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朱积，茂名市文联主席，南天诗社高级顾问。60年代生人。诗词歌赋、散文、报告文学、书法、国画兼修，并各有成就。其作品在茂名日报，深圳晚报；《诗刊》 《星星》 《诗潮》 《诗选刊》《诗歌月刊》《诗林》《绿风》等报刊杂志都有发表。其诗歌作品多次入选《年度诗歌选》 《中国最佳诗歌》《中国诗人生日大典》《世界诗歌年鉴》等选集。出版有个人诗集《朱积诗册》。书画作品多次参加全国大展并有所收获。  

    朱积先生不但多才多艺，且人品高雅，有中国楹联学会副会长邹继海先生的题联为证：

       改革者的诗怀（随笔）

       --读王安石的几首诗 

           作者.朱  积

    今晚的月色不撩人，只好闭门读书。随手一翻，竟是王安石的《夜直》诗。夜直者，值夜班也。在哪值夜班呢，在学士院。

    值夜班是挺累人的，何来诗情呢？当今之人当然不可理喻。可人家王安石大人偏就与咱们不同。写这首诗时，年龄上王安石已是年近半百，而政治上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因为熙宁二年，宋神宗决意推行他提出的变法主张。

    王安石，在我国历史上大名昭著，集著名政治家、思想家、改革家、文学家于一身。其政治变法对宋初社会经济具有很深的影响，已经具备近代变革的特点，被列宁誉为“中国十一世纪最伟大的改革家”。大文豪欧阳修也曾称赞王安石：“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怜心尚在，后来谁与子争先。”历史上，对王安石的文学成就评价是一致的，但对王安石的变法，却是争议颇多。世纪之初，我曾写过一篇长文《惜哉，王安石》，对其变法主张、措施、效果、情势和王安石的政治修养与性格等作了一些讨论。此文曾在报刊和杂志上登载，这里就省点笔墨吧。

    现在我们回过头来读他的《夜直》诗：“金炉香烬漏声残，剪剪轻风阵阵寒。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干。”

    诗里写得清楚，诗人值班是一整夜未睡。古代官员平常值班是可以睡的，他为什么不睡呢？

    诗的第一句写闻到和听到的，第二句写感觉到的，第四句写看到的，第三句写不能成眠的原因。此诗妙在“春色恼人眠不得”一句。我们不妨探究一下。诗里说，夜已将尽，东方已泛出鱼肚白，从窗口吹进来的晨风夹带着轻微的寒意。月亮逐渐西沉，花影也慢慢地升移上栏杆……。诗人想，当太阳升出地平线，一轮红日光照大地之时，一个姹紫嫣红、繁花似锦的春天就到来了。但是，当真是因为窗外的春花使诗人不能成眠吗？有这层因素，可这春花并看不真切，即看得真切，也不致于使一个大政治家激动得不能入眠吧？显然，这诗不是单纯的写景诗，而是融情于景，“憧憬”着自己的政治抱负与变法前景。

    王安石于庆历二年（1042）考中进士，当过县官（政绩最显著的是在鄞县县令任上），逐级而上，直至当朝宰相（严格来讲，宋朝已无汉唐两朝时那个概念的宰相了）。也许是之前范仲淹改革对王安石影响较大。王安石于嘉祐三年（1058）上万言书，提出变法主张，未被采纳。直到宋神宗登基，熙宁三年（1070）才得以推行。这诗就是在推行他的变法主张时写的。很明显，当值之夜，诗人睡不着，是因为他在想，新法实施之后，如果顺利，国家可以改变积贫积弱的现状，从此踏上富国强兵之路，自己也可实现长期以来梦寐以求的夙愿，体现出人生的价值。就象历经漫漫严冬，终于迎来春临大地。想想那撩人的“春色”，怎能不倍感兴奋，精神振奋呢？

    通过写花草来写政治内容，在屈原的《楚辞》里比比皆是，诗评家们把此种作诗法叫做“香草美人法”。王安石这首小诗，把春色恼人与风云际会结合得天衣无缝，水乳交融，实在是难得。

     那些年，王安石不少诗作，都在抒写政治理想。

     我们再来品味下王安石的《元日》：“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字面上看，这诗，无疑是写北宋时期民间过新年的风俗，全诗生动地描绘了一幅民俗风情画卷。如仅仅到此为止，这首诗也就失去它的光彩了。请细读诗中的几个意象：“爆竹声中”、“千门万户曈曈日”、“新桃换旧符”……这爆竹声声，既写出百姓辞旧迎新，欢度节日的热烈气氛，同时不也渲染了变法风云声势和欢庆成功的喜悦吗？“千门万户……”，不正是改革给普通民众带来实惠么？改革犹如曈曈朝阳，充满光明灿烂的前景；这新桃换旧符，不正是除旧迎新，推行新法吗？诗章把一场轰轰烈烈、如火如荼地推行的变法，通过辞旧迎新的民俗风情画来表现出来，寓意鲜明，生动确切却不见斧痕。这样的艺术佳构，不能不令人抚掌称赞！

     然而，改革是艰难的。历史上，多少改革者付出惨重代价。王安石很快就尝到了不一样的滋味。

让我们来简单回顾一下王安石这几年的大起大落。宋神宗登基时，才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登基第二年，也即1069年，决定推行王安石提出的新法。为了支持王安石变法，宋神宗把司马光等一干反对派支出了朝廷。决心之大，史上少见。客观地讲，王安石遇到了一位好君王。可是，由于王安石自身的某些不足和政治因素，改革措施到了基层，严重走样，损害了百姓利益，新法推行到熙宁七年，朝廷不得不罢免王安石。王安石虽然被罢免了，但当时的朝廷里，改革派还在掌权，只是王安石走后，改革派内部出现了危机。为稳定政局，熙宁八年，神宗皇帝决定重新起用王安石。《泊船瓜洲》这首诗，是王安石在熙宁八年（1075）早春二月间奉诏进京时写的。全诗如下：“京口瓜州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这首诗里，那种锐气和意气风发已消退了，明显地透露出退隐田园的念想。写至此，我脑海里无端冒出两句话来：为何于今胆逾小，只缘历事不寻常。

    对于王安石来说，能再次进京任职，当然是求之不得；可是，毕竟有前面的政治挫折，政治上的波谲云诡，不能不令他产生矛盾的心理。这首诗就是在诗人政治生命微妙之时，反映出诗人重返政坛，矛盾微妙的心理。全诗并无难理解的字句。历来被人称道不休的是“春风又绿江南岸”的“绿”字。按理说，这个“绿”字的用法，宋朝以前，不少诗人都用得很好，为何独提王安石的“绿”字呢？我们且来品读一二。

    首先，这个“绿”字是对千里江南春天景色的高度概括：一派新绿，一望无际。这个“绿”字，不但赋予春风具体而鲜明的形象，也流露出诗人对江南的依恋之情。

其次，诗人毕竟是政治人物，念念不忘的就是推行新法，给北宋王朝带来富国强兵的新气象。这就犹如春风又起，绿遍原野，焕发勃勃生机，这个“绿”字传达出诗人的政治理想和深切的希望。

再三，从象征意义来讲，一年前，诗人被罢相归乡，当然是草折枯黄；一年后，诗人被重新起用，当然是春风吹拂，大地转绿。这是讲诗人的政治生命。更深一层，此番归政，形势已更加错综复杂，在改革的路上，风险更大。究竟是功成身退，还是失意而归？这个“绿”字暗含希翼，也透着退意（果不期然，熙宁九年，又被罢相了。这次罢相后，登台执政的是司马光一干人等，已是天地翻覆了）。

    这样一品读，就不难发现，尽管宋朝之前许多诗人妙用了“绿”字，但大都基本停留在自然生命力的层面，比较而言，王安石的这个“绿”字，意蕴要丰富得多，既蕴含自然生命力，也蕴含政治生命力和代指社会发展力……有着广阔的自然与社会景象。大政治家写诗，视野胸怀、思想境界。自是要高于一众人等。

    王安石此次罢相后，就赋闲在家，不再被起用。写的诗又当如何？我们来读他的《北陂杏花》诗：“一陂春水绕花身,花影妖娆各占春。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

读了此诗，我不禁对诗人肃然起敬。这《北陂杏花》就是写他自己呀。“北陂”意为背阳僻静之处。“南陌”当是朝阳温暖热闹之所。诗人是说，宁可被冷落，也要保持一身清白……大政治家的志趣与情操，借一首小诗表现的美好而决然。这大概是王安石由政治风云人物到回归平常生活这个转折期的一种心志。

    之后，诗人很快就平复了心态，怡然生活于乡野，写出了不少村居雅趣的诗歌。如《书湖阴先生壁二首》、《北山》、《悟真院》等等都很有名，就不一一列举了。

    大凡大的政治人物都是敢言敢为之人。故而，“诗言志”这话在王安石的几首诗里充分体现了出来。读这几首诗，就大体知道王安石在政坛上的得失与心路。新法推行初期，是取得不少成果的，王安石也曾秉笔抒怀，写了一首长诗来自我点赞，有兴趣的朋友，可找出来读一读。有趣的是，在位时，被同僚称作“刚猛有余”的王安石把苏轼看成反对派，把他外放（其实，苏轼只是一个讲实话的君子，王安石罢相后，司马光们得意时，曾召苏轼回朝任职，苏轼又为王安石讲了实话，结果又被看成是反对派，再遭贬遣。所以苏轼说自己满肚子不合时宜）。一年，苏轼与王安石在金陵相遇，二人倒是谈得甚欢。事后，王安石不禁感慨，称苏轼是几百年才能一遇的奇人。

    呵呵，政治人物，就是如此有个性啊。

    由于篇幅所限，不能展开来写，有心的读者可以结合《惜哉，王安石》来读，则更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