,被贴上了反抗司法不公的标签;女硕士的父亲则成了农村矛盾调解机制的牺牲品。前者受人追捧,后者令人惋惜。
现在CX又语出惊人,使我心里一紧,又怎么了?再一问,原来他是说四川宜宾一名21岁的女护士被前男友杀害的事,从媒体公布的情况看,她是去找前男友协商宠物狗的豢养问题,俩人的会谈基本是在平等友好的气氛中进行,一起吃饭,一起散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就说现在的年轻人,杀人游戏玩多了,完全失去了对生命的敬畏之心。于是又想起前段时间发生在郑州的滴滴司机强奸杀害空姐一事,被害者也是21岁。一个生命还没有完全绽放就这样凋零了,不能不令人惋惜!但惋惜之余,更多的还是担忧。我们的社会怎么了?什么时候竟然变得这样的无厘头?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一定要剥夺对方的生命?那种对生命、对规则的敬畏之心到哪里去了呢?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自我的很!”坐在后排的两位女士发声了。其中一个女士是上次一起去陵西的美女,一个是初次见面。“我认识一个男孩,他为了阻止他妈妈看他的日记,居然自己发明了一套密码,满本子都是数字,让他妈妈望本兴叹!”

一件事情引出了两个话题,于是她们说她们的,我们说我们的。
车子进入潘太路,很快就进入大山。好几年不走这条路了,今天重走,竟然感到陌生。道路沿着河流,在山间蜿蜒盘旋。经过近几年的整修,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弯多坡陡了,许多山头被挖成了平地,裸露的石头在唤起人们的记忆。山谷也变得开阔了许多。山上植被很好,树木葱茏茂密,被夏日的阳光一照,竟然显示出通透的鲜绿。CX关掉了空调,打开车窗,让清凉的小风吹进来,感觉很清爽。
天很蓝,就像刚刚洗过一样,没有一丝杂色。几朵白云静静地挂在山头,感觉很低,几乎伸手就能够着。跟这蓝天一对比,蓝的更蓝,白的更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舒爽的清香,若隐若现地掺杂着淡淡的甜腥。这是树叶和山花发出来的。虽然是夏天,但是还有花儿灿烂绽放,一片一片的,就像是绿树丛中的点缀。离得太远,看不清是什么花。
转弯的开阔处,总有养蜂人。一排一排的蜂箱,整齐的排列着,靠路边的蜂箱上面,放着几瓶蜂蜜,这是在向过路的人兜售,据说是刚摇出来的,没有掺假。旁边一顶帐篷,里面有简易的床和灶具,这就是养蜂人的家。养蜂人逐花而居,到处漂泊,行踪不定,是中国的吉普赛人。他们虽然在为我们的生活增甜增蜜,自己却过着清苦的生活。看上去很浪漫,实际上单调无趣。这得有多大的定力啊!

后排的美女说这一路上的大树怎么都没有了?我们是不是走的另外一条路?CX说不会的,路还是那条路,树也还是那些树,不过是拓宽了,弯少了,显得开阔了。好走倒是好走了,但是没有了当初的险峻,也就少了许多的情趣。
翻过秦岭梁,就是七里川。簇拥的山头一下子疏远起来,留出了一块空地。四面群山环绕,山间一渠清流,土地平整如镜,公路穿行期间。一个小山村,就坐落在河边,静谧而严整。这在秦岭深处,倒是难能可贵。道路两边,都是菜地,甘蓝、白菜、土豆、萝卜、西葫芦,是这里农民的主要经济来源。这里海拔高,气温低,日照长,温差大,没有病虫害,生长的蔬菜不用农药化肥,是名副其实的绿色无公害食品,生产的紫甘蓝常年供应香港市场,太白山净菜已经成为远近闻名的有机蔬菜品牌。
路边突然出现了一片鲜花,几辆汽车停在阴凉处,几个年轻人大开着车门,摆着各种造型照相。CX说到了,我们就下来。看路边的花田,感觉不像照片中显示的那么震撼,就有点失望。太阳正强,照在田野里,泛出一道强烈的白光。几个游客在花间穿行,一会儿驻足端详,一会儿站定照相。花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显得无可奈何,没了精神。一个农民坐在路口收费,说是进去赏花,一人五元。听他说,这是把土地从农民手里流转过来,一亩地一年八百元,统一经营,主要是收取花种。今年是第一年试种,现在刚好是花期,顺便开放,挣个人工费。平常每天收入五六百元,周末每天收入一千多元,感觉还不如种菜。种菜一亩地一年收入两千多元,起码没有这么忙。我就说是不是刚开放,来的人少?他说可能吧。
CX站在地边看了看,就说现在太阳太大,我们等会进去吧!大家都说好,于是就到前面的村子附近,那里建了一排长廊,长廊下面是一排水泥台面,可能专门是为方便村民卖菜修的。刚建好,表面还没有抛光。
翻过左前方的一道梁,就是太白县城。CX指着山梁那边远处的一道山梁说,那就是鳌山。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鳌山顶上是一道平直的线条,不像其他山,都是错落有致,奇峰林立,凹凸不平。CX说鳌山顶上基本是平的,因为有一块大石头很像鳌头而得名,太白当地人都把鳌山叫做鳌山塬。从鳌山到太白山,直线距离四十多公里,实际距离超过一百七十多公里,海拔一直在三千四百米以上,气候多变,路况复杂,是中国十大艰险户外线路之一,从2012年以来,已经有48名驴友在这里失踪或者死亡。但就是这样,也阻止不了登山爱好者的脚步,鳌太穿越因其艰险、神秘而吸引了更多的人们,要冒着生命危险来揭开她神秘的面纱。为了规范登山行为,更好地保护自然资源,太白山自然保护区管委会要求登山者必须具有一定的登山经验和相应的准备,并进行报备,实际上也是为了避免出现不必要的伤亡。最近还开出了第一张罚单,对一名带领驴友穿越鳌太线的当地人处以三千元罚款。“任何探险都不应该以生命为代价!”CX曾经两次穿越鳌太线,多次穿越太白山,对山上的情况非常熟悉。提起当年的穿越壮举,他说现在老了,感觉体力不行了,再要穿越,还需要下很大的决心!
于是就说到老县城,说到叶广芩。她曾经为老县城写过一本书,使这个大山深处的小地方名声鹊起,成为很多人心中的楼兰。我很早就想去那里看看,却一直没有成行。CX就说其实老县城没有书中描写的那么好。我想去老县城,不仅仅是因为叶广芩,主要是因为那里曾经发生过一起离奇的凶杀案,那就是新旧两任县长一夜之间被土匪杀死,以至于继任的县长不敢来这里上任,当然,老县城从此被废弃,失去了县城地位。在佛坪当地官场,至今还有这样的忌讳,就是在任县长(包括副县长)都不去老县城。这样一个匪患横行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就成为我心中的一个结。
这时CX却变了主意,他说要不我们现在去看花吧,不然总感觉心里有事卡着,干什么也不踏实。女士们都说好。于是我们就向收费的农民交了费(当然也没有什么票据),进到花田里。有几个人在入口处问了问票价,站在路边看了看,走了。
两位女士率先冲进花田,一阵惊呼之后,就摆出各种造型。CX紧紧跟着他们,不厌其烦的给她们拍照。我一个人落在后面,仿佛被他们遗忘了。路边是一排擀杖花,长得很粗壮,但是还没有开。紧靠擀杖花的,是一片金鸡菊,细长的枝干,细长的叶子,顶着一朵朵黄灿灿的花,在阳光照射下,色差非常明显。绿的鲜嫩欲滴,黄的金光闪闪,非常耀眼。花瓣繁复层叠,紧紧地包裹着花蕊。蜜蜂钻进钻出,忙的不亦乐乎。这一片金黄强悍的刺激着我的视觉,使我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冲击。
紧挨着金鸡菊的,是一大片少女石竹,也是细细的叶子,细细的枝干,但是花却不像金鸡菊那样繁复硕大,色彩也不是那样浓烈奔放。相比而言,单层的花瓣,粉红的颜色,显得含蓄的多了,确实有几分少女的羞怯和矜持。但是规模却比金鸡菊大得多,虽然不像金鸡菊那般的高端大气上档次,却也显得低调奢华有内涵。
顺着花间的空地往里,是一片须苞石竹,齿状的花瓣,有纯白的,有白底红纹的,有紫色白纹的,有红色白纹的,还有深红色的,交错在一起,显得色彩斑斓,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这花的叶子比金鸡菊宽,枝杈也比金鸡菊粗壮一些,而且繁复一些,显得郁郁葱葱,蓬勃旺盛。特别是这花朵,一簇簇,一团团,就像是一群穿着婚纱的少女挤成一堆,浓妆艳抹,香艳逼人。我还没有见过这么密集的花,简直是花的潮,花的垛!我这才深切体会到花团锦簇所描写的景象。

再往里,就是成片的多叶羽扇豆,美女说是鲁冰花。花叶子像手掌一样摊开,高高耸起的花苔,周围长满了花,这花不是张开的,而是包在一起,只留出一条细细的缝,一个挨着一个,围着花苔,一直到顶端。就像是大连街头的槐花灯。花色也很多,有白色的,紫色的,米黄的,洋红的,大红的,每个花瓣都是两个颜色,有的已经结出了荚果。由于花苔是一根一根杵着,就显得没有其它花有气势,稀稀拉拉的,露出一片片的裸土。但是因了那首著名的儿歌,美女就给了它更多的关注和镜头。
再向深处,就是薰衣草了。直直地枝干,密集的花朵,倒是很有气势。围绕在薰衣草外面的,是多花棘豆,几乎看不见叶子,只看见错综杂乱的枝干和单薄娇弱的花朵。花田的衔接处,还拉拉杂杂的生长着些黑心菊和虞美人,还有没有长成的花,这是农民们为了错开花期,有意识栽种的。
这一片花海真是很震撼,我拍了一段视频,发到陌陌动态里面,很快就有人点赞询问。这时来了一个干部模样的年轻人,对收费的农民说:“一会儿农工部的陈部长要带人来开现场会,四辆大巴,你让进去!”那农民只说行行行,也不提收费的事。旁边一个年龄大点的农民说这事你应该跟村干部说啊!那干部模样的年轻人没有理他,领着几个女人径直进去了。我们一看要开现场会,就赶紧离开。
我们坐在村子旁边长廊的阴凉下,喝水休息。周围一圈山峰,把蓝天分割成一个封闭的小块。这时候路上车很少,也没有什么人,显得很安静。美女从包里拿出洗好的油桃,一人一个,很甜;又拿出一包松子,皮很薄,就像是葵花籽,说是巴西松子;还打开水壶,是泡的金银花,据说清热解毒。我们吃着喝着,说着不着边际的闲话,感觉心情就像天边悬挂的几朵云彩,宁静而惬意。
另外一个女士很拘谨,一直不太说话。CX听说她还没有来过太白,就说既然来了,顺便去太白县城看看,美女也说好,可以去吃洋芋糍粑。于是我们就上车。越过山梁,太白县城就呈现在眼前。CX说先上翠矶山。翠矶山是县城西侧的一个小山头,上面有聚仙山道观,现在还建起了道文化主题公园。居高临下,可以俯瞰县城。美女说先去吃洋芋糍粑。我不喜欢吃糍粑,就说先上山。那个女士不表态。于是少数服从多数,先上翠矶山。
我们停下车,沿着咀头街村中间的一条路,准备上山。路边是一条小河,小河上面有一座小桥,桥头的栏杆上,坐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我们就问他,这条路可以上山吗?他说可以,往前走,左拐,就上山了。路是东西向,太阳刚好从西面的山垭照过来,两位女士就嫌晒,不想走了。我和CX向前走了不到二百米,向左,就进入树林,走了一段平路,就进入道观。大殿前面有观景台,太白县城就呈现在眼前。
我俩草草的看了看,就沿山间的一条小路,继续往上。植被很好,满山的松柏,严严的遮住了阳光,一点也不觉得热。路边,是茂密的杂草野花。悬钩子不时从树后面探出来,一不留神就挂住行人的裤子,让人防不胜防。绣线菊就显得温柔多了,紫粉色的花虽然不大,却很抱团,一疙瘩一疙瘩的,就有了气象。

向上走不到十分钟,是一个阁楼。进去,墙上是木刻的《道德经》,倒也精致。于是就说到了老子,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没人说得清楚,只知道他曾是周王室的史官(也有人说他是楚国学者),后来西出函谷关,留下一部《道德经》,就没有下落了。这是一个神一样的人,留下了充满思辨、思想深邃、内涵丰富的《道德经》,却没有人能够说得清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姓甚名谁,何方人士,操何职业,生平事迹,归宿何处。这是历史的迷局。实际上我们现在看到的历史应该还不到当时现实的万分之一,甚至百万分之一。时间就是一把锉刀,会把曾经的一切消磨殆尽。汗牛充栋、浩如烟海的史籍资料只不过是挂一漏万,更多的历史已经消失在时间的黑洞里了。就是史书所载,也不过是一些表面现象,这些文字背后的事实,已经湮灭不可知了。比如孔子,到底是婚生子还是非婚生子,他的父亲是正常求婚还是仗势欺人、强霸民女,这些都已经不可知了。但是任凭《孔子家语》怎样掩饰,也掩盖不了他的父亲和母亲“野合”之后生了他的事实。这是历史的两面性,也是现实的两面性。回到一开始的话题,春节的祥和欢乐掩盖不了张扣扣等事件的血腥暴力,反过来说,张扣扣事件也影响不了春节的欢乐气氛。当然,再和谐的社会也会发生恶性事件,多少的恶性事件也不能掩盖建设和谐社会的努力,二者不可偏废。世上总有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
下来时,那个小男孩还在那里玩耍。我就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他说他没带钥匙,进不了门,只能等他爸爸回来。还说他妈妈去蘑菇棚干活了。他也不知道他爸爸还有多长时间回来,只能在这里等。这里人来人往,似乎没有人主意他。
回来时路过七里川,那一片花海还是那样缤纷。只不过花田里已经没有人了。太阳已经落进西面的山头,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了花田。不久夜幕就要降临,这里也将陷入一片黑暗。要见到太阳,就只能到明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