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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仙传奇
四十六回
古寺月下正推敲
不料树上惊宿鸟
话说石先生与我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赏析了刨出来的奇石《一圆禅心》后，我们两人都特别高兴，石先生说：“今天你干的不错，用自己抡大锤锻打出来的镢头，刨了院里菜园地后，最奇妙的是这把镢头居然刨出了宝贝来。简直是神镢啊！”
我说：“好不容易我才逮住这把神镢，所以给您猛出力刨了三垄，晚上得犒劳犒劳我啊！”
石先生挥手向外一指说：“当然得隆重招待好你，为了显出诚意，我亲自陪着你到肖老汉家蹭饭吃去，人家的小菜园里不仅有新鲜菜，还有桶装的散酒，尽管喝就是了，但是千万别喝多了，那个酒劲大，容易上头哟。”
我说：“行啊，我花三块钱买的豆芽和豆腐不但给你送了温居的人情，接着又慷慨大方地全送给老肖了，要是肖老汉还嫌我抠，就不够意思了。”
“这不，我才亲自陪你蹭饭去吗。“石先生起身站起来说：“你喝酒了，不准再动车。”
我说：“出门就到老肖家，用不着动车。”
石先生说：“我早就听见肖老汉锁上门走了，说正经的，咱们先出去活动一下，呆一会儿逛着回客栈吃晚饭吧。”说着话便锁上了大门，我们向山乡客栈方向走去。在街上偶尔看到几个背书包的孩子放学回家，几乎空寂无人，只有几户农院饭屋上冒出稀疏的几缕炊烟。
我回头望了望肖老汉家的大门，还真是铁将军把着门，我说：“幸亏您没让我蹭饭去，您瞧肖老汉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石先生说：“不容易啊，当牛作马地拚命下了一辈子力，就是为了尽量多挣点钱。”
“有后顾之忧啊！存钱为了自己的养老呗。”我说：“而且医疗费用也不赖啊。”
“唉！”石先生叹气说：“挣点钱还为了孩子上学和还房贷，看病的事他们根本就不敢想，一旦得上大病，他就用堂屋相框后藏好的老鼠药。因为一场大病就会把一生的血汗化为乌有。老农民们真是可怜啊！”
我说：“石先生应该呼吁一下尽快实现全民免费医疗，这才不会让人因病而返贫。”
石先生边叹气边说：“朱熹有句诗云：向来枉费推移力啊！杜甫的诗中也说过：门前不是始终停泊着东吴的万里船吗？不知咱们选送的《国泰民安》石，能起到石来运转的作用吧？”
我信心十足地说：“咱们确实将美好的意念附着在石头上了，已经尽力而为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干有十个，而地支为十二年才轮回一次，或许至少要等十年八年之后呢？”
石先生说：“我还是讲咱们赏析过的杜甫名诗，江上不开冻，大船就无法航行，那种行船万里的愿望就不能实现，只好将船只依旧停泊在原处，静等融化掉千秋雪之后，如果真的十年八年能开冻，就不枉费推移力了，我心亦足矣！”
我们两人说着话走到了胡同口刚想转弯时，只见肖老汉蹬着三轮车，拉着刚摘下的苹果和桃子赶过来了，老远就高声咋呼道：“你俩个怎么走了？到我家吃了晚饭再回去，我还留着中午咱们吃的剩菜呢。”
我开玩笑说：“我倒真想去蹭您一顿，怕是没酒喝。”
肖老汉爽快地说：“有酒有酒，塑料桶里还有多半桶呢。”
石先生走到三轮车前，挑了两个红透的大肥桃说：“你快回家歇歇吧，吃个桃就行了。”
肖老汉蹬车走后，我呵呵笑着问石先生：“老肖的塑料桶里的招待用酒咋样？”
石先生说：“当然比不大上五粮液，离茅台也有点差距，但却让人品味悠长。我倒想起陆游的名诗《游山西村》。”
于是这首名诗立马映现在我们的脑海里：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石先生说：“ 不要笑话农家腊月里的酒浑浊，可以欣然地说在这个五谷丰登岁月里，为过大年和招待客人留足了食用的鸡和猎。农家村庄掩映在山峦的绿丛中，山道伴着河溪弯曲迂回在重叠山峦里，看上去好像前面没有路了，转过山势忽见杨柳摇曳山花烂漫中又出现了一个村庄。来到了这个村子里，只见过年的气氛很浓厚，村里的人欢欣地祭天祀地并锣鼓喧天地庆祝新年，农家淳朴的古老风俗犹存。我也怀着闲情逸致披星戴月地策杖去农家叩门拜访。这是诗人的一种入乡随俗的情趣。”
我赞道：“诗意使人心驰神往，并沉浸于平静祥和的山乡生活中，因为那里呈现出清新古朴的农家原始风土人情！看来石先生您在此也融入到当地农家风情之中了。”
石先生乐呵呵地说：“和肖老汉一块饮浑酒倒也不错，就是他抽的那杆旱烟袋冒出的烟，太辛辣太呛人了。”
我说：“我觉得肖老汉烧荊棵枝子的味虽呛，但有一种特殊的野味刺激，能够防虫防疫，所以肖老汉身体很棒，相信十年八年后会解决全民医疗问题的，形势一变，他相框后的老鼠药恐怕派不上用场了。”
“那就太好了！”石先生说：“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而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就像诗人在荒山野岭上踽踽独行着，充满惆怅地望着前面似乎没有路了，突然间柳暗花明了，让人心里一亮，感觉来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里。”
我说：“所以我们一定对前景抱有希望，事实上石先生也深谙世间事物消长变化的哲理。您引用的这句诗不仅是对景色的描写，更具有启迪意义和充满希望的远瞻。”
说话间来到了山乡客栈，抬头一看天色已晚，于是我们两人走进餐厅去吃自助餐。
晚饭后天色也暗了下来，石先生说：“陪我饭后百步走去，到夜色中山涧天然氧吧里活动活动。”
我说：“正合我意。”
蓝天上渐渐拉上了夜幕，河溜风不时掠过，站在山野上苍翠的古松下倍感爽凉，茂密树冠婆娑得像把伞，摇曳着阵阵清风。这时月儿从薄云中渐露笑靥，月光跌在山间石坪凹陷处水洼里，变成一池池的碎银。浓密树叶中的蝉鸣此起彼伏，简直是盖过了山鸡高亢的长鸣。
我感概地说：“在这美丽的山乡田园里生活倒也别有意趣，这正是热在三伏里的天气中，可是山峪里这么凉快，真是难得。不过我有个疑问，为何每年的入伏日从不固定？”
石先生说：“入伏日是固定在每年夏至后第三个庚日，见第三个庚就进入炎热的三伏天了，因为五千年来十天干依序排列下来，一天都没错过。古老五行学说上夏属火，庚属金，火克金，金再顽强也抵抗不住火的三番克制，因为是夏至后第三个庚日嘛。于是庚金便进入了倒伏时节，这是自然界生克规律。在火热的天气里这个山峪确实是防暑降温的好地方。”
我说：“我们老祖宗开创的中华文化处处有讲究。”
石先生说：“你看陆游的诗里不但有春光明媚的山水画卷，还有南宋时农村的风土民俗。其中讲到了春社，春社也就春天祭祀土地神，这个春社日就是定在立春后第五个戊日，戊为天干第五位代表着中央土。这一天农家祭祀土地神来祈求来年五谷丰登。”
我惊奇地说：“看来自古至今中华民俗中就浸洇着干支和阴阳五行理论，通过石先生的解读，我才知道中华文化的厉害。今晚在月色下大受裨益，就像陆游诗中说的：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浩月笼罩中村庄也染上了静谧的银色，于是月下策杖轻叩农宅柴扉，与老农们亲切地嘘寒问暖，就像您与肖老汉两人饮浊酒而高兴，多么的情景交融啊！”
石先生领我顺河走到另一片月光下倍显光洁的石光梁上，我们两人并肩坐下后，石先生说：“这也是缘份啊，对于果子峪村，我在当学生时就留下很好的印象，那么刻骨铭心一直念念不忘。现在居然在该村有了自己的农家小院，还与老农吃着新鲜蔬菜来共饮浊酒，人的一生转了个轮回，又来到山村里过农家日子了，这种感觉真好啊！”
我说：“您这种农家日子是新上了高层次的农家日子，看起来同样过种菜的田园生活，可是您对泰山石文化的挖掘和研究真是无人可及，我在您堂屋里拍了几张带座的奇石照片，比方这方泰山石就感到有点趣味，可是上块面上贴着《玉树临风》几个打印的红字，我觉得不大合适，就自作主张揭去了，然后拍照重新研究，看看能不能读懂其更深更具体的内涵？”
石先生转过头盯着手机上的图片，沉吟了片刻，接着又抬头望了望夜幕中的明月说：“确实有些大而化之题名没意思。我倒是想起唐朝和尚贾岛的一首名诗，这就是《题李凝幽居》。”
于是我们两人共同吟诵起来：
闲居少邻并，草径入荒园。
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
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
暂去还来此，幽期不负言。
石先生解释道：“诗意中写出，诗人的住处很荒芜，而且杂草丛生的弯径通向荒凉的小院， 其中的《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是自古传诵的名句啊。”
我说：“是啊，推敲这个常用的成语就是来源此处。”
石先生边讲边沉浸在这样一个故事中：唐朝的诗人贾岛当年也是一位和尚，他常常出游讲法。有一次他骑在驴上吟诗时，吟到“僧敲月下门”时，开始用的是“推”字，转念又想改为“敲”字，于是不停地挥手作推或敲的姿式，竟然忘了控制毛驴，不料小毛驴乱撞一气，闯进了京兆尹韩愈出巡的仪仗队里。
接着贾岛被衙役们拉下来，押至韩愈的面前要他处罚这位不知敬畏朝𨑳命官的和尚。
作为大文豪的韩愈没有贸然行事，当面向贾岛问明情况后，反而对这位骑驴的和尚爱怜不已，他也推敲一番后对贾岛说：“推字稍逊，敲字极佳！”
随后两个人成了好朋友，于是这两位文人坐下来仔细交谈起来，一直认为在皎洁月光下万籁俱寂，此时僧人的敲门声尤显突兀，惊动宿鸟在窝里骚动，所以才对应上句的鸟宿池边树。
石先生接着说：“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这两句亦有特色，谓之走过一座小桥便是五彩斑斓的山野，山风习习中云雾在岩石上飘动，好似山石在后移，诗中云根就是指石头。“
我说：“有点像古人描绘的触石而出的泰山流云，月下之白云触到石头就更漂亮了。”
石先生说：“是啊，诗中笼罩着洁白又朦胧的月色，显示出自然界的恬静和美好。说了半天，又回到这方奇石上来，你看石面上出现一棵苍劲的古树，古树树冠顶部有一轮明月，月下横斜的一枝树杈上，一只鸟儿从鸟窝中机警地张望，只见树旁僧人顺着曲径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前。所以我想应题名为《鸟宿池边树》，你说呢？”
我说：“石先生触景生情，题名十分恰如其分，而且吻合唐诗，富有诗意，点赞！”
故事有石诗为证：
古寺月下正推敲，不料树上惊宿鸟。
夜半沉寂入静谧，柴门一动响声闹。
山野幽处月色明，犹见云根随诗飘。
若知下回如何，肯定更加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