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 索 儿
——焜出来的美味与乡愁
文/叶帆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高原的夏季太匆忙，似乎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经历暑天的炎热，转眼又迎来了萧瑟而又繁忙的秋季。一场秋雨一场寒，连下了几场秋雨，降温了不少，早起走在上班路上，已经感觉到有些寒意了。忽然在大什字街角遇到一位卖焜青稞的女人，看着绿绿的焜青稞，我不由停下脚步买了一斤，一问，居然是我们日月乡的。
日月山是农业和牧业的分水岭，平均海拔4000米左右，地处高寒，农作物以耐寒的青稞和油菜籽为主。青稞是禾本科大麦属的一种禾谷类作物，因其内外颖壳分离，籽粒裸露，故又称裸大麦、元麦、米大麦，在青藏高原有悠久的栽培历史，距今已有3500年。青稞具有丰富的营养价值，在药性功效方面，有补脾、养胃、益气、止泻、强筋之功效。青藏高原气候寒冷，却有不少长寿老人，是青稞养育了世世代代的高原人。
焜青稞，让我想念起小时候吃过的麦索儿来。记得每到秋天，母亲就会带着我们去地里摘青稞，母亲叮嘱我们要专捡那些刚刚成熟颗粒饱满而未干黄的青稞，捡绿的摘，人多力量大，因为要吃到向往已久的麦索儿了，兄妹几个很卖力的，不到半天我们就满载而归。
回到家娘儿几个围坐在台阶上，将摘到的青稞穗儿一根根捋顺整齐，扎成一把把小捆，看着母亲熟练地将每把上的麦芒用手垂直打掉，再用镰刀把太长多余的桔杆截去，又一把把头朝下码放进大锅里，太多露出锅沿来不少，盖不上锅盖了，母亲加好水后把一个蒸笼倒扣到铁锅上，然后压紧锅盖，为了防止漏气，又严实地用布蒙上。
该烧火啦，我们欢快地拉着风匣，不时地铲着羊粪丢进灶堂里，半农半牧的家乡，日常燃料都是用的青稞草和牛羊粪，炉子里用牛粪，而灶堂里用羊粪，羊粪比麦草耐烧而且火力更足些。
这种加很少水"煮"东西的方法我们叫焜，锅里加的水不到要焜的东西的三分之一，半蒸半煮，东西是焖熟的，我通常用这种办法煮洋芋，厚厚的烙馍用的铝锅里焜洋芋，待水烧干了还用小火烧一会儿，等着洋芋上结一层厚厚的金黄色的“焦疤儿"，洋芋被煮得裂开花了才算焜好了。品种好、成熟好的洋芋才会在熟透后裂开花儿呢。这样的洋芋松软可口，咬一口黄疤儿，皮儿脆瓤儿嫩，那味道，没得说。还可以用这办法做馍馍，不同于焜锅馍馍噢。
焜青稞熟了该出锅啦，母亲找到一个新的大背斗(背篓)，是用芨芨草杆编织的上宽下窄漏斗状的一种农具，这样的背头因为经常用到，所以每家每户都有大小不等的三、四个。母亲把“背斗"侧立在一块布上，把从锅里取出来了的一把把青稞穗放在背斗上搓，像在搓衣板上搓衣服一样，虽然她套着手套，还是被烫的一边吹着青裸一边搓，绿绿的青稞粒儿便纷纷从背斗上滚落到布上，不一会儿，十几把青稞穗头儿都揉搓完了，母亲拿过簸萁一点点簸起来，好把谷皮分离出来，这可是个技术活，我那时候怎么弄都不会，母亲当年在生产队可是拿第一的工分，这些农具她样样拿手，看着那些翠绿的青稞粒儿在她簸萁里上下翻飞而又听话地各自分离，我们的口水咽了又咽。
见我们抓着吃焜青稞，母亲说先别急，谁去园子里掐芫荽和葱叶去。接着她搬来了小石磨，这台小石磨是父亲做的，他是祖传的水磨匠人，手艺很好，我家的石磨当然既美观又实用。村里几乎家家有这东西，不专为吃麦索儿，这东西一年吃不上两三次，地处半牧区，经常吃炒面，这个是用来磨炒面的，无论压豆麻(酥油、曲拉与炒面糊糊)还是拌糌粑，炒面要随时现炒现磨的才好吃，所以多半人家有小石磨。
母亲麻利地收拾干净石磨，一边转圈拉动石磨一边把青稞徐徐放到石磨入口里，还会不时加一些炒面进去，说这样成型更好。
长长的拉条子一样粗细的麦索儿从石磨缝里流出来了，散发着诱人的清香，直勾着我们肚子里的谗虫，我们几个也帮着母亲推石磨，满满做了两大盆呢。母亲切好芫荽放到麦索儿上面，又放了一些葱花，撒上盐，炝上热菜籽油，拌匀，一盆分送给村里的隔壁亲友（村里有互送稀罕吃食的习惯），另一盆留给我们自己吃。绿莹莹的麦索儿配上芫荽、葱花，清香柔软，非常可口，真的是唇齿留香的原生态美食啊。弟弟和我二哥狼吞虎咽的吃相惹的爷爷直喊慢慢吃、别噎着。而母亲也笑着说，别急，盆里还多啊!不要学“脏脸尕宝儿，吃死不饱儿；脏脸尕宝儿，满山抓雀儿。"全家人嘻嘻哈哈地笑着，享受着这地地道道的纯绿色食品。
现在的人们为了省事儿，麦索儿用压面机压出来吃，但是压面机压出来的麦索儿其形状与口味远远跟不上石磨磨的。
今天，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吃麦索儿的情景又浮现在我眼前。那时候爷爷年纪很大了，但身体依旧很硬朗很精神，父母亲身强力壮，兄妹几个和睦快乐，大家品尝着新青稞的美味，享受着秋天带来的丰收的喜悦，在那些平淡而又漫长的日子里，有青稞陪着我们，以炒面、馍馍、面条、醇酒还有这美味麦索儿的形式陪伴着我们，滋养着我们，把我们对它深深的眷恋根植到我们的骨髓里，支撑着我们善良、本真地走未来的路。
因为麦索儿制作费时费力，所以现在很少有人做了，如今的物质生活丰富多彩，年轻人们更迷恋火锅、烧烤等五花八门的新兴食品，但也有人专门做了它来卖的，远方的客人来了，可以随时吃到青稞炒面、面鱼儿还有开成花儿的焦疤儿洋芋，青稞美酒更是到处都有，但要想吃到湟源麦索儿，却得找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机遇。
我离开家乡近三十年了，作为游子，每当到了秋天，青稞熟了的时候，我的乡愁就是那母亲焜出来的、如今依旧感觉唇齿留香的麦索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