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连载《红杏不敢出墙》之二
——水清清的烦恼
文/吉日莲花

二 水清清的烦恼
故事发生在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年头,广东某电子厂——
清清越来越不想做了,好几次都想离开这个厂。可是,苦于没有更好的地方去,又不想回家……
她本来就是为了逃避家里那无尽的烦恼才出来打工的呀!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唉,不提也罢……
一桩没有感情的婚姻;每天面对婆婆那张冷冷的、硬硬的、僵尸儿一般的面孔;每天倾听婆婆那一声声尖刻的、夹骨带刺的、冷酷无情的恶言恶语;即使在饭桌上,因了婆婆那满脸的寒霜,连空气儿都凝固了,冷森森的,到处充满了寒意,一颗心儿,仿佛被埋葬在那冷森森的“活死人墓里”……
当然,孩子很可爱,聪明,漂亮,才三岁多,口齿伶俐,仿佛什么都能明白。孩子是清清的命根子,也是清清的精神支柱,否则,她早就离开那个冷冰冰的家了。
清清是一个完美主义者,站在孩子的角度,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轻易分裂这个家。
离婚的“后遗症”:缺乏爱的孩子,要么得了“自闭症”,要么因“恨”而走向人生的极端……
这样对孩子造成的伤害是一辈子的,简直无可估量,更无法挽回。所以,无论自己过得多么痛苦,多么无奈,但孩子是无辜的,自己绝不能以任何方式去伤害孩子那颗幼小的心。
她要让孩子,像别人的孩子一样,拥有完美的双亲,拥有一个温暖的家,让孩子健康而快乐地成长——尽管,她也知道,其实这个家,并不真的那么“温暖”,但她还是要尽力而为!
所以,她忍着,为着孩子,否则,她会觉得,自己对不起“母亲”这个称谓!
但是,现实是无情的,矛盾也是无法避免的。每天面对婆婆那刻薄的双唇,冷冷的面孔,仿佛自己前辈子欠了她“五斗米”永远也还不完似的?从那刻薄的双唇里喷出的那些尖刻的话儿,更像一块块冷酷无情的冰块,无情地砸向清清的心窝窝,使她从脚趾到发尖,彻彻底底地凉透!
好几次,清清都快爆发了,忍得不能再忍了,忍得嘴唇发白,浑身直哆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啊,谁又真有那永无止境的“忍功”呢?
于是,清清选择了逃避,清清天生不会吵架,不会泼辣,柔柔的,小小的,弱弱的,否则,又如何会屈就这样的婚姻呢?
那些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啊!唉!不说也罢,提起来又会伤心伤肺的,清清不想再过那种以泪洗面的日子了,却又不能离婚,所以,随着打工的大潮,清清南下了……
原以为,离开了那个没有温暖的家,烦恼便不复存在了。原以为,离开了那个并不喜欢的丈夫,自己便会快乐起来。
事实并非如此,首先是对孩子无尽地牵挂,无尽地思念,幻化成无尽地心痛和自责。孩子还那么小,才三岁多便丢下他,现实真的能逃避么?孩子过得好不好?生活得怎么样?有没有感冒?想妈妈了怎么办?心疼和自责又幻化成一串一串儿的泪水,下班了,躺在床上,一个人悄悄地流……
因为婚姻生活的不愉快,加上得不到家人的关心和适当地调养,清清的身体每况愈下,以这弱不禁风的的身体,又如何能适应这每天加班加点、十几个小时的繁重的打工生活?
再加上胃口不好,食欲不振,睡眠不足,清清越来越觉得,自己也许快支持不下去了。每天下班回来,浑身乏力,躺在床上,奶奶儿似的,睡它个十天八夜恐怕都不想起来。可第二天,天刚刚儿蒙蒙亮,又得挣扎着起来……
我的命,为什么就这么苦呢?看着镜子中日益憔悴的面容,清清无奈地叹气!

这些烦恼,尚且搁着,更烦的事儿,还在后面呢
厂里近段,来了个小小的改革,把原来年龄偏大、待人平易、也很随和的老班长给撤掉了,新升上来的,是个长相比较英俊的河南人。
每天的生产量,也分配到个人,上面规定了一定的标准量,工资还是计时,但奖金却以个人的达成率为标准,达不到规定的80%,还要补班,或者罚款。
老板是个台湾人,为了提高厂里的生产效益,想方设法地在产量上下功夫。每天上班十二个小时,再无法加工时了,所以,他们便绞尽脑汁地增加生产量。先定一个标准,你达到了,再把原来的标准量又往上提,迫使你加快速度,倾力而为。等你达到了这个新的标准,便又将这个标准再次往上提,迫使你更加倾力而为。
人,还真的不可以貌相,这个新提上来的班长,名叫王三,河南人,长相不俗,一表人才,三十来岁的光景儿,当班长之前,脸上总是带着微微儿的笑,绝对不像那种奸邪之人。
刚上任的那几天,也没什么出格,对每个员工都极为温和。清清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尽管自己个子瘦小,身体柔弱,看到工友们个个倾力而为,自然也不甘落后,每天拼命地干活,拼命地踩机台,哪怕每天累得精疲力竭,也要达到规定的产量,生怕被人瞧不起。
然而,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水波儿也一天一天地荡起……
几天过去了,渐渐地,王三开始耍起他当“班长”的权势和手腕儿——
也不知道他是否单身,当班长才几天,“班长”的荣耀,便使他走了“桃花运”——一个长相不是很出众,但个子确实很高的河南“老乡”开始对他眉目传情。
女孩子主动示好,哪有不吃腥的猫,王三当然是满心的欢喜,一来二去,两个人“拍拖”了。在厂里,男女之间拍拖,原本也是一件非常平常的事,谁也无可厚非,谁也无权嚼舌,安份守己的清清,当然更加不敢!
让清清烦恼的是——
这个王三,公私不分,好歹不辨,将私人的感情也带到了工作上来。
他们在上班时间,将电影里“眉来眼去、打情骂俏”这些亲热的镜头公然地搬到了车间……
对于这些,清清也可以见奇不奇,见怪不怪,正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让清清无法忍受的是,这个河南人王三,非常地偏心,出格地偏心,终于让清清产生了无可压抑的不平衡心理!
这是一个专门以电线为原料,加工为各种电器插头的电子厂,清清这一班的做工,便是电线的第一道工序——脱皮。
线材的不同,机台的好坏,可以直接影响到你所生产的达成率的高低。所以,每一个熟悉线材脱皮的员工,来上班时,首先,便是选择一个性能较好的机台,然后,再选择自己最拿手、最能达标的线材。
如此,改革以后,只要上班铃一响,谁也不敢怠慢,急急忙忙地往车间赶。进了车间,谁都眼疾手快,往最好的机台坐,先下手为强。如此,一台好的机子,有时同时被两个人看上,甚至发生争抢,这都不足为奇。一般当班长的,也不便插手,反正都是为了工作,为了生产量,为了达成率。如此形态,更能促进生产,如此情况,当然是强者胜,弱者败。只是想着,你早,我下次比你更早,别无它法。
清清文静,内向,柔弱,一向不善言词,更不擅与人争抢。所以,为了坐个好机台,打个好线材,往往是上班铃还未响,便提前十分钟来到车间,那时一个人也没有,好机台随便她找。
她想:我再弱,总不至于有人硬将我从机台上拉开吧?
至少,以前从未有过!
因此,清清每次都能顺利地完成达成率。
尽管一个班下来,累得简直不成人样儿,但只要不挨上司的训斥,已经阿弥陀佛了!
然而,好景不长,渐渐地出现了状况儿——
那一天,清清又像往常一样,提前十分钟来到车间,选了一个好机台,调好刀模,拿好线材,虽然上班铃还没有响,她却提前踩机台打线了。
因为拍拖,恋恋不舍的王三和他的“女朋友”阿丽,又是最后两个姗姗步入车间,这个时候,好的机台当然早就被人占去了,只有两台最差的机子,冷冷地空着——
这次却不同往常,只见阿丽嘟起了嘴儿,嘴巴儿快翘到天上去了,嘤嘤着向王三耍起了娇情——
“都怪你!都怪你!害我每次都坐最差的机台,我不干,我不干嘛,你要帮我找个好机台,你赶快帮我找一个好机台?”
“这——”王三看了看他的“女朋友”,又看了看这些已经进入生产状态的工友们,眼睛溜了好几圈儿——
大约,清清天生长了一副柔柔弱弱、遭人欺负的相貌儿?所以,王三径直向清清走来,来到她的身边——
“水清清——,你每天都坐最好的机台,这也不太好吧,好机台要大家轮流着坐吧?所以,今天请你站起来,换一个机台,你去踩那个机子,这个给阿丽踩!”
凭着“班长”的身份,王三根本就在“命令”着清清!
“让”机台给阿丽?
从来就没有先例,谁也不曾“让”过,何况,好机台也不止自己这一台,干嘛一定要我水清清“让”呢?
你要想坐好机台,干嘛不早点儿来?自己原本不善与人争抢,所以才煞费苦心地提前来上班,你叫我让,我就让吗?
所以,清清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理直气壮地回道:“班长,这不太好吧,我都打了半架子的线了,而且,这机台的刀模也是我自己调好的,再换机台,又要重新调刀模。上班都好一会儿了,生产量这么高,一来二去,又要浪费好多时间!”
清清跟他讲道理,上班时,各选各的机台,各选各的线材,谁也没有给谁“让”机台的先例啊!进厂也有好几个月了,老班长对谁都和蔼可亲,从来都不会以势压人,却不知,这刚刚儿才升上来的王三,却对着清清打起了官腔儿——
“水清清——,我现在以班长的身份命令你,去打那个线材,去坐那个机台,你再不动,我去找主管了,看我有没有调派你工作的权力?”
“我——”清清很不服气地用眼睛横了王三一眼,慢慢地站起了身;慢慢地离开了已经打了半架子线的、自己提前来到车间选好的机台;慢慢地来到谁也不愿意、谁也不喜欢、但往往是最后来上班、才无奈坐上的最差的机台;慢慢地调试刀模,量距离,抿着的双唇,抖抖地打颤,心里却一百个不服!
不是怕王三,但清清不想多事,不想把事态扩大,让一次就让一次吧。很多人说,得罪了谁,都不要去得罪你的顶头上司,否则,他会给你准备永远也穿不完的“小鞋”,永远会不断地找你的麻烦。
再说,虽然坐机台,都是“先下手为强”——但真正说到主管那儿,他硬来个什么不服从工作调配,你也无可奈何!官官相卫,他主管不帮他,反过来帮你吗?那他以后又如何去调配工作呢?
说到底,官大一级压死人,尽管他只是个小小的班长。
自己可不能因小失大,因为清清还不想回家!
俗话说: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
忍一忍,还是忍一忍吧?
因此,咬着嘴唇,清清不得不忍下了。
但是,调刀模,量距离,加上机子老化,老把线材打断,一来二去,费了半个多小时才把机子调好,可人家早已把一架子的线打完了。
如此,真是双亏了,而且机台还不断地出故障,调机子,换刀模,量距离,停停踩踩,一个班下来,算一算生产量,少了好几百条线材。如此,心里窝囊极了,气愤极了。
更甚,快到下班时,王三来清线材的数目,还点名批评清清没加油,没达到厂里规定的产量。晚上加班,又多做了一个小时,而这一个小时,却是半分钱的工资也没有的,气得清清简直想跳河了。
然而,更让人气愤的是,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你想着“忍得一时之气”——他却不免你“百日之忧”,知道你软弱可欺,也便越发地欺负你……
所以,第二天,清清选好自己的机台,刚调好刀模,正准备踩机台打线。那个阿丽,仿佛是皇上钦定的主儿,连“撒娇”这一招儿也省了,径直来到清清的身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班长说了,这个机台归我用,你还是找别的机台吧。”
如此堂而皇之地欺负你,简直气得你想吐血!不过与一个小小的班长“拍拖”而已,就如此地自以为是,若是哪一天傍上了主管或经理,那地球都不敢转了?
一丝鄙夷滑过清清的嘴角儿,清清抬眼瞟了一眼那个所谓的“班长”王三,王三也正拿眼睛冷冷地盯着自己,一股逆反的情绪刚要窜上来,婆婆那阴冷的脸儿又横空杀来,淹没了一切……
我不能回去!我不能回去!所以,无论如何,我绝不能丢了这份工作!
使劲地压抑着自己!使劲地压抑着自己!就像以前在家里,面对婆婆那尖刻的话语,那冷冷的、近乎于僵尸一般的面孔,哪怕把嘴唇咬出了血,清清还是一声不吭!
于是,清清什么也不说,默默地又把自己调好的机子,让给了王三的“女朋友”阿丽,自己再去调那台谁也不屑的差机子……
(未完待续)

本文作者吉日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