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陕西青年作家长篇乡土风情小说《虎凤蝶》连载四十(第79、80章)
●安焱(宝鸡)

第七十九章
一天中午下班,龙铁蝶向往常一样,去上千人的职工饭堂就餐。可他却没看到平常吃饭,跟他坐一起的那个江苏小伙。他跟他是同一天进的厂,他分在第一车间,龙铁蝶分在第三车间。两人算是谈得来的新认识的好朋友。
曾有一回,上班的龙铁蝶推着平板车去第一车间拉货,看到在机台上戴着防毒面罩,全部武装的小苏正认真地往白纸上来来回回刷浆料,他从他身边经过,他根本没看到他。
后来,龙铁蝶去问了另一个工友,听工友说那小伙身体不行,刚过试用期(工厂规定,新员工试用期三个月),涨了工资,体内却中了浆料的毒气,发烧头疼头晕,住进了医院。
龙铁蝶打通了小苏电话。小苏说他住院三四天了,住满一周就出院不干了。龙铁蝶问他为啥?小苏说:“听好多工友说,在这干久了,性欲会减退。”
放下电话的龙铁蝶表情呆滞地望着窗外,与他共事在同一机台后边打包装的,同样二十出头,没结婚的河南小伙小郭看出了端倪,“龙哥,我看你干活老跑神,得是想嫂子了?”
“没有。嫂子也在这打工,在一家电子厂”龙铁蝶装作若无其事地说。
“那你想你家孩子了?”
“也没有。”龙铁蝶的心事,小郭恐怕是不会猜中的。
“这没有那没有的,那你打算不想干了。没干满一月辞工没有工资。你知道吗?我再过两天干满半年,我就不干了?”

“为啥?”龙铁蝶想再听听小郭的辞工理由。
“在这工作干久了五脏六腑中毒不说,还会性欲减退。我跟你不大一样,我还没结婚。”
又一个员工离厂的理由是性欲减退!两人正聊着,下班电铃响了。车间的窗外,狂风正吹着西斜的雨点,密密麻麻的下落,工厂院子的雨水一瞬间积流成河。
面对一时半会停不下来的风雨,等不及的职工们陆陆续续骑单车走出了工厂的大门。龙铁蝶学其他同事的弄法,从车床上剪了一块透明的塑料纸披上,顶风冒雨骑单车回到城东的出租屋,在雨中前行,被风刮起的塑料纸遮不住下半身子,裤腿、鞋子淋了个湿透。
当他打开房门,发现所租住那间老式平房,之前下了多场暴雨都没漏雨,今个早不漏雨,迟不漏雨,偏偏就在那刻,从裂缝的天花板里大漏特漏梅雨,漏在了睡人的地方。似白线的雨水,湿了蚊帐、湿了枕头、湿了被褥,湿了床板……
来这过的叫啥日子嘛,一天也不想再干下去的龙铁蝶等每晚加班到九点半李墨环骑单车回到“家”中,他说出了他的想法:“要不,咱俩不干了,辞工回家。”
“一看你就是个没出息,才来几月又要回家,我大舅一家人在这住十几年了,没回过家。要回,你一个人回,我在这干的好好的,我不回。”
当进屋的李墨环看了此景,生了气的她在大半夜要搬到工厂宿舍去住。被伸开双臂的龙铁蝶拦在屋门口,挡住了。那一夜,屋子亮着灯,小两口相互偎依在墙角的小凳上,听着窗外的疾雨声,假寐到黎明。

“亲爱的,你在家的宝贝儿子想你了,难道你不回家看看?”
“你爸你妈那个样子,咱俩回家肯定又要受气,我不回去。”
“我爸跟我妈过了大半辈子就是那脾气。时间长了,你就慢慢发现其实他们人挺好的。她给咱俩带孩子,叫咱俩外出挣钱。说白了,她还不是为咱俩好,让咱俩把小日子过上去。”
“那回去干啥?你说回去干嘛?总不能啥事不干再窝在家里吧。”
眼看天色即亮,一夜没合眼的李墨说完环揉了揉疲倦的眼睛,推起自行车,上班去了。
一连三四天过去了,每到傍晚,龙铁蝶给李墨环一遍遍打电话,她说她住在工厂宿舍,啥都有,好着哩,不回那漏雨的出租屋住。”
“不行!我今晚得去她工厂请她。”于是很平常少加班的龙铁蝶下午下班从厂里推着单车出大门,绕工业园区直接拐向李墨环所在的那家电子厂。
“亲爱的,我向你道歉,请你原凉我的不会说话。如果你答应跟我回去,你叫我干啥我都愿意。”龙铁蝶看见出了厂门的李墨环,迫不及待地一把拉起她的手,往大街上拽。他的手一下子像长在李墨环手上,无论她怎么使劲甩,也甩不脱。
“你放开我的手,有啥话好好说。”

“放开你行。感情第一;挣钱第二。你必须答应今晚跟我回去睡。”
“你看你脸皮比拐弯城墙还厚。我又有小孩子。要不,咱回家给你再生一个像我一样漂亮的格格。”
“好好好。”几天没见李墨环的龙铁蝶,发现她的想法一下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你想让我原凉你,行。但你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第一条:从此往后咱家的财政大权归我掌握。第二条:你必须无条件地服从第一条。听见没有?”
“行行行。只要你今晚答应跟我回去,我全都答应。”
“我想好了,这儿消费高,咱俩来这四五个月了,没攒到一分钱。打工打过来打过去,挣的钱都花在这儿了。要不这次回去,你跟我四叔的娃学厨师,咱在西安开个川菜馆好不好?”
“好。这主意好。那咱就先回老家,看看你宝贝儿子,然后我再去西安找你四叔的娃学厨师。你看咋样?”
点头默许的李墨环在回陕西前,特意去嫁到嘉善县城的她小姨家走亲戚,算是拜访,也算是告别。然后龙铁蝶陪李墨环上嘉兴市市中心,购买了电脑上用的可移动硬盘,还购买了一个玻璃球里装的电动旋转风车和两根青青的,弯弯的,旺旺的富贵竹。让风车把不好的败运转走。让充满旺相的转运竹,将美好收成的希望转来。
吃水不忘打井人,幸福不能忘了根。每趟出远门回家,管挣不挣钱,按照以往惯例,龙铁蝶都要去看望他的婆婆——萧玛瑙,陪孤零零一人过的她老人家谝阵子闲杆。
龙铁蝶去隔壁,恰好丑香香也在。玛瑙婆说:“夏忙你两口子没回来,你爸担心十三亩地的麦子,他一个人收不回来,忙前去镇上买了个新电动三轮车,拉上你妈去召公镇打磨子,回来时,拉着面粉和你妈的车子超载了。上坡力程不够,上着上着不上了,车身往后滑,慌了手脚的你爸跳下车,忘了拉手刹。失去控制的车,飞速后退倒翻进路边两米深的低坑内。那天玄地很,把人兮乎没吓死。把你妈从车厢掏出来,人好好的。吓得嘴脸乌青的她双眼闭着在一遍遍念‘阿弥陀佛’。”

丑香香说:“你爸还有个事,你可能还不知道。夏忙前他一个人去北坡顶,看小麦黄了没?他去了后,坐在三米深,两米宽,长满野蒿的渠塄旁,望着渠塄那边一日比一日黄的你家小麦,在老牛愁刀子,在一声声叹气。”
那日,龙子平还自言自语道,家里需要儿女帮忙收夏的刀刃上,却不见一个人回来。他越想年初提出的类似霸王条款的《分家协议》越后悔。每家跟每家的情况不大一样。像家有三个儿子都生活在农村的大家庭,把大家分成三个小摊子好。像有三个儿子,两个以上在城里工作,剩下一个在乡下生活,那还有啥好分的。分家要根据自家的实际情况,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如果生搬硬套,盲目分家,就会恶化和加深家人之间的矛盾,实在是不该的。
平常爱讲故事的丑香香接着说:“你家老二全家在外吃商品粮,一年很少回家;老三虽是农村户口,在外边挣到大钱了,也没回农村的意思。你爸曾催了几次叫老三给新院子盖房,老三说他不盖,他打算在城里买房。现在空落落的家里只剩下了你,有啥好分的?”
“到割麦时间,你爸给你打了多次电话,你说你不回来。咱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黄透了的麦子烂在地里?后来你爸去了麦田,坐在地头的渠塄边,掏出烟锅,边抽烟边想这上万斤小麦收割、凉晒、装袋的事。抽着,想着,晒着大太阳的你爸突然眼前发黑,发晕昏倒后一头栽进脚下的深渠里,不省人事。多亏被不远处开着三轮在给羊割草的姚大料看见,用他的三轮车把你爸及时送到召公镇医院,才算没恫下大麻答。”
“今年是他六十岁的本命年,宜静不宜动。小灾小难总会有的。”
“你妈你爸年纪大了。你家又有那么多地,以后你两口就不要出去了。十三亩地一头牛,老婆娃娃热坑头,那日子好着呢。”生长在旧社会的玛瑙婆在给新世纪的年青人灌输她的老一套旧思想。
龙铁蝶说:“我也许能行,可我媳妇绝对不行。眼看孩子一年年长大,上中学、上大学要花十几万,光指望种那点薄地,买不起内裤……。”
“我红社哥夏忙毕有没有出去打工?最近在忙啥?”扭转话题的龙铁蝶这不问倒没事,这一问,刚才还有说有笑的丑香香的脸,一下子变的刷白。
“唉,甭提了。”事实上,平常爱窃听別人家家丑,爱看别人家笑话的龙府又摊上了难言事。当年龙开锁死在龙红社媳妇苟爱菊家热坑上的那天,苟爱菊突然失踪了。人一走就是两年,今年夏忙前苟爱菊回来了。无奈的丑香香对龙红社说:“咱东找西找南找北找,找了二年没找到你媳妇的人。现在她自己回来了,你也就啥也不要说,啥也不要问,过去的都过去了,眼下你跟她好好过日子。”
龙红社也就听信了母亲的良言。对过去既往不咎。把卧室、厨房、库房门的钥匙像以前一样全都放心地交给苟爱菊,然后他又与同村人外出上省城搞建筑。龙红社外出搞建筑没一月,有了二心的苟爱菊把家里新收获的几千斤小麦卖光卖尽,在一天黑夜,将钱一卷跑出了龙府。
听村子人说,之前在周原县宾馆当三陪的苟爱菊现在早都不干了。一年前被人贩子介绍到陕北一家煤矿,另跟了个煤炭工人,还跟他生了个女娃。这次回家,是为弄两个车费钱,可能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听完两个老婆婆讲了一个故事又一个故事。龙铁蝶从上房出来,走到院子,听到玛瑙婆喊:“铁蝶,铁蝶,等等。婆光顾着说闲话了,忘了。你力气大,帮婆把那多半袋出了麦牛的面粉,扛到院子爷婆(太阳)下凉凉。”
“好哩!”龙铁蝶答应着进厨房,把那袋靠在水瓮旁,放板凳上的面粉扛上肩,倒在院子玛瑙婆已铺好的一大片塑料纸上,用手拨开。 他抬头看到玛瑙婆睡的那两个土炕坑眼,还冒着浓浓的白烟。
唉,人老了,真是没火气了。三伏天,也要烧炕。好奇的龙铁蝶回望后坦然一笑,走出了头门。
蝶 卷
第八十章
阳历八月初的省城,烈日炎炎。从嘉兴坐火车,到达西安的龙铁蝶、李墨环排队走出检票口,再转上去城西客运站的公汽。
小两口看到窗外新世纪的西安城,车走到那里,那里在拆迁,那里正一天天退去土旧、古朴、厚重的古老旗袍。车走到那里,那里在建设,那里正一岁岁换上开放、时尚、亮丽的超短裙。车走到那里,那里在绿化,那里正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巨大变化。
眼下新世纪的西安,已不是昔日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旧古城,废都西安了。她如一个越长越漂亮的绝色大美女,正张开双臂欢迎来自五湖四海的新老朋友。曾经是她老朋友的龙铁蝶又回来看她了。身心疲惫的他不准备在她身边再做更多的逗留,而是计划先回老家龙蹄沟。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会重返古城全力打拼,甚至筑巢安家。

当龙铁蝶回龙蹄沟后,他的想法变了,一下子变得万念俱灭。他觉得外边世界也并不是那么好混的。不愿再出远门,去瞎碰乱撞胡折腾的他已经没有了任何想法。
他只想静静地活着,做一个住守农村的新型农民,种好十三亩地的庄稼。与父母在一块生活,多尽些孝。对孩子的学习,也可有更多的关心与督导。
就连他一直坚持的诗人梦,此刻也微弱的时有时无。人贵有自知之明,当他看清自己,发现他前半生在超能力外,去做实现不了的欲望苛求,在经受无意义的身心折磨。那么,从现在开始就打住,既然自己是个凡人,就应该走凡人的道路,普通而殷实地平凡活着。
一个人没有欲望,也就没有进取心。王凤霞嘴里虽说不出此文皱皱的话,但她心里却明白此理。尤其是在浙江一家食品厂搞了几年销售,积累了丰富销售经验的龙春雷辞工后去了汕头。
汕头有龙春雷的二哥龙春辉在那支教,龙春雷去那边发展也好有个照应。他那次去不是去工厂上班,而是被聘请去了一家ISO企业管理咨询机构,作了一名资深的认证讲师,为中小企业的老板授课。
一个初中毕业,上了几天建筑学校的西北农村娃,跑到东南沿海去给大专以上学历的企业精英们授课,这是龙春雷人生创业史上的重大突破和奇迹。这授课,赚钱容易。有胆有识有魄力的龙春雷就是靠一堂堂的授课,不到半年时间,挖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在汕头混得风生水起,一跃挤入有钱人行列的龙春雷买了新车后,化解了之前他被卢乃娟骗去搞传销,两人情感上出现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他们再一次手拉手,重新走在一起。

具有敏锐销售眼光的卢乃娟在汕头大学校门边,发现了一家新开的台湾手抓饼专卖店,生意非常火爆。天天有不少的年轻人,尤其是在校大学生排起长龙队伍在购买。于是她建议龙春雷回西安做台湾手抓饼在西安的总代理。
古城西安高校林立,这个新口味的休闲食品,应该有广阔的市场前景。一拍即合的那对热恋中的男女怕别人提前一步,抢占西安的市场先机。于是他们说行动就立马行动,告别了在汕头支教的二哥龙春辉后,在一个春暖花开的阳春三月,龙春辉拉着卢乃娟开着新买的十几万的挂有粤牌的,那个在农村人眼里依旧稀罕的白色“豪”车,一路向西,跑了上千里的路,真可谓衣锦还乡的他再次回到了阔别已久的陕西的省会——西安。
回到西安做了台湾手抓饼的西安总代理后的卢乃娟在南郊先开了两个手抓饼店,做了几月一般般的手抓饼生意后到了暑假。她跟随龙春雷开车回了一趟西府老家,第一次面见了公公婆婆。王凤霞望着三儿子开回的那辆两头尖小白车,神经高度地兴奋。
她不允许德寜樂的老大再这样胸无大志地破罐子破摔下去。她希望老大奋发图强,比老小更强, 做出更大的成就。
眼看,时光照进九月中旬,田野里一地地长在枯黄玉米杆上的成熟的沉甸甸玉米棒,很谦虚地低下头,裸露出光溜溜的身子。眼看离收秋的时节越来越近了。
早上起床下楼,龙铁蝶见喝早茶的龙子平问:“我妈呢?”
“干早去了宝鸡。”龙子平说着离开沙发,扭头瞪了瞪龙铁蝶,去院子修理孙子骑坏的那辆小童车。
“她去宝鸡干啥?”老妈子不会又去卖香吧,龙铁蝶的心情一下子坠入悬崖深处,不能自拔。
“你少管别人,把你自己管好。”龙子平旋转着倒放在院子中央的自行车后车轮,发出吱——吱——吱不正常的摩擦声。在院子水龙头边刷过牙,洗罢脸的龙铁蝶听了老父亲带怒气的回答,脑袋沉重了许多。他进厨房,站着喝过案板上留的拌有豆芽、胡萝卜的面筋糊汤,提着那个铁壳的保温瓶上了楼,又进书房装模作样学习去了。
天黑前,王凤霞回了德寜樂,不吃不喝也不说话,眼圈红肿,分明是又哭了。龙铁蝶见母亲已躺上炕睡了,没敢再打扰的她,便轻手轻脚上了楼。
次日,吃早饭时,王凤霞又说起她干娘。她干娘年轻时,先嫁的那个男人去炸山修公路时,光荣牺牲了。留下一个一岁多的女婴。后来,她干娘经人介绍,带前夫的女孩,改嫁到石坝河畔的党家村一姓党的男子。姓党的男子与他前妻离婚后,留下一个儿子。她与姓党的男子重新组合后又生了一个儿子。她干娘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就在不是她亲生的大娃结婚第二年,党老头又走了。
现在她那非亲生的大娃在宝鸡灯泡厂上班,二女也嫁到城南,三娃在宝鸡卷烟厂上班。虽说城中心离她家的村子并不远,坐公交不到一个钟头。但一般情况下,没啥事,儿女都很少回家。
平常更多的日子,孤独的干娘一个人在家。自从干娘认识了上她家卖香的王凤霞,常常留她在家里吃住,与她同睡,陪她说夜话。
她干娘担心她干女上她家,她人不在。私下把头门钥匙,厨房门钥匙,卧房钥匙藏在一个只有娘俩知的秘密地方,并说她的家那就是她干女的家,随时来,吃住家里啥有。

这些年,德寜樂的光景一年年好了起来,王凤霞自从那年把脚崴了,也没有再出门去卖香,也就没机会去宝鸡见她干娘。可是,她时常想着她干娘。可眼下,她没想到在党家村人称半仙的她干娘她干娘这么快走了。她干娘走的原因,还得从半年前的某日深夜,窜入她家厨房的那只流浪猫说起。那只饥饿的野猫打翻案板上碗碟,偷吃了麻花、方便面。后来,她干娘每晚留食于厨房窗台上。野猫来的次数明显多了,白天也来。时间久了,猫跟她混熟了,就在她卧室的天花板上安了家。
前段日子,那只怀孕的母猫生下六个可爱的小猫娃。她干娘天天喂三次食,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似的,悉心照顾。
一日,她干娘被女请到她家为她外孙过生日。很早去,很晚才回家的她干娘推开屋门,一只歪着小嘴的死猫娃躺在她脚下,差一点被她踩着。同时她看到天花板口,站着一排正张大嘴巴猫娃在朝她咪咪咪的狂叫。
她干娘忙去厨房,给饿了一整天的猫一大家弄吃的。当她一手端猫食,一手端猫喝的温水,沿屋内的木梯一桄一桄,向天花板爬去。也许是她心急,也许是她心乱,没等爬到板顶,不小心脚下踩空……
当左右两邻发现,她干娘躺在卧室地板上,手边盛猫食的瓷碗碎了一地,怎么叫也叫不答应,已是第二天下午。就在龙铁蝶正津津有味听母亲讲她干娘的故事。突然,搁在炕墙角,放在月饼盒里的固定电话响了。
王凤霞起身去接,是龙春雷从西安打回来的。他说这几天新开的两手抓饼店生意红火。做面团的人手不够,做不出来。买饼的顾客多,面团连不上,意思叫王凤霞在村子找三到五个妇女,来西安帮忙。
跑遍村子的王凤霞问了几家年轻媳妇,没人去。她们说过几天就挖玉米,干不了多久又要回来,劳神又挣不了几个钱。而龙春雷又天天打电话急催着要人。难道活人能叫尿憋死?求旁人还不如求自家人。于是,王凤霞开始做闲在家里的大儿媳李墨环的工作。心中常记别人好处,常怀帮别人难处的李墨环听后说:“一家人嘛,该帮的忙一定要帮。”当天李墨环便动身离开德寜樂,去了西安。

没过两日,龙春雷又打回电话说,人手还是不够。王凤霞又开始做龙铁蝶的工作。
“眼看地里玉米黄了,我和媳妇都走了,家里没人挖玉米。”龙铁蝶不愿意去。
“你兄弟喊叫的不得成,你去给帮几天忙,到时再回来。”既然母亲发了话,那只有顺从前往。迟迟不愿去龙铁蝶是在家吃过午饭的后半天,到达的西安。那日天气晴好,人心情也好。
在城西客运站,龙铁蝶给龙春雷打电话时,他正在南郊处理一起交通事故。新手卢乃娟开私家新车实习,遇上了实习开私家旧车的新手追了尾。人家是旧车,是本地人,一看挂粤牌的卢乃娟,不会说陕西的土话,断想她是外地人。于是肇事者理直气壮地说,“谁让你在快车道开慢车,你是不是有慢性病?”
“你眼睛瞎了,你没看见我车上贴有实习粘膜吗?"
“贴实习粘膜咋了?我也贴了。我咋没像乌龟一样慢慢往前爬。”
“唉,你咋骂人呢?”略有修养的卢乃娟撕掉文明的面纱,被本土的女人气得也野蛮起来。
“骂人咋了?又不违法又不纳税。我就骂你咋了?”蛮不讲理的遇上蛮不讲理的,双方注定避免不了一场恶战。一个用她的九阴白骨爪,一个个用她的连环扫堂腿。两个女人扭打成一团。女车手抓上卢乃娟的胸部,挖掉了一只奶罩。卢乃娟一个飞脚,踢上女车手的紧身裤……
双方僵持许久,本领不分上下,斗勇到最后有点招架不住的卢乃娟改用斗智新战术。她掏出摩托罗拉手机,开启了坑车友模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王哥,王哥,你现在走到哪里?还有一站路,叫了八个人。还拿着二棍和菜刀。再有三分钟就到。好,好。快点快点!”
借力打力,虚装声势,自己给自己打假电话吓唬对方,那一招多少起了点作用。那个女车手钻进进自己的小车驾驶室也打电话。心贼的卢乃娟为防她开车逃逸,她有意坐上她的小车前盖,还在现场拍下车牌号,作为有效的证据。
千等万等的卢乃娟,等来的不是她王哥,而是她的男人龙春雷。他边走边脱掉蓝西服,松了松脖子上的红领带。从路边顺手捡了块半截砖头,直冲到开那辆旧黑普桑的肇事者跟前,操一口流利的陕西土话吼道:“你扑食那么急,得是抢孝帽去呀。你把我刚买的新车撞了个窟窿,你还有理。我告诉你,我就是这对面村子里的人。你再不讲理,我立马就叫几个伙结过来,把你这破桑砸成废铁!”

“我撞了你的车,你可打电话叫保险公司来理赔呀。”龙春雷跟那个肇事者扯了半天皮,却完全忘了还在城西客运站车站等他回电话,不知路咋走的龙铁蝶。
等人是一种异样的煎熬,它跟找工作面试后,等老板回电话还不一样。跟在路边等车也不一样。人是灵活性的,人不像车,车该来的时候,它准时会来。而人说好的来,可以不来。人可以改变行走路线,而车不会,该走那一条道,一直那一条道走到黑。这就使龙铁蝶在等人过程中,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必须东张西望,左顾右盼。
龙春雷在电话里答应,让他先等一回儿,过一阵子来接他。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是不见龙春雷的人影。
龙铁蝶欲生气,又划不来与自己生气。也许人家真的在忙大事,走不开身。想来想去的龙铁蝶只有耐心等待,再等待。他巡视西大街,看见一辆三轮车拉着满满一大车空酒瓶,冒着黑烟从十字路口很大声地驶过。他从来来往往的车辆中,寻他要找的车,要找的人,就是不见车和人的影子。
他看见身边不远处卖烟酒的商店门口,三个人围坐桌旁在“挖坑”。他凑到跟前望了一阵子。他又看见那个开三轮车卖酒瓶的老汉,驾驶着卸完货的空车从十字经过。三个正“挖坑”的其中一个,扔下手中的扑克,起身去挪了挪他停靠在路边人行道上的小车。
直等到龙铁蝶看见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从路边走过来,眼前的11路车一辆挨一辆驶过,该来的人还是没有等来。
眼看日头落山,龙铁蝶决定不等了。思想转了弯的他打通李墨环的电话,问清她所在的位置。他去路边的站牌,查看哪辆公交车过茶庄村,就坐哪辆车。
坐225公交车到茶庄村站下车的龙铁蝶站在村口的商店旁正要打电话。他发现正前方不远处,停着那辆挂粤牌车的白色小车。
龙铁蝶走向小车,看见从车旁门面房走出的李墨环和几个从劳务市场招来的彬县妇女在卸一箱箱冻着的香猪油。他走进门面房,几个粘满双手,粘满围裙的油,双脚上还套着防油塑料袋的女工正在熬夜加班。
在亮着的油迹包裹的灯泡下,一个个双手紧握类似压面机滚子的粗壮不绣钢擀面杖,站在加厚的玻璃案板前,在吃力的来回推拉两头安装有轴承的不锈钢棍子。先将鸡蛋大称好揉过并抹过油的一块块醒来的面团,推擀成一张张“薄纸”,然后浇温油于“薄纸”上,再卷成条,盘结如螺旋状,然后装进袋子,搁冰箱冷冻。
一走到,就立马上岗的龙铁蝶被安排在手抓饼面团制作的第一道工序:和面。将从上海运送的手抓饼专用面粉称十公斤倒进和面机,往规定量的温水里倒一包专用配料,用手搅动,让白色固体配料全部融化,再倒入和面机,与面粉混合。

启动和面机开关开始搅拌,边搅拌边倒入按比例混合的大豆油、香猪油,继续搅拌完规定时间,和面程序结束。将和好的面疙瘩挖出,在玻璃案板上放半个小时,让面疙瘩发酵醒来后,再流入下一工序:擀面。
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龙铁蝶老是想着老家挖玉米、割黄豆的事情。由于家里劳力缺,收秋忙不过来。没干多久的龙铁蝶还是回了趟龙蹄沟。直到把地里的庄稼全部收完,种上冬小麦。龙春雷多次打电话催,龙铁蝶才二次去了西安。
秋后到西安的龙铁蝶,发现回家时的制饼作坊有了新变化。从秋前的一间作坊,变成了三间(两间操作间,一间库房),人数由秋前的四人增加到十人。
继续在操作间负责和面的龙铁蝶一天晚上下了班,收到卢乃娟发在他手机上的一条短信:贵在自立。这四个字意思很含蓄、也很委婉地向龙铁蝶表达了:“现在招人很方便,和面用不上你了,你就不要再干了。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该干嘛干嘛去。”
这不是秋后算账是什么?啥怂人吗?缺人手时,你两口子求婆婆告奶奶请人帮忙。现在,用不上了,你卢乃娟拿脚一踢,叫他男人的老大哥去㞗,滚蛋!这便是自做老板的龙春雷的用人之道。
就在卢乃娟发短信的那一刻,小两口在离制饼作坊不远处,新买的商品房里正吵架。卢乃娟说:“手抓饼是我从网上找的,西安总代理写着我的名字。我叫龙铁蝶走人,你立马给他说叫他滚蛋!否则我就跳楼,给你好看。”学着电视剧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卢乃娟说着推开阳台窗户,站了上去,准备眼睛一闭,永远告别这个非她主宰的世界。
龙春雷被这个滥发淫威的女人,以死来威胁所屈服。他答应了她,却一时苦苦想不出如何开口,又怎么忍心拿对他恩重如山的兄长开刀。
其实在社会中,人就这么怪。人与人相处,有的人跟有的人第一次相见,如同见了亲人,有相见恨晚的感觉。而有的人跟有的人第一次相见,如同见到仇敌,说两句话,就大打出手。当一个人看另一个人不顺眼时,她就会捏造千万个理由来否定他,挤兑他。
龙铁蝶就是卢乃娟见第一眼,便感觉不顺眼的那个男人。所以她千方百计找龙铁蝶的茬。在她男人面前张嘴闭嘴直呼龙铁蝶的大名,说他“这”做的不对,“那”做的有问题。
吵闹过了几天,两口子又吵闹了,还是关于龙铁蝶的去留问题。
“如果再不把龙铁蝶给我轰走,我卢乃娟就要剁手,垛胳膊,或者去撞墙!”被婆娘吓怕了的龙春雷终于打起精神,壮起胆,来到离家不远的制饼作坊。他以地面油渍太多,客戶投诉面团里有头发,巷道的纸皮、用过的空面袋等垃圾物没及时清理为由,向龙铁蝶发了火:“你的工作不只是和面,还兼有品管和门卫的职能。你再不好好干的话,回去算了。”老小竟敢当员工的面训斥老大,寻老大的麻达。
事发当天,龙铁蝶在想,既然不论他再怎么拼命干,也都落不下好。没脸再干下去了的他只有收拾行李,卷铺盖走人了。他走时,没告诉仍然在另一间制饼作坊卖力擀面的妻子李墨环。而在卢乃娟每天查看的,李墨环记伙食账的本子背面写了一封这样的信,然后他悄悄离开制饼作坊,离开了古城西安。

信不是写给李墨环的,也不是写给卢乃娟的,而是写给龙春雷的。信中写道:
你未婚前咱是一家人,你对我的多次不敬,我持忍让包容的态度。而现在,你结了婚,我还是把你当一家人看,而自以为有了本事的你,却并没有把我再当一家人看,而把我看成了拿你的工钱却不为你好好干活的外人,废人。
既然如此,我不会像婚前对你所犯的种种过错、失误以及骗人的把戏,再迁就忍让。
这次到你这儿来,我感觉你已经不再是过去的你了。你变了,变的不近亲情,变得狂妄自大。通过这些日子的打交道,我也彻彻底底看清了你。今生我为有你这样无情无义的兄弟,感到耻辱,感到悲哀!
你今天的不仁在先,导致我的不义在后,你这是在玩弄兄弟感情,破坏大家庭关系,是在逼我跟你走向彻底的决裂。既然如此,我只有含泪退出了。
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手足之情将不在,看似兄弟成陌路……
后来,气急败坏的龙春雷没看完,便把这封不堪入目的家书扔进了垃圾桶。而小题大作的卢乃娟却从垃圾桶里找出它,并如数家珍地珍藏起来,像对待结婚照一样装进金边玻璃框,神圣地供贴在她家大客厅的显眼位置,天天默念诵读,夜夜面壁思过,像王凤霞早晚课背诵的《大悲咒》一样,背的滚瓜烂熟。她这样做是保留证据,在等远在汕头教书的老二龙春辉过年回家,再当着三兄弟的面,大告龙铁蝶的恶语伤人。
远在汕头支教的龙春辉在电话里对卢乃娟说,春节因假期短,车票紧张,他想回回不来,叫她不要等他了。
一周后,龙春辉听完在老家的母亲诉说老大被撵回家的来龙去脉后,他打通龙春雷的电话,语速极快地说:“大哥在时,你租的制作手抓饼的作坊每月的电费超不过八百块钱,大哥走后,你每月的交给房东的电费不低于一千二。同样的三间房,同样的机器设备,有亲人在与亲人不在,前后差距竟这么大,这又说明什么?这说明房东有意在卢乃娟面前捏造大哥的不是,那是蓄谋己久,那是巧拨离间,你咋能听信你媳妇的谗言,不让大哥干了。我告诉你做人不能太任性,用人不能太势利。好了,上课铃响了,我去上课了。”
【待续】

龙是中华民族的图腾,龙兴则中国兴。
——安焱
作者简介:
安焱,原名安红朝。昵称麒麟才子。陕西扶风人。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传统文化公益讲师,西府文化名人。南国文学宝鸡社社长,《芙蓉国文汇》签约作家。2019年荣获新中国成立70周年“文学杰出贡献奖”。
1996年开始创作,迄今累计创作超过100万字。先后在《中国乡村》《陕西农村报》、《西部散文选刊》《宝鸡散文家》《旅游商报》《百家号》《品诗》《西散南国文学》《南国红豆诗刊》《今日头条》《龙盟诗社》《都市头条》等杂志、报刊及全国各大网路平台发表作品超过10万字。著有《安焱诗文集》。 长达50万余字的长篇乡土小说《虎凤蝶》是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他的经典代表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