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松林散文集】《行走在人生边缘》连载二十一〈月光如水水如天〉/ 刘松林（陕西）
月光如水水如天
●刘松林
CX下午发来短信，说明天有暴雨，今晚去看月亮。我想想也是，最近一直下雨，难得有这么半天的晴天，就答应了。妻听说了，也要去，于是我们三人约定，晚上八点出发，去看月亮。
一上车，CX就问我，你对咱们村的全来还有印象没有？我仔细想了想，不能确定他说的是谁，就说印象不深了。他就说全来是春牛他伯。春牛是我同学，我知道的。于是一个总是佝偻着背，缩着头，操着手，满脸皱纹，一脸傻笑，一年四季穿一件没有扣子、腰上扎一条布带、看不清颜色的褂子，踢踏着鞋的男人形象就浮现在我的脑际。全来怎么了？论年纪，他可能已经七十多了。他没有事。他的儿子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是他孩子今年高考，超出二本线三十多分，报了我们学校。我就在想，这人的命运，还真是轮流转呢。全来脑子有点问题，人也邋遢，日子就过得恓惶。当时村上人都看不起他，老大年纪了，找不下媳妇，就到甘肃引了一个，过了几年，还跑了，给他留下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拉扯大的。这多少年也没有联系过，现在他的孙子也要上大学了。能供孩子上学，说明日子过的还可以；能考上大学，说明这是个有志气的孩子，这可给全来长了脸了！我说是啊！然后就说我对全来的兄弟，也就是春牛他爹全录印象很深。全录当过仓库保管员，当时村上占用我家的房子当库房，全录每次来，看见我，总要给我抓一把芝麻吃，想想，那个年代粮食都不够吃，很多孩子都没见过芝麻，我却能抓着把吃，这是一件多么令人自豪的事啊，所以我就喜欢他。
这时车子已经驶离212省道，进入洪水沟。天已经黑了，隔着车窗，什么也看不见。我就对CX说，晚上有没有月亮啊？他说，今天是农历十四或者十五，肯定有月亮！车子一路盘旋，一路攀升，回头看212省道上村庄的灯光，已经在我们身后的脚下了。渐渐地，就能看见山的轮廓了。
接着说全录。说是这个全录，人聪明，也会来事，村里人都喜欢，日子也是过得顺风顺水，脸上总是带着微笑，洋溢着幸福。可就是这么个人，却遇到了一件烦心事。这一年，媳妇给他生了个儿子，按说这是个高兴事，但是他却高兴不起来。这个孩子生下来，健健康康，没病没灾，一家人正在高兴呢，全录却病了，并且住进了西安的大医院，医生们想尽了办法，钱也花了一河滩，可病就是不见一丝丝好转，医生就让家里人安排后事。实际上他当时也就三十出头，正是活人的年龄。家里人不甘心，于是就请来了神汉禳治，看看是不是被什么小鬼附了体。这神汉就是神奇，一进门就看到了问题的症结，原来是这个男孩有问题，他的前额上有一个旋，这可不得了，是犯了天大的忌讳。人头上的旋，就应该是长在头顶，如果长错了地方，那就麻烦了，所谓“前旋爹，后旋娘”，就是说旋长在额头，就会死爹，长在脑后，就要死娘！这可怎么办？总不能把孩子扔了吧？毕竟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而且还是个男孩。要知道，在农村，特别是那个时候的农村，男孩可是很金贵的。但是神汉表示要孩子，爹就没救了，大人小孩，只能选一个。于是就按照按照神汉的指示，将孩子送了人。也就奇了怪了，这孩子一送人，全录的病就好了。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怪，但怪的还在后头呢。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全录的大儿子春牛大学也毕业了，当了干部，结了婚，有了孩子。按说一家人应该快快乐乐的过日子，可是全录却不开心了。春牛的媳妇生的是个女孩！这要是放在农村，还能生个二胎，还有机会。可是春牛和他媳妇都是干部，有政策，不能生。全录觉得没有个男孩，就绝了后，这是他不能接受的。于是一方面撺掇春牛离婚，一方面暗中就与送人的二儿子联系上了，从一点一点联系到互相走动，最后把这个孩子接回了家，并给他娶了个媳妇。春牛拗不过全录，跟媳妇离了婚，又找了个女人，结了婚。不巧的是还生了个女孩。这次不可能再让儿子离婚了吧？于是全录就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二儿子身上。谁知道从这个孩子一进家门，全力就病了。他又想起当年的事情，但是这次，他早已把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了，况且那事都过去二十多年了，他不是也好好的嘛！但是事有凑巧，从此他就一病不起，不出一年，就撒手西去。村里人都说他是被那个孩子克死的，真的是这样吗？你相信吧，好像没有什么科学依据；你不相信吧，事情就是这么巧。这命运的事，谁能说得清呢！
这时车子拐了一个弯，一轮圆月从前面的山垭中露了出来。隔着车窗，已经能感受到她的清辉了。CX就说起他去年跟朋友去草坪山看月亮，那山中的一轮明月，真是如处子般的明净、如美玉般的澄澈、如梦幻般的堂皇，使人的心一下子宁静下来、明亮起来。他看过冬天的月亮，看过秋天的月亮，也看过春天的月亮，就是没有看过夏天的月亮。今天，他要弥补这一缺憾。
前方出现了一排警示牌和隔离墩，我们停下车，看清楚这里是前几天下雨塌方了，正在施工。看来车是过不去了。CX就说我们把车子放在这里，步行上去吧！本来我打算把车开到梁上去的，看来是不行了。离开了车灯的照耀，感觉周围的山影渐渐地明亮起来，尽管我们正处在阴影里面，看不见月亮。但从远处朦朦胧胧的山影中，已经能够感受到月亮的存在了。西面的天际，曲折的山影镶嵌着一道微微发白的光边，那是太阳的余晖。再往上，就是一边深蓝，再是墨黑，到了中天，就又慢慢的变成朦胧的灰白了。再往东，就有了亮光。西边的天际上，有一颗闪烁的星星，分外明亮。我说那是参星，也就是启明星，晚上在西边，到了早上，就在东边了，又叫商星，实际上是一颗星。所以古诗上有“人生不相见，如动参与商”的诗句。北面，隐隐约约的，七颗星星弯弯曲曲，排列成一把巨大的勺子，挂在天上，CX说，这是北斗星。右边的山崖下，是一条深沟，脚下的这块，覆盖着山影，黑魆魆的，对面的却暴露在月光下，一团一团的黑影，那是树木，一片一片发白的，就是麦茬地。
路就在脚下，发出微弱的白光。向东，远处的沟底，有明灭的灯火，显得很遥远。天地一下子变得空旷而辽远起来，我感觉心里也好像清空了，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响声，妻就有点担心，怕不安全。我说有什么好怕的，这空山野岭，连个人影也没有，怕什么！这时右边路基下，有个东西在蠕动，一下子，冒出个人影。妻就有点惊慌失措，这里有个人！那人可能也是受了惊吓，没想到在这四野寂静的地方，居然碰到了人。他一声不吭，穿过马路，到左边的塄坎下，巡视了一番，就很快沿着马路，向前走了，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估计是个走夜路回家的人。CX指着西北方向一座兀起的山头说，那是扳斗山。扳斗山我去过，上面有雷神庙，还有个山东来的道姑。
路很宽，很平坦。转了一个弯，月亮就从东面的山口露了出来，就像是洇在一层烟雾里，或者是一张旧纸上，有点发黄，发暗，上面的暗影倒是清晰可见，不是很明亮，倒是有点沧桑，有点忧伤。月光从那一轮明月上发散出来，照亮了东边一片空天，也把朦胧的清辉，洒了下来，使这千山万壑披上了一层暗黄，一层淡雅，把白天的暑气清扫的干干净净，使人感受到这夏日难得的清凉和舒爽。
一阵风吹过，我闻到一股麦子成熟的味道，又好像是油菜，心里想这怎么可能呢，油菜收了有一个半月了，麦子也割了快一个月了，哪里还会有呢？路边的地里是一片半人高的植物，看不清是什么。我就想去看个究竟，路边有一条浅沟，安全起见，就没有跨过去。就想会不会是被人扔下没有收割的麦子？这倒是完全有可能。这里是坡地，麦子没有长好，不能用机器收割；又离城近，农民都出去打工，就不在乎这么一点庄稼了。
这样拐了几个弯，月亮一会儿挂在东面的山头，一会儿隐藏在山的后面，时隐时现。我们一会儿走在明亮的月光下，一会儿走在黑暗的山影里。一路都在上坡，月亮出来了，妻就会走到前面，月亮在山后面了，她就会紧贴着我。走着走着，手就背到屁股后面了。这是走累了的表现，有CX在，她不好意思说出来。大约二十多分钟后，就来到一个小村庄，路也平缓了。村道上都有路灯，很明亮。CX说，这是关家岭。我们在村口的岔路口，向左，进入一条向上的道路。这条路没有刚才的路宽阔，但是位于山坡的东侧，就一直暴露在月光下，两边也有了树，是槐树。
这是一个垭豁，实际上村庄就在这垭豁的边缘上，往东往西都是高地。CX说右手往下，就是我们上来时的这条沟，叫洪水沟，左侧越过南边的山梁，就是长寿沟，往西我们到了梁顶，下面就是硖石沟。这两条沟之间由东往西，就是陵塬和紫草塬。这两个塬的南端，都在老城区，显得很开阔，到了这里，就被一条条的山沟切割成了一道岭。
月光很明亮，星星都隐入到这一片月辉里面了，一颗都看不见了。路两边都是一块一块的梯田，麦子都收割完了，留下了半尺高的麦茬，经了几场雨，已经开始腐烂，发出麦秸霉变后特有的气味。向东看，刚才经过的村庄就在垭豁东面的塄坎下面，沿着路一字摆开。只有路灯明晃晃的照着，没有人，也没有人发出的声音，很安静，就像是一幅画，悬挂在月光下的阴影里。
CX突然来了兴致，吟诵起苏东坡的《前赤壁赋》。“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他很快就进入到这千古美文构造的意境中了，仿佛与苏轼乘舟同游，声音竟越来越洪亮了。月光之下，一切都虚化起来，朦朦胧胧的，罩上了一层光辉。丑恶的，美丽的，都消失了其本来的面目，模糊了界限，变得相似起来。人心也就沉静了，忘记了白天的拥挤和熙攘、纷争和功利，把目光投向了无边的暗夜。即使再世俗的人，也会变得空灵起来。这个时候，人们仿佛都成了哲学家，只会想到宇宙的浩瀚，人生的短暂和人心的邈远。再配上苏东坡对人生、对天地宇宙的感悟，我的心境一下子旷远起来。
不知不觉的，就到了梁顶。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右边，是开阔的沟壑，对面，是长坡塬。月光下，一块块的梯田泛着白光，上面什么也没有种，就这样荒着。山坳里，有星星点点的灯光，那是一个个的村庄。左边，是平缓的田野，也都是麦茬地，不能近看，离近了，就会拂去月光营造的虚幻，看清其丑陋的面目。这土地只有长满了庄稼，才会孕育出生命的力量，才会显示出自然的美感。这样荒着，连草都长不了几根，只能显示出荒凉和苍茫。这不是土地的过错，它只知道默默地奉献。有几分耕耘，就有几分收获。那么，这是它的主人的过错吗？是什么让这些土地的主人对土地变得如此冷漠？中国社会几千年，主要的问题一直围绕着土地展开，有了土地，就安居乐业；没了土地，就流离失所。但是现在，这一切似乎都变了。难道我们真的可以离开土地吗？我们真的可以不需要在土地上耕作吗？当然，这不是我等吃瓜群众能够解决的问题，我等只需要冷静的吃瓜。
路边长满了野胡萝卜，正在开花。白色的花朵在月光下成了模糊的一团，显示不出花的姿态。路一直向前延伸，似乎没有个尽头。妻就问我们走到哪里去啊？CX说到前面的陵玉，休息一会，就往回走。于是就又说起苏东坡。话说苏东坡有个好朋友，叫做佛印，顾名思义，这佛印是个和尚。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参禅悟道，谈古说今。苏东坡自恃才高，经常捉弄佛印。却总是事与愿违，被佛印占了上风。说是有一天苏东坡和佛印在林中打坐，日移竹影，一片寂然，很久了，佛印对苏东坡说：“观君坐姿，酷似佛祖。”苏东坡心中欢喜，看到佛印的褐色袈裟透迄在地，对佛印说：“上人坐姿，活像一堆牛粪。”佛印和尚微笑而已。苏东坡心想这回让佛印和尚吃了一记闷亏，暗暗得意，禁不住悄悄告诉苏小妹，想不到苏小妹却说：“哥哥你又输了。佛家有经云：心有所想，目有所见。佛印心中有佛，所以看你像佛。而你看他像牛粪，是因为你心中只有牛粪呀！”这可能是佛家子弟编排的，为了说明佛法高尚，通过调侃名人抬高自己身价的。其实没有了苏东坡，佛印在历史上什么也不是。反过来也说明苏东坡是个率真、可爱、有真性情的人。于是就又说起另一则故事。说是苏东坡有一天去拜访佛印，恰巧佛印正好做了一条鱼，他就想捉弄捉弄苏东坡，于是将鱼藏到了磬下面。苏东坡一进门，就闻到鱼香味，但屋里除了一只大磬，什么也没有，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于是就做出一副愁苦的样子，说是早上写了一副对联，苦于对不出下联。佛印不知是计，就让苏东坡说出来听听。于是苏东坡就说出了上联：向阳门第春常在。佛印一听，顺口就说出下联：积善人家庆有余。苏东坡一听，哈哈大笑说：“既是磬(庆)里有鱼(馀)，那快拿出来吃吧!”佛印才知道上了苏东坡的当。于是就说起苏东坡的乐观，豁达。其实苏东坡一生历尽坎坷，几起几落，但他都能以平常心对待，宠辱不惊，泰然处之，保持了内心的平静，最后成为一代宗师。人的一生，总会遇到一些坎坷。面对坎坷，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态度。有些人，转不过弯，就此沉沦，选择逃避，酿成悲剧；有些人，泰然处之，坦然面对，坚持到了最后。往往这些人就成了人生的赢家。所以，人在什么时候，心态最重要，打垮一个人的，往往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只有内心足够强大，足够宽广，任凭多么恶劣的环境，多么惨重的打击，都不能让他垮掉！这是一种修养，更是一种胸怀和气度，同时也是一种人生态度。。
这时我们来到一个叉路口，这里有路灯，路灯下有一个巨大的影壁，上面写了几个大字：山水陵玉。我知道我们已经到了预定的目的地了。于是CX拿出垫子，放在影壁前的台阶上。一看时间，十点多了，我们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了。路一直向南延伸，CX说再往南，就是李家凹、马家塬。影壁后面，是一条向东北的村道，这是通向陵玉的，穿过陵玉，转向东南，就到了李家扶托，宝陵。原来想在这里好好休息休息，享受一下这乡村的月光，可是蚊子太热情，咬得人无法安静，于是就起来，往回走。
月光依然明亮，我们的影子印在前面的路上，拉的很长。人快影子也快，人慢影子也慢。左边的硖石沟，广阔深远，顺着这条沟向北，是渺远的陇山，在月光下，模糊成了一片，就像一个巨大的幕布，挡住目光，使我不能看的更远。风静静地吹，就像水静静的流，从人的衣襟下拂过，就带来了几分清凉。天空也像水洗过度了一样，蓝中露白。这天地就像是睡着了，时间也像是静止了，除了我们的脚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的啪嗒声之外，没有任何响声。
于是就说起苏东坡的《承天寺游记》，与《前赤壁赋》一样，都是苏东坡在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人生处于低谷时所做，作者以诗一样的笔触描绘了月色之美，创造了一个清冷皎洁的意境，同时也流露出遭贬生涯中自我排遣的特殊心情。这是苏东坡面对挫折的心境，是一种积极地人生态度，说明他有极强的心理调节能力。我正在经历人生道路上最惨痛、最残酷、最黑暗的一段，能以这种方式排遣内心的煎熬与苦闷，能在这一片暗夜中看到生的希望，能在这一次无厘头的挫折和打击中保留生的希望，是CX，是妻以及所有爱我的人的共同努力。我从小命运多舛，不满一岁时因庸医误诊差点被扔了喂狗；三岁时因为贪玩和舅舅的疏忽，差点被淹死；长大后多次经历重大挫折，总能够在坚持中平稳度过。有时候想，当初如果不是母亲的坚持，如果不是路人的相助，我怎么能长大成人，怎么能有今天？我的生命实在是赚来的，我应该庆幸。在经历了诸多的灾难后，摸一摸自己的头，告诉自己我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幸运！于是就说起了我高中的一个同学，因为一点小事被派出所叫去，不到三天，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变成了一具尸体；还有我大学的一个同学，与爱人在路上好好的走着，却被一辆货车卷入轮下。相比于他们，我应该是幸运的，也应该是幸福的！人生，就像是山间涌出的一滴清泉，要流向大海，必须经历太阳蒸发、误入歧途、鸟兽撷取、植物吸取、人类利用等诸多的艰险，能够到达终点的，都是成功的人生。
东边的天际上，升起了一层薄雾，月亮周围，也聚集了一团团水气。月光越发变得朦胧起来。这天空、这山峦，这田野，这树木，这花影，竟都如浸在水里，使我的心也变得沉静、悠远起来。CX拿出手机，放开了二胡独奏曲《无悔》，一丝哀怨、一缕忧伤、一份愁绪、一腔惆怅就像这月光一样，铺撒开来，使这空旷、寂寥的月夜变得更加空旷，更加寂寥。
妻在前面，越走越快。快上车时，让我摸了一下她一直紧攥的手，一块石头，竟然被她握的发烫，敷了一层湿滑的热汗。我们又进入山的阴影里了，眼前一片黑暗，远处的山峦、沟壑还沉浸在如水的月光里，竟然是那样的安详，那样的遥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