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武阁外的阳光
张 军

站在长清区靳庄村真武阁下的门洞里,上午十一点的阳光直射几步之外的水泥路,白亮亮的刺眼。几百年前铺就的青石板与平整的水泥路无缝衔接,一步跨出门洞,如同从久远的历史中瞬间迈入现代社会,让人颇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北门上镌“齐川通鲁”,南门外刻“真武阁”,字体俱遒劲有力,颇显书者不凡的书法功底。门洞两侧墙壁上,嵌有明正德年间(1505——1521)石碑几通,字多漫漶不清,或为当年修建真武阁碑记。南门东侧,今立大明嘉靖五年(1526)之“重修真武阁记”龙首石碣一通,其上文字清晰可辨:……乡人吴宗汉氏好古崇礼,念其先兄宗朝遗志未就,乃笃意改修,即于……上建杰阁。中肖神像,环以列帅,积栋飞薨,狰狞恐怖,俨然一方胆依皈礼之地也。谨于丙戌九月之吉日以记焉……大明嘉靖五年丙戌秋九月,前进士里人方山杜泰撰。
通过碑刻文字,我们可以大致还原一个五百年前的场境。大明嘉靖年间,靳庄村吴宗朝、吴宗汉两位乡贤,家境富庶且笃信道教。兄长宗朝生前曾发愿重修真武阁,然而天不假年人不遂愿,其在弥留之际,对此事仍是念念不忘。其弟宗汉感其诚心,在长兄卒后,多方奔走四处倡议,终于在嘉靖五年的秋九月间,在一众乡邻的响应下,完成了兄长生前的遗愿,真武阁重新修缮一新。时有里人方山杜泰乃是进土出身,文采斐然,村人又央他撰此文字,并刻石记之。
碑刻,是历史的载体之一。一通通石碑,莫不记载着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历史事件。今天的我们,正是通过这些石刻文字,才拨开了掩于岁月间的重重迷雾,探究历史上曾经发生的一切。
我们通过此通石碑可以了解到当年人们的宗教文化信仰。嘉靖皇帝笃信道教,一生先后三次自封道号。“凌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天真君”、“九天宏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思仁紫极仙翁一阳真人元虚玄应开化伏魔忠孝帝君”、“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三证应玉虚总官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由此不难看出,嘉靖帝对于道教的痴迷程度。可能,自古以来,炼丹问道、追求长生是芸芸众生所追寻的终极目标,但作为一国之君,执迷如嘉靖者并不多见。古人言,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朝堂之上有这么一位道教天子,下面各级官员及普通百姓又岂能不奉道教?真武阁碑文,恰恰印证了嘉靖一朝道教在民间的普及与兴盛状况。

靳庄尚有更久远的道教传说。宋代,村人靳八公者,平素卖酒为生。一日遇一道长酒醉,八公请其在家中休息。道长呕吐不止弄脏被褥,靳八公不以为意。道士醒后,提出要喝面汤。八公做好面汤,道士喝下少许,余者剩在碗里。八公妻子嫌其肮脏,准备倒掉。靳八公认为不可浪费粮食,遂夺过一口喝下。道长大喜,言道:“你与仙界有缘,可愿随我入山修行?”,靳八公欣然应允,两人结伴出门而去。八公之妻哭着追赶,那道长挥手成云,两个人迅疾消失不见。在两人消失处,留下一方石碑,赫然刻着十字天书。据说,道长乃是八仙之一的吕洞宾,特意为点化靳八公而来。至于十字天书,自古以来解释众多、莫衷一是。如今有两种较为流行的释读,其一:凝机意自动,散影物殊停;其二:嚎啕归别处,结彩便飞云。如果按照村人口中代代相传的故事来分析,第二种释读或应更妥贴一些。
传说成为故事,故事印证历史。一个个传说故事,连缀起一个家族、一个村庄乃至一个国家的久远历史。
抬头仰望,回溯过往。阳光依然明亮耀眼,真武阁巍峨如昔,此际的蝉歌也与嘉靖年间的曲调并无不同,时光似乎停留在五百年前的那个夏天。然而,当我的目光投向小巷深处,水泥道路并簇新民居,显然提醒了我,现在,今天,是2020年的夏天。原来,时光已然在此间静静地穿行了五百年。五百年,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瞬间。一瞬间的历史中,多少世事变迁,多少人间悲欢,俱散去如云烟。
玉皇阁下古御道,始自春秋,连接汉唐,后缀宋元明清。两千年来由古至今,有多少人路经此地呢?封禅泰山的秦皇汉武走过,紧随其后的光武帝刘秀、唐高宗李冶、唐玄宗李隆基、宋真宗赵恒走过……下江南的乾隆走过……走过的还有唐宋间的文人墨客,李白、杜甫、苏轼、苏辙、曾巩、王安石无不从此入灵岩登泰山,留下多少传诵至今的不朽诗章?其实,从石板路上走过的,更多的还是史上寂寂无名的普通人等,南来北往的行商、荷锄扶犁的农人、苦求功名的学子、纵马疾驰的驿使、弘扬佛法的僧侣……无数个影子眼前晃动,无数个故事流传四乡,这分明是一帧帧历史画面的重放,两千年来的历史一幅幅展现眼前。此一件始自上古、下联未来的巨幅画轴,让人看不清其始,亦望不到其止。
两千年,在人类的历史中可谓漫长,然则放至整个宇宙发展史上,又是何其的短暂!在世间,何为永久何为一瞬?或者,原本不存在永久,所谓的永久,不过是不同物体在一个相对空间里的相对比较。
火伞高张,阳光炫人二目,真武阁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虚中有实,实中有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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