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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 今


【周世雄在矿校时期的留影】
谨以此文纪念一九三五年五月十三日震惊世界的北大井矿难,兼作已故老同学周世雄的三十年祭。
周世雄是我的老同学,他以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大学毕业生,到煤矿井下劳动实习,成为矿劳动模范。进入教师队伍后,从一位默默无闻的普通教师,一步一个脚印,当过教研组长,教务科长,最后当上了淄博矿务局第二中学校长。他为企业的中等教育呕心沥血,奋斗不止,在1989年8月11日终因积劳成疾去世,至今已有30个年头。他的夫人章全也是我的老同学。
我有幸和他在一个矿井劳动,住同一间宿舍,同时调入洪山煤矿职工子弟学校任教。在这所小学中,集中了来自全国不同高校的23位大学毕业生,仅山大毕业生就有6位之多。世雄啊,你可曾知道我们的老同学们己经通过微信联系,建立了山大老同学群,天天发布信息,介绍各自的情况,互致问候。几天前,我在过重阳节时还曾想到过你,你走的时候太年轻,太仓促,正是风华正茂,大有可为的年纪啊!
躺在床上,思绪万千,任由回顾的浪潮翻滚,我回忆起了我的一段实习生活。正是那一段地层深处的矿工生活,在我的血液里注入了“煤黑子”的基因。
我们是一九六六年毕业的大学生,那是一九六八年的一个夏季。像往常一样,这几天我一直跟着孙师傅在井下干活,他已经五十开外了,是“三朝元老”(日伪、国民党、共产党时期的工人)。我没有学习过煤矿专业,但两年来随着知识分子理论联系实际,也干过采煤、掘进、机电、巷修、通风等工种。昨天接到矿干部科的通知,明天我和同学周世雄结束井下劳动,到洪五煤矿子弟学校当老师。我和周世雄是山东大学毕业,由于毕业时已经接近三十岁,更显得生活波折,命运起伏,似乎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常态,然而注定明天是一个新生活的开始。到底在又一个生命节点上,会演绎出怎样的生活故事?是绚丽抑或是暗淡,不得而知。在告别矿山的时候,一种留恋与不舍油然而生。
今天有些怪,孙师傅似乎有许多话要对我说,因为他知道徒弟明天就要离开自己。
我俩背着工具,用矿灯照着路,迤逦前行,铁道纵横,坑坑洼洼,拉煤的电车风驰电掣般呼啸而过,炭面子呛得人不敢张嘴呼吸。在采煤工作面外面的顺槽里,正好碰到一位班长,他正在用脚猛踹熟睡中的牛二。牛二是个名人,他是全矿任人皆知的“懒熊头子”。班长对他拳打脚踢,让他赶快醒来,到采煤面上去“捲炭”(捲炭:用铁锨往流子里铲煤;流子:运煤机。)班长骂道:“我操煞你娘,你这个懒熊头子,你那两节流子的煤还一点也没干呢,你等着你爹替你捲吗?我日你祖宗,赶快给我滚起来,干活去!”牛二大梦初醒,看到远处有人用矿帽上的矿灯在照他,他以为是矿革委会的领导下井检查生产,便慌忙用手遮住灯光,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来,随后懒洋洋地拿着铁锨爬到作业面上去了。洪山煤矿是极薄煤层,通常采煤面只有80公分高,最矮的只有50公分。炮采过后,人埋在煤炭中,必须像青蛙一样,匍匐干活。碰到放顶(用放炮震动使原来煤层的顶板垮塌),一声巨响,整个巷道就像来了十二级台风,人都会被煤屑和粉尘刮倒。
明天我就成了人民教师,所以今天的劳动就成了最后的告别。
在一条巷道的掘进迎头上,恰好看到浑身湿漉漉的周世雄与师傅赵大傻正抱着风钻打眼。风钻架子和水管被高压气流震动得浑身哆嗦,水沫四溅。其他工人则往炸药里塞雷管、检查放炮器、作好放炮的警戒。在更远的巷道里,工人在架设水泥棚,架棚器眼看快撸到了顶,三米半宽的顶梁被工人用肩膀硬抗上去。工人单等打完眼后装填炸药引爆,爆破过后,迎头便向前推进数米。身强力壮的世雄已经与工人没有任何区别,他将工作服扎在腰间,光着膀子,挥汗如雨,肌肉隆起的双臂紧紧握住钻机打眼。
一见到他,我倍感振奋,自言自语地说:“也许这就是理论联系实际取得的成果啊!下井接受改造,这种历练将是一生的财富,今后的人生还有比这更苦的吗?”我一边嘟囔着,一边与他打招呼,但由于钻头与石头的撞击声太大,震耳欲聋,所以只见张嘴,根本也听不到说话的声音。
区队长正好手里提着一根钻杆子过来了,一看是我,马上很热情地凑到我的耳朵边说:“小刘,你们这是上哪?”
我将双手做成一个喇叭状冲着他嚷:“四行上山的绞车电机出现故障,我们正要过去排除。”
队长竖起大拇指说:“井下的活,你们可是干全了,哪一样也难不倒你,你成了多面手啦。不瞒你说,你的同学周世雄,是迎头上的主力,打洞子离不开他,我们不同意调他去学校当老师,这届矿劳模非他莫属!”
我们检修完电器设备,就到井下的配电室里休息。
这是一处比较安静的地方,里面除了巨大的变压器外,还有一点空间。没有电车的轰鸣声,没有嘈杂的喧闹声。我们关掉了帽子上的矿灯,就地倚着煤壁蹲了下来。今天,我分明看到孙师傅明显有些疲惫,而且面带忧伤,我有些纳闷,但不敢问。
孙师傅说:“工人是什么?干活的。不干活就是不守本分。”
“师傅,今天我看您面带忧容,莫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老父亲去世了,今天是他老人家的祭日。”
“老人家也是工人吗?”
“他从小就在矿上捡煤核儿,过去为日本人干活,后来为国民党干活。”
突然,他话题一转:“我问你,你知道北大井透水事故吗?”
“我知道一点,好像是1935年,北大井透水,淹死了500多人,是迄今为止,世界矿难史上最大的一次。”
“不错,俺爹命大,就是那次矿难中活着爬上井的少数工人之一。”于是,他向徒弟详细介绍了那次事故。
原来,从1904年起,淄川煤矿先后为德、日帝国主义把持达40年之久。在掠夺式的开采中,矿工的生命如草芥,先后发生了华坞、北大井等透水惨案。最为惨重的是1935年5月13日中日合办的鲁大矿业股份有限公司淄川煤矿北大井发生透水,淹死矿工536名,造成中外震惊、惨绝人寰的惨案。淄川煤矿虽是山东当时最大的矿井,有先进的机械设备,但矿工生活却十分艰苦,劳动条件极为恶劣,安全毫无保障。井下全是马拉煤,要是遇到上坡,工人与马一块拉车。井下干活的矿工,一丝不挂,浑身光溜溜,嘴里叨一盏小油灯,弯腰爬行。一根绳套套在脖子上,绳子穿过裤裆拖着后面的煤筐,就像牲口拉车,一步一声嗨,三步两行泪,那是拿命来换钱。人常说:当兵的是死了没埋,矿工是埋了没死。这应该是真实的写照,他们相同的一点就是脑袋都栓在裤腰带上。鲁大公司的中日资本家对矿工的生命安全全然不顾:没有任何劳动保护品,防止冒顶的支护材料几乎没有;采空区主要靠保留几根煤柱支撑顶板。1929年淄川矿每产1吨煤消耗坑木价格仅1.8角;矿工伤亡事故不断发生。1929年6月25日至8月底死亡矿工11名,每月达4人之多。
透水时,北大井已采掘30余年,八行、十行煤层巷道宽阔,南北不下12华里,东西在8华里以上,坑道煤巷纵横交错,十行坑内为3条主要大巷。在这三条主要巷道中,上下左右布置了近50个工作面,当时每日实行工作两班制(白、黑两班),每班12小时,采掘工人八九百人。据当年脱险工人说:当时只有在透水地点附近作业的工人,由于及时得知透水消息,方能逃出,大部分作业的工人却没有这般幸运,全部淹死在井下。透水时他们在出水地点附近的七十六号下山,当得知消息时情况已万分危急,汹涌的洪水直往这条下山灌注,50多名工人从这条下山向上奔跑,企图逆水逃生,中途有一位叫田义太的工人因身体有病,被水吞没;十四岁的童工王学忠几次被激流冲倒,被老工人韩顺祥、车西忠搀扶起来,手拉手地往外逃,当逃到大巷时,水已漫了洞圈,没有灯光,他们只好摸着铁路,从水里逃生。孙师傅的父亲就是这样逃出来的。
一些日本技术人员,虽然躲在井下密闭的洞室中,却没能躲过这场灾难。他们紧张地与地面上的日本人通电话,要求赶紧架设最大马力的排水泵强力排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声微气短,终因空气耗尽而憋死。据传说,日本前首相田中角荣的叔父就死在井下。工人死得更为惨烈:有的在巷道中直接被水淹死;有的被水冲到与周边不连通的煤洞中,眼看出不去,绝望地以头触壁,了断自己的生命;有的把马杀死,吃马肉苟活数日,终因空气渐渐稀薄窒息而死;有的昏昏欲睡,弥留之际,喃喃地呼唤亲人;有的梦见春暖花开,在回光反照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永远闭上了那噙满泪水的眼睛。这么多的矿工死了,近千名死难矿工的家人围住了井口,哭爹唤儿,那哭号声撕心裂肺、摇天撼地,神鬼为之动容。井下的水是由于掘通了地下河,滚滚洪流源源不断地泄入矿坑,尽管多台水泵夜以继日地排水,可水位一点也不降低。终于,大家明白了:排水已无济于事。
这些死难的矿工,相信自己的灵魂飞出了地层深处那浸泡在水中的石头夹缝,向着天堂冉冉升起,那里有太阳,有空气,可以畅快地大口呼吸,唯独没有苦难,没有危险!当时的《北平晨报》对这次矿难作了详细报道,世界为之震动。
孙师傅的眼里含着泪:“今天,这煤矿是咱自己的了,工人成了矿山的主人,干活是为自己干的,不好好干活,对不起这个时代啊。”
听了师傅的话,我的心像受到重锤的敲击,呼吸急促。我似乎看到眼前那一车车闪亮的乌金,正是矿工弟兄的血肉之躯。那跳动的火苗,就是矿工的灵魂在舞蹈。那哔哔啪啪的爆燃声谁说不是他们在欢笑?听啊,仔细听,分明他们在说:“我的这条命毁了,却用生命换来了人间的光明,值!”虽然北大井的矿难已经成为历史,但井下死难矿工的游魂似乎还在眼前闪动。人常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是亲人们却是永远也不可能再见到他们的尸首了。想到这,我浑身战栗,第一次感觉到,火是有生命的。我看着眼前的煤炭,那不正是亿万年前森林的化石吗?呜呼!而那些矿工弟兄的遗骸却成了亿万年后人类的化石。啊!我含着泪隐隐约约听到一个声音:希望这一车车的煤炭里少一些,再少一些矿工兄弟的血肉!
这个声音,透过岩层,愈加强烈,令人战栗。因为,这个呐喊来自地层深处!
后记:一位网友在互动中写道:很多人只知道煤矿容易发生事故,却根本不知道井下的工作环境 ,也不知道工人为生产煤炭所付出的艰辛。当您在地质能源提供的动力下,扇着风扇,有充足的照明,享受着现代文明时,是否想到过谁是制造光明的天使?是否想到过这些为人间采集火种的人?看了这篇文章,我们应该对煤矿工人竖大拇指!你们是好样的,我感谢你!工人阶级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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