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梅传奇
褚松显

寒秋,寂寥空旷的演艺山脚下仄斜的山径上,毛色灰白的驴背上坐着一位蒙面少妇,头裹羊肚巾、肩挎布褡裢的青年男子握鞭紧随其后,匆匆向山内走着,不时惊飞路旁荆莽中的山鸡野兔。一路攀峭岩,援山垭,钻丛林,踏石阶,终于黄昏时分登上演艺山奇绝处的岩穴隙。这处洞天阔有十丈见方,乃古来绿林土匪踞守的大本营。天下大旱的民国三十年,饥馑中铤而走险的数百山民聚啸此山,演练兵艺,筑造寨隘,防御官军剿击。春秋季节下山走州越县,劫掠富庶县邑的豪门大户,期间源源不断地把劫掠的粮物财宝运转回山,扰了地方秩序,吓煞了官府豪绅。国军不得不抽调兵力进山搜剿,数番围攻,此杆刀客折兵过半,大伤元气。连匪首张老九、军师汤老六也预感前途黯淡。
“见过军师,嫂夫人已接上山寨!”喽罗扶那夫人下得驴背,汤老六揭开其蒙面的黑纱,迎回洞中石榻。“山梅,眼见官军剿山日紧,我怎敢回村照料你啊——”“老六,你说过当上土匪就是踏上一条不归路,俺也知道兄弟们战事吃紧,你把俺接上山又添累赘了!”老六把山梅拥入怀中,深情的热泪在久不见阳光而惨白的瘦脸上滚淌:“山梅,莫怪我绝情薄义,俺准备把你送到安全之所!”“不——俺愿与您生死在一起!”不祥的“死”字出口,便被老六的手掩住了嘴唇。夜有多长话有多长,凄冷的山风搅得这对年轻夫妻情悠悠、意绵绵的山野夜话寒颤颤、悲切切的。

这汤老六本是山外小镇上的一介文弱书生,在镇上富户李家设帐教书。谁料富户家当上日伪民团大队长的大少爷窥到了老六新娘子山梅的娇美。一次次上门非礼,一次婉拒力争,那大队长视为怯懦可欺,便一强一逼蹂躏了新娘子。哭告新郎,老六隐忍不住,诉讼县衙,被斥之无据。淫威狂妄的大队长竟勾结县衙治了老六一个“诬陷罪”,关押殴打数日才拖着伤残放回。百思无以伸张冤情,一把火烧了李宅,老六便索性上了演艺山。有了做人的尊严的他,凭着兵法和智慧,几番与民团叫阵攻战,擢为军师。李大队长畏于老六下山报复,不敢再对村妇山梅妄动。
驴颈上铜铃叮当叮当有节奏地脆响着,驴背上夫人蒙着的面纱上溅落着点点泪珠。她一次次回首反顾,演艺山渐行渐远。出了山口,上了大道,晓行夜宿,走了一村又一村,淌过了一河又一河。雁叫声声,长路漫漫,何处可栖身,何时上归程?泪眼问花花不语,霜风催得黄花飞。

一日身后伴行的喽罗展阅草图,在宛城南一座青堂瓦舍的殷实人家门首停下脚步。叩开门扉,儒雅和悦的主人迎入客厅,观罢书信,那主人抱拳致谢:“承受老六兄长仁爱,前年率众来我村落,闻我为富而仁,故秋毫无犯,邀至家来叙谈,方知其穷而守义;今又将其亡夫寡居的小妹亲送寒舍,鄙人亡妻多年无意中人再娶,今日一见,小妹果然仪态娴淑,俺日后不会有负兄长一片苦心!”羞涩的山梅无话以对,只频频颔首答谢。此后山梅勤俭持家,相夫养子,恩爱相扶,家业兴旺。“家常饭,粗布衣,知热知冷是结发妻。”女人 的心 是水做的 ,虽然生活安定,衣食无忧,但山梅忧念老六生死安危的一颗心总在半空悬浮着。
忽一日,主人带回半片专署公告,对着携婴相迎的山梅哭告道:“我兄老六众兄弟于前日被官军剿杀尽了!“夫妻抱头哭作一团,半天方醒,即设灵位于堂前,日日向北伏身祭悼,山梅声泪俱下,口中默念道:“老六,你形单影只上路,山梅失陪了。”那灵牌前的香烟袅袅绕梁,久而不散。文革火起,深挖阶级敌人 ,山梅这个土匪婆加 地主婆被屡屡揪斗、受尽蹂躏和 欺辱,自然难逃厄运。她低头俯首,竟然不说一句话,不流一滴泪。再大磨难也要活下去,前夫 老六挚爱于我、保护于我的一颗心形如金子贵、明明如日月,俺不能冷了九泉下的他那份痴情啊!

30年后,遵照山梅的遗嘱 ,一辆油漆铮亮的黑纱棺在向着深山的官马大道上缓缓行驶,赶车护棂的是山梅在 地主宅院生的一子一女。几经 周折,寻到了老六的坟茔。老六的匪史已经平反, 被政府认定为“农民起义”首领,载入山城革命史册。堪舆、择吉、定向、下葬,子女们小心翼翼的为山梅灵柩和老六的尸骨中间凿通小窗。“娘,生前您和伯伯 的心里话没有说完,到冥府敞开心扉通话吧!”坟头 的白幡在凄风中飒飒飘响 ,山头的行云 为之驻听 ,即使在那个 “把人逼成魔鬼的时代”,人间这种知己之爱、夫妻之义依然地久天长、永恒不泯!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