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地坛》之三
作者:史铁生
改编制作:阎嘉辉
朗诵:灯火辉煌
如果以一天中的时间来对应四季
当然春天是早晨
夏天是中午
秋天是黄昏
冬天是夜晚
要是以这园子里的声响来对应四季呢
那么,春天是祭坛上空
漂浮着的鸽子的哨音
夏天是冗rǒng长的蝉歌和杨树叶子
哗啦啦地对蝉歌的取笑
秋天是古殿檐头的风铃响
冬天是啄木鸟随意而空旷的啄木声
☆ ☆ ☆ ☆
因为这园子
我常感恩于自己的命运
我甚至现在就能清楚地看见
一旦有一天我不得不长久地离开它
我会怎样想念它!
我会怎样想念它并且梦见它!
我会怎样因为不敢想念它
而梦也梦不到它!
现在让我想想十五年中
坚持到这园子来的人都是谁呢
好像只剩了我和一对老人
十五年前
这对老人还只能算是中年夫妇
他们总是在薄暮时分来园中散步
他们和我一样
到这园子里来几乎是风雨无阻
不过他们比我守时
我相信他们一定对我有印象
但是我们没有说过话
十五年中
他们或许注意到
一个小伙子进入了中年
我则看着一对令人羡慕的中年情侣
不觉中成了两个老人
曾有过一个热爱唱歌的小伙子
他也是每天都到这园中来唱歌
唱了好多年,后来不见了
还有一个捕鸟的汉子
那岁月园中人少,鸟却多
他单等一种非常罕见的鸟
他说已经有好多年
没等到那种罕见的鸟了
他说他再等一年
看看到底还有没有那种鸟
结果他又等了好多年
早晨和傍晚
在这园子里可以看见
一个中年女工程师
早晨她从北向南穿过这园子去上班
傍晚她从南向北穿过这园子回家
还有一个人是我的朋友
他是个最有天赋的长跑家
但他被埋没了
他因为(在一场运动中)
出言不慎而坐了几年牢
出来后好不容易找了个工作
样样待遇都不能与别人平等
苦闷极了便练习长跑
这些人现在都不到园子里来了
园子里差不多完全换了—批新人
十五年前的旧人
现在就剩我和那对老夫老妻了
谁又能把这世界想个明白呢
世上的很多事是不堪说的
你可以抱怨上帝
何以要让诸多苦难给这人间
你也可以为消灭种种苦难而奋斗
并为此享有崇高与骄傲
但只要你再多想一步
你就会坠人深深的迷茫了
假如世界上没有了苦难
世界还能够存在么
要是没有愚钝
机智还有什么光荣呢
要是没了丑陋
漂亮又怎么维系自己的幸运
要是没有了恶劣和卑下
善良与高尚又将如何界定
自己又如何成为美德呢
要是没有了残疾
健全会否因其司空见惯
而变得腻烦和乏味呢
我常梦想着
在人间彻底消灭残疾
但可以相信
那时将由患病者代替残疾人
去承担同样的苦难
如果能够把疾病也全数消灭
那么这份苦难
又将由像貌丑陋的人去承担了
就算我们连丑陋
连愚昧和卑鄙
和一切我们所不喜欢的事物和行为
也都可以统统消灭掉
所有的人都一样
健康、漂亮、聪慧、高尚
结果会怎样呢
怕是人间的剧目就全要收场了
一个失去差别的世界
将是一条死水
是一块没有感觉
没有肥力的沙漠
看来差别永远是要有的
看来就只好接受苦难
人类的全部剧目需要它
存在的本身需要它
看来上帝又一次对了
于是就有一个
最令人绝望的结论等在这里
由谁去充任那些苦难的角色
又有谁去体现这世间的幸福
骄傲和快乐
只好听凭偶然
是没有道理好讲的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那么一切不幸命运的救赎之路
在哪里呢
设若智慧的悟性
可以引领我们去找到救赎之路
难道所有的人
都能够获得这样的智慧和悟性吗
我常以为是丑女造就了美人
我常以为是愚yú 氓méng举出了智者
我常以为是懦夫衬照了英雄
我常以为是众生度化了佛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