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刘松林散文集】《行走在人生边缘》连载二十二〈居然感受到了浓浓的秋意〉/刘松林(陕西)

居然感受到了浓浓的秋意
●刘松林
连着下了一周雨,到处都是湿漉漉的,空气里也储满了水气,扑在身上,感觉粘粘的,不是很清爽。山里的风一吹,竟是一股透彻心脾的清凉。树叶更加密实茂盛,有点遮天蔽日的意思。路边的草都长到膝盖了,密密麻麻的。CX说昨晚在楼下散步,已经听到虫鸣了,虽然正是盛夏,但是感觉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
我们沿着中心医院东面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穿过两条铁路,就到了厥湾,这次是顺着村委会门前的路向南走。左边就是一条沟,右边是台地,村民的房子就建在台地上,星星点点的分布在这一条沟的两边,不是很集中,路就像是一根根丝线,将散布在山沟旮旯和树林深处的房屋连接在了一起。沟上沟下,都被浓密的树木笼罩着,房子和路就在树的缝隙里,若隐若现,不仔细看,还以为这里没有住人。村道被连日的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物。白色的路面与两边浓绿的草木和草木下面因浸透了水而变得灰黑的泥土相比,既洁净又亮堂。村子里基本上没有什么人,偶尔会碰到几条狗,远远的看着我们,竟也懒得吠叫。
CX就说我在上一篇文章中对全来的形象把握得很准确,又说全录的经历也很传奇,然后就说起村里的一些人和事,即使是在当时有多么的沸沸扬扬、群情激奋,随着时间的流逝,也都慢慢地变得平和起来,不那么不可理喻了,甚至也有它存在的合理性,变得可以理解了。回想起来,每个人的经历都是一部传奇,写出来都是很好的故事。比如当年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的米虫和他娘(婶)的故事,现在看起来,也不是不能原谅的。米虫是我们村的传奇人物,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得病去世了,他母亲是个很有个性的人,可能是为了家里的一点琐事跟他婆(奶奶)发生了矛盾,一怒之下就跳了井。他是由他婆和他爸(叔父)抚养成人的。他爸在他当兵期间也因病去世了,这可能是他们家男人的宿命,他爷爷也是很年轻就去世的。这样家里就剩下他婆、他娘和他,还有一个未成年的堂弟。当然是分灶吃饭,他和他婆一家,他娘和他堂弟一家,但是总还在一个院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个时候已经包产到户了,地里的活靠女人是拿不下来的。她娘的日子就过的有点凄惶。于是他就经常帮助他娘,这样一来二去,村上就传出了他和他娘的闲话,甚至很多人都说亲眼看见了他和他娘的不伦之事。很多人都义愤填膺,觉得这是一件伤风败俗的事情,好像他俩丢了全村人的脸。但是他婆却不以为然,他娘和他也不以为然,置全村人的风言风语于不顾,依然同出同进,表现出只有一家人才有的亲热。这就激起了村上人的愤怒。有好事的人就找他婆,找家族里的老人,要求出面干涉。甚至有人还去找村上,尽管包产到户以后,村上的权威也大不如前,但他娘是村上的计划生育干部,是有组织的人,组织上不能不管。所以在村上人的合力干预下,他娘很快就嫁了人。但是他的名声却坏了,就找不下媳妇。一直到他快三十岁时,才从秦岭深处的凤县引了个媳妇。从他娘嫁了人、搬出去住以后,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跟附近村里几个水烟客钻在一起,摆场耍钱,隔三岔五的让派出所抓去,但他就是振作不起来。地里的庄稼都荒废了,即使以后娶了媳妇,也不能拴住他,使他有所改变,所以日子就过的稀烂。多亏这几年政策好了,先是吃低保,后来又当了贫困户,房子有人盖,粮食有人送,就连零花钱,也有人提供。村上人都说啥人有啥命,现在的政策是鼓励懒人呢!但谁也没办法。却说政策再好,治得了穷却治不了命,到五十出头时他就去世了。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如果没有村里人的干涉,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呢?这件事应该是他一生的转折点,很大程度上导致了他的沉沦。如果不是观念上的问题,他和他娘的事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村里人维护了观念的严肃性,却毁了一个人的一生。两相比较,对他来说,代价还是大了点。所以说感情的事情,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外人是说不清楚的。这是典型的好心办坏事。
实际上,人就是一张纸,表面上看光光堂堂,戳破了就那么回事。谁敢保证自己一生就从来没有干过荒唐事?又有谁敢保证自己心里想的,或者一切的所作所为都像呈现在大众面前的一样,充满了道义上的正当性?时过境迁,反过来再看多少年前的事情,也许会有不同的感受。

路右边的塄坎上,是一片桑树林,肥大的叶片被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洋溢着鲜艳的光泽。这可能是专门种来养蚕的,叶子比平常的桑树大了两倍。现在蚕茧早都缫了丝,没有人采摘,加上雨水的浸润,桑叶就长疯了,肥大密实的叶子层层叠叠,连缀在一起,在一面坡上码成一层厚厚的垛子,看不见树枝,更看不见下面的泥土,仿佛是一池树叶做的水,顺着坡势,一直伸展到路上,就像是飞溅出来的几朵浪花。
一户人家门前,放着一个硕大的玻璃鱼缸,足有三米长,这么大的鱼缸,一般家里是放不下的,应该是哪个商铺丢弃不要的,被捡来放在了这里。里面已经蓄了水,还没有养上鱼,可能是做了水缸,看着挺可惜的。养鱼实际上是个检验人耐心的活计,很多人在装修房子时,凭一时的热情,花了很大代价,买了鱼缸,养了各色各样的热带鱼,刚开始倒是新鲜好玩,按时充氧,按时喂食,按时清洗,按时换水,时间久了,起初的新鲜劲就过去了,也就顾不上那许多了,一缸清水就变成浓汤,鱼儿不是喂多了撑死就是缺氧闷死,最后精美的鱼缸就成了累赘,被丢弃了。
路边的扒地草、咪咪毛已经长到膝盖了,扒地草是顺着地面,长一截就扎下根,长一截就扎下根,还会抽出老式报话机天线一样的花苔,我们小时候经常拔了这花苔,擎在头顶,模仿电影《英雄儿女》里面的志愿军战士王成冲入敌阵、召唤炮火支援的样子,大喊“向我开炮,向我开炮”,感觉很壮烈。咪咪毛像谷子一样,单枝单杆,向上生长,也会抽出像谷子一样的穗穗,开花结子。我们会拔了这穗穗,伸到蜘蛛窝里去抓蜘蛛。这两种草都是很好的饲料,猪、羊、牛都爱吃。我们小时候放了暑假,都要割草,除了喂猪,还要晒干了卖钱攒学费,杨陵的马场过一段时间会来村里收草的,一斤干草二分钱,割的好了,一个暑假可以赚二十几块钱,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很大的收入。现在农民家里都不养猪了,也没有人割草了,这草也就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恣意生长。

我们一路向上,就到了一个垭豁,也就到了村口。一只黑狗一步一探的走了过来,在CX腿边转了几圈,竟张开嘴巴,吐出舌头,在他的腿上舔了起来。CX怕热,穿了短裤,竟然被狗看上了。他吓了一跳,赶紧跳开,呵斥着这只不速之客。可是狗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它后腿了几步,看看CX并没有攻击它,就又跑到他的腿边,这下CX倒有点紧张了。我们一起发声,做出要打的样子,把狗赶走。狗跑出了几米远,又站住了,回头看着我俩,喉咙里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好像是对我们的不友好表达疑惑和不满。CX就说他最怕狗了,它毕竟是畜生,万一突然变了性子,咬人一口可就麻烦了。就说他女儿小时候非常喜欢朋友家的一条狗,两个经常一起玩,都没有事。有一天玩着玩着,不知道是孩子手重了伤了狗,还是狗突然发了兽性,就把孩子咬了一口。从此他就非常忌怕狗,总是敬而远之。但是现在养狗的人又非常多,加上很多养狗的人没有公德意识,遛狗不栓绳子,狗屎也不清理,小区里经常是群狗嘶鸣乱窜,狗屎成堆,让人防不胜防。实际上,这不是狗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但是我们就生活在这样的历史时代,面对的就是这么一群没有社会公德的人,你又有什么办法?
我们向右,沿着梁顶,一直往前走。路边的塄坎上,是密密麻麻的一片蒿草,被风吹的倒了一地。路两边是栉比鳞次的梯田,都是油桃和樱桃,果子已经卸光,树没了负担,叶子就放开了节制,显出蓬蓬勃勃的生机,比挂果的时候更有了精神。左边是一面沟壑,没有了麦子的点缀,就被一片浓密的绿色笼罩了。偶尔有一块麦茬地,也是被麦青覆盖着,麦茬和麦秸已经发霉变黑,没有了一点光泽。看来这机器收割,快捷是快捷,浪费也很大,地里的麦青竟然比人种的麦子还要密,可见洒了多少麦子啊。玉米已经一人多高了,裂出了棒棒,吐出了絮絮,抽出了天花。玉米喜雨,今年雨水盛,玉米就长得好。

于是说到了这几天网上报道的四川一名女子带着五岁的孩子在终南山修为的事,报道上说这名女子为了爱情放弃学业,却被心爱的人抛弃,可能是受了刺激,产生了厌世情绪,想在这深山老林里、青灯古佛下寻求心灵的慰藉。当地政府想尽一切办法想让她回归社会,都没有效果,真是个执拗的人。于是就有人在网上批评她,说是她剥夺了孩子受教育的权利,甚至说她以母爱的名义绑架了孩子。就又说到CX的一个朋友,也是非常有个性,不让孩子上学,却要去云南参加什么修为班。这些人在常人眼里,都是很另类很疯狂的,但是换一个角度想,她们为了自己的信仰和追求而抛却世俗的偏见,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魄力啊!社会是多元的,人是多样的,成才的道路也是多种多样的,应该允许有不同思维方式存在,应该对不同的人生道路给予充分的包容和理解,而不应该一味地歧视贬低和挞伐攻击。中国社会缺少的就是对信仰理念的执着追求!
前面又是一个垭豁,路在这里分了岔。几株擀杖花长在路边,粉粉的开放,给这阴沉沉的天地增添了几分色彩。我们沿左侧的路向下,经过一个村庄,路边竖着一个牌子,显示是安沟村。村子主要坐落在左下方的一面坡上,村道上很安静,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声音。CX说沿着村道下去,就是任家湾。路边的塄坎下,长着一簇簇的山紫罗兰,三角形的叶子,喇叭状的花,一红一绿交相辉映。这花是不停地分枝,枝枝叉叉交错横陈,没有一点章法,随着性子在有限的空间里自由伸展,好像是舍不得浪费一点的空间,这样就显得有点拥挤。深绿色的叶子密不透风,每个枝杈顶端的叶子中间,都是挤在一起的花朵。花很细很长,只在顶端大大的张开,向外翻卷,细细的花蕊从花中间的细筒筒中伸出来,露出点点金黄。没有开的花就像是一支支紫红色的别针,顶端鼓起,牢牢地扎在绿色的枝杈上。跟刚才的擀杖花相比,有点拥挤凌乱,皱皱巴巴的,舒展不开,显得有点柔弱。不像擀杖花,一枝冲天,高大疏朗,花都挂在高高的枝干上,从上到下,排列有序。花色也丰富多彩,有红色的,紫色的,白色的,花瓣也厚实有力,充满张力。
向前转了一个弯,就到了这条沟的另一边。回头看安沟,白墙灰瓦,在浓密的绿树掩映下,非常显眼,就像是挂在天地之间的一副图画,显得静谧而安详。我就喜欢这样的环境,层次分明,错落有致,眼界开阔,清雅安谧。如果能在这里盖几间房子,房前屋后养几株月季牡丹,种几畦时令蔬菜,养几只鸡。日出而作,看看闲书,写写文字,锄草间苗,摘瓜疏豆;日落而息,与老妻说说闲话,看看电视,也是很惬意的生活。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田园梦。由于小时候在农村生活过,对乡村还有感情,还有眷恋,这可能就是乡愁吧。我们的孩子在城里长大,对农村没有感情,就不能理解我们的心境。

转过一道山口,往下,就是刘家槽。站在这里向东看,一个三面环山的山坳里,一片绿荫覆盖的山坡上,星星点点的,就是一座座房屋,环着山坡,一层一层的拾级而上,错落有致,层次分明。东面山坡的尽头,是一个垭豁,那是通向外面的路,上次我们就是从那条路进来的。垭豁在高处,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把这里同外界隔离开来,也就把外面的喧嚣挡在了山的那一边,守护住了这山槽里的幽静和安谧,也造就了这童话一般的存在。这里是樱桃产业园区,满山遍野的,都是樱桃园,路边时不时地会出现一个个的招牌,是镇上树立的樱桃基地和观花提示牌。每年到了樱桃开花的季节,这里漫山遍野都是盛开的樱桃花,简直是一片花的海洋,花的世界,就会有市民来这里观花赏春;到了樱桃成熟时节,那一树树玛瑙一样的樱桃,挤挤攘攘的挂满枝头,充满了诱惑,也会有人来这里采摘品尝。我们上次来的时候,正是樱桃成熟季节,很多市民呼朋唤友、扶老携幼,来这里体验田园生活,好不热闹。现在是盛夏,樱桃都已摘尽,这一片山村也恢复了宁静,就像是一个熟睡的婴儿,躺在大山母亲的臂弯里,静谧安详。
路边的塄坎上,有一块二三十平方米的坡地,CX说这就是那位九十岁老人开的地,上次他和LZ来,老人正在挖洋芋,他们聊得很投机,老人就邀请他们去家里做客。CX就说我们今天去老人家里,拜访拜访这位老人!于是就到路边的一户人家打问老人的家,男主人非常热心,给我们说老人精神很好,经常满山里跑,闲不住,这几天正在捋艾叶,已经晒了三四百斤了,然后到外面的开阔处,指着沟对面的一座蓝色彩钢屋顶、墙面上画着宣传画的房子说那就是老人的家。于是我们就根据他的指点,沿着路下到了沟底,来到东面的这一道坡上。
临坡的第一座房子就是老人的家。房子的北面临着路,门却是朝南开。这样就在房子西面留出一条通道,临沟垒起一个三米左右的高台,扩展成了场院。走进去,左拐,就进到老人的家里。场院西面的高台边,砌了一条半米高的花墙,上面晾晒着车轱辘草和蒲公英,院子里是刚捋下的艾叶,还带着雨水。房檐下,是几个硕大的蛇皮袋,里面装满了晒干了的艾叶。东面的一间房屋的门开着,老人在炕上躺着,见我们来了,立即起来,招呼我们在院子里面坐下,从他的精神状态上根本看不出来已经是九十岁的高龄了。

从交谈中我们知道,老人姓叶,1928年生人,属龙。父亲是个医生,解放前在下面的益门堡开了药铺和染坊,治疗摆子病(伤寒)很拿手,所以生意就做得好,家底也很殷实,在这里置办了六十亩地。他从小就在药铺,跟着父亲学医。解放后,因为他有文化,而且懂医,就把他安排到县上工作。后来就派他来村里当会计,但他一直背着药箱,利用闲暇时间给乡里人看病。评定成分时,起初给他家定了上中农,后来又补定成富农,这就成了斗争对象,挨了不少批斗,就落在了农村。“我这一辈子,耽搁了多少机会!”老人的言语里露出些许的遗憾和无奈。这不光是老人一个人的无奈,也是他们那一代人的无奈。在大的时代洪流面前,个人的命运和得失算得了什么!他有三个儿子,大儿子继承了家业,当了医生,在高家村卫生院当过院长,现在退休了,被聘到中北学院当了老师。二儿子和三儿子都在村上,孙子们很争气,都在市上买了房,有时候接他去住。但他还是觉得住在村里自在。他家里有四条“龙”,他,大儿子,三儿子和三儿子的儿子。老人说到这里,很是自豪。
有人来串门子了,老人就招呼他坐下。这人是老人路北面的邻居,很健谈,身后跟着一条狗,我们说话,它就趴在主人脚下,一会儿把头贴着地面眯起眼睛睡觉,一会儿抬起头看看我们,很温顺的样子,完全没有了我们刚才路过时的狂躁和暴怒。据这人说,他今年六十五岁了,曾经在宝鸡火车站做过垃圾清运工,工伤造成脑部血管堵塞,昏迷了一个星期。在三医院治疗,花了十二万,才捡回一条命,现在是活第二回呢。他有两个孩子,女儿十五岁就去北京学舞蹈,都十五六年了,现在在北京当演员,一家人都在北京;儿子跑运输、卖化肥,根据用户需求直接跟厂家联系,量身定制,科学配送,生意做得还可以。“家门口的生意做不成,你就是把价压得再低,人们都不领情!”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明显提高了。“我就不让儿子给村里人卖化肥!”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驾着一辆农用三轮车来了,老人说这是他的三儿子,这个房子就是他的。车上装的满满当当的,好像是家具。老人就起来,帮儿子搬东西。我们见他们有事,就告辞出来。
这时天色已经变暗了,我们就沿着原路返回。云压得很低,一块一块的堆砌着,把天光遮在外面,呈现出青黑色。远处的秦岭就像一道黑色的影子,横亘在天边,能够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清冷。周围的绿树颜色更深了,空气里透出凉凉的湿意。经过一片洋槐树林,一股带着苦涩的清香充溢了鼻腔,这是洋槐树的新芽特有的气味,一条条的嫩枝伸展到路中间,那样坦然,那样自信。路边一丛野枸杞,竟然结出了一串串的枸杞子,红红的,垂落下来,就像是一颗颗的灯珠,随着枝丫在风中晃动。这是秋天才有的果实啊,现在才是盛夏,按节气还没有入伏呢,怎么会有这么一树枸杞子?是连日的阴雨把秋天召唤来了,还是节气发生了变化,秋天提前来了?
一阵凉风拂过,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竟然感受到了浓浓的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