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刘松林散文集】《行走在人生边缘》连载二十三〈给人生留个念想〉/ 刘松林(陕西)

给人生留个念想
●刘松林
CX打来电话时,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滴在屋外临窗的树叶和遮雨棚上,噼里啪啦的,响的很急。从窗子看下去,路上的行人都打着伞,低洼处也积了一片一片的水,车辆经过时,行人就要远远的躲开,不然就会溅上一身泥水,弄脏了衣服。天色很暗,两点钟就像是七八点,黑沉沉的。天气预报说,下午还有大雨。我就在心里嘀咕:这样的天气,能出去嘛!但碍于他的盛情,还是答应了。
我是在新建路西头上的车,同车的还有两位女士,一位是CL,曾经一起去过段家磨,一位没有见过,CX说叫太阳花,还说迷雾在福临堡加油站等,看来今天的队伍比较庞大。我们沿游园路到西关,走宝福路。CL说其实沿新建路,到宝福路,直接走福临堡更便捷。CX说没有走过,还是走老路比较把稳。
到了福临堡加油站,远远地就看见迷雾站在路边,她爱人老张也开着车,她就邀请CL和太阳花过去一个人坐她的车,太阳花突然对CL说,咱俩都过去,让迷雾过来,给她家老张换换口味!于是就下去,把迷雾换了过来。
我们沿着长坪公路,从紫草园伸出来的尖嘴嘴翻过去,就进入硖石沟(兰陵西谷),再沿着红交路(枫叶大道),一路向北。雨明显的小了,这一条沟整个弥漫在雨雾中,从车窗看出去,两边坡地上的草木都被浓雾笼罩着,看不到顶。一段时间没来,树木更加葱茏了,路边的黑心菊和石竹已经开败,花朵也已枯萎,在连日的阴雨冲刷下,絮里娑罗的低垂下来,甚至有了霉点,完全失却了盛开时的娇艳。枫树却得了精神,枝叶尽情的舒展开来。

迷雾就说昨天她和老张两个人去六川河,本来想去捞点小龙虾的,碰上了暴雨,两个人只带了一把遮阳伞,全身都被雨淋透了。尽管没有见到小龙虾的影子,却看到了雨打荷花的奇景,那雨滴就像是一颗颗的珍珠掉落在荷叶上,一下子摔成无数颗小珍珠,滚落下去,发出啪啪啪啪的响声。一枝枝的荷花在风雨中飘摇,被雨打的直不起腰,又好像是不甘心,一会又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再被风吹雨打的弯了下去。一眼望不到边的荷塘上,有无数只手在同时奏响了这雨打荷花的交响曲,随着风雨的变化,声音也时大时小,时急时缓,既饱了眼福,又饱了耳福,倒也是意外的收获!
路过水库时,迷雾提出下去看看水。这里有个观景台,本来是看水的最佳位置,这几天可能新铺了地面,正在养护,我们就只能站在路边往下看了。路在高处,水库又小,只能走到路边的护栏跟前,才能看得见。这哪里是水库啊,就是一个小水池子,还没有一个标准的游泳池大。看来这连日的大雨也没有起什么作用,就这么浅浅的一洼水,里面稀稀拉拉的长着些杂草,我们就有些失望。这时他们的车也跟上来了,三个女人往路边一站,就成了一道风景。
迷雾穿一件白底蓝花的短袖上衣,蓝色的七分打底裤,红色的旅游鞋,略显正式,又有点文艺范;CL穿一件紫色的运动短袖,红色的七分运动裤,紫色的旅游鞋,一身户外做派,精致而不奢华;太阳花穿一件粉色T恤短袖,一条豆绿色的休闲长裤,肥大的有点夸张,就有点痞。
CX就拿太阳花的裤子说事,太阳花说这是她十五年前买的,今天穿出来就是要挑战你的心理承受能力。CX就说我真的不习惯你的裤子!太阳花就故意把手插在裤兜里,双手向外撑开,让CX看,确实很肥大,简直可以做两条裤子!几个女人聚在一起,就嘻嘻哈哈地说起了彼此的穿着。迷雾看见路边的一簇野花,就过去拍照。我们几个男人站在河边看了看,觉得没什么可看的,就回到了车上。
继续往前,经过三星,就到了李家河。把车放在村委会,就开始步行。现在农村的村委会都修得很漂亮,功能也齐全,都有广场,是停车的好地方。太阳花就说这一条沟的几个村子她都跑遍了,当年为了撤并学校,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做工作,起初村干部不愿意,都说不能在他们手里把学校给弄没了,她就召集各村的书记开会,后来他们局长听说了,就说她连个党员都不是,怎么就召集人家书记开会呢?但是说归说,工作还是做下来了。现在她走到全区的各个学校,都能看到自己当年盖的校舍,很有成就感的!再过多少年,这些建筑都在,这就是她生命的痕迹。
雨基本停了,我们手里的伞就没有了用处。CL就把大家的伞都装在她的背包里。CX看CL的包里装的有点多,就把他的伞装在太阳花的包里,然后抢过太阳花的包,自己背上,我就有点惭愧。

这是一条通向梁顶的路,有点陡,可能是平常也没有什么人走,一下雨,路面上就积了水,长了一层青苔,走上去,有点滑。路边的树枝都伸到了路中间,草也倒在路上。我就想这么陡的路,农民们耕种收割时播种机和收割机是怎么开上来的,就是平常走着也不方便啊。就想起上次去郑家坡,听村民们说,设计的人看着地图设计,施工的人按图施工,就没有人来现场勘查,更没有人听听农民的意见,路倒是修了,可就是没办法用,农民们就是背了个名,实惠都让施工队得了,还不如不修。就联想到网上说的有些地方的“村村通”公路宽度不够、质量不过关,要不用不成,要不成了摆设,变成了“村村痛”。看来要解决政策最后一公里的问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右边是一条浅沟,树木葱茏茂盛,沟对面往上,都笼罩在雨雾中。左边是梯田,都是一拃高的麦茬,长满了麦青。麦茬和撒在地里的麦秸都已经发黑腐烂,就等着秋后种麦子时翻到土里做肥料。这叫做秸秆还田,被专家极力推崇,被各级政府强力推行。过去这秸秆都要收集起来,拉回去做柴禾,当然过去也是人力割麦子,只能连秸秆一起拉回去;现在都是机械化收割,直接就脱粒了,秸秆都打碎了撒在地里,况且农民用上了煤气,不烧这个了。加上从去年开始降污治霾,实行“炕改”,就是封了农民的炕眼,不让再用柴禾烧炕,改用电了,所以这秸秆也就没有什么用了。前几年还有农民把秸秆在地里直接点燃,这草木灰可是很好的肥料,但是这样做一来不安全,弄不好会引起火灾,另外也不环保,所以就被地方上强力制止了。但是问题来了,秸秆这样自然腐烂,会生出很多的微生物和病虫害,一方面与农作物争夺养分,一方面影响农作物生长,会造成减产。前几天网上报道东北、河北的一些地方由于秸秆还田引起了大面积的病虫害,农民们怨声载道。这个问题还需要有关方面认真研究,不能总是压下葫芦浮起瓢,拆了东墙补西墙。
走着走着,女人们就落在了后面。路边有几户人家,老张就说这个地方他前几年来过,这窑洞、这院子看着都很眼熟,他还在这一家歇过脚呢。CX就说不会吧,这路是去年才修的,你是怎么上来的?宝鸡西山这种窑洞、这种房子多了,看着都差不多。再往前走走,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证据。老张就没有再说什么。路边塄坎上的核桃树倒显得枝繁叶茂,可就是一颗核桃都没有结,CX就说是清明那场霜给打的。老张突然发现一棵树长了两种叶子,就叫我们过去,从左边看,这是一棵梨树,从右边看,这又是一棵李子树,可能是嫁接的。真是很奇妙,以前曾经见过树里面长树的,那是鸟把树种子掉在大树身上的树洞里了,是两棵树两条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棵树两个样子。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再往前,就到了这一条沟的尽头,路在这里转了个弯。在转弯的旮旯里,也有一户人家,房子盖得很齐整,门楼也修的很气派。门前的场院虽然没有硬化,但是很整洁。场院边的空地上,还种了豆角、西红柿和韭菜。CX就说我们在这家休息休息吧,过去一看,门却上着锁,只能作罢。于是继续往上走,拐过一道弯,就离开了刚才的浅沟,地势明显的开阔了。又是几户人家,远远看去,宽阔的场院,一砖到顶的房子,看来是个殷实之家。狗很远就叫了起来,显得很不友好。这里是个之字形的路,拐了几道弯,就到了梁顶,左边又出现了一条大沟。右面是一块块的田地,都是长了麦青的麦茬地,往下,可以看见三位女士,花花绿绿的衣服在层次分明的梯田和麦青浅嫩的绿色映衬下,非常显眼。回头看硖石沟对面的五七梁,在一片云雾的笼罩下若隐若现,杨家槽村委会的白色屋顶十分显眼。CX指着南边一座凸起的高地和高地下面时隐时现的道路说,那就是我们上次吃桑仁的地方。我知道,那条路下面是三星,上面向左是陵西,向右就是杨家槽。陵西和杨家槽之间有一片槐树林,遮天蔽日,非常幽静。CX就问老张还记得那片槐树林不,并说有人在网上发了槐树林的照片,阳光穿透浓密的树叶,透射到林中小道上,形成一片绿雾,给人一种梦幻般的感觉,看着真是养眼的很!这个照片我看过,浓荫密布却通透明亮,阳光灿烂却柔媚氤氲,阳光融化了树叶,树叶蘸满了阳光,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这种雾化了的阳光,感觉很清新很美好。
路在这一道梁上缓缓向上,梯田边塄坎上的艾蒿经这雨水的滋润,长到一人多高了,竟像树一般伟岸。路边一簇簇的牡荆花,禁不住这连日的风雨,细碎的花儿落了一地,就像在湿漉漉的路面上铺了一层紫色的地毯。擀杖花的花期过了,结出了无花果一样的果实。还有行动迟缓的花儿,在静静地开放,在这被雨水浸透了的山野上,显得有点孤单,有点清冷。酸枣花还没有开败,行动快的已经结出了针尖大小的果实。一丛叶子细长稀疏、枝干细长多岔、花朵细长多丝的植物引起了我的注意,这种草我在秤里的梁上见过一棵,枝杆是紫黑色的,花是粉色的,花托细长,花瓣如丝,皱皱巴巴的,就像绊缠在一起的丝线,不能挥洒展妥,就像是白鹤单腿伫立在水中,扇动着翅膀,又有点像长腿的蚊子。经过查询得知,这是鹤草,又叫蚊子草,是一种草药,可以治痢疾,解蛇毒。老张就说中药里有仙鹤草,好像不是这个样子,应该不是一回事。老张曾经在药房干过,识药。上次在柳家堡的柴胡地里,见到几株野生的地黄,他就说的头头是道,特别是用酒炮制熟地黄,那复杂的工艺,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不是专业人士,不会知道这么多的。几株苦皮藤已经结出豆大的果子,就像是袖珍的佛头果,表面凹凸不平。几簇野莴苣正在开花,稀疏细长的枝干,就像干枯了一样,叶子只长在枝干分叉的地方,略微发白,也像是缺乏水分,花却是很繁密,未开时是粉红色的,开了就成了米黄色,像菊花,可是小一点,星罗棋布,开满枝头。

前面是紫草园向北延伸的大梁,透过水雾笼罩的天幕,可以看见那座广播塔,CX说这是这里的标志。我想起来了,我们那天晚上看月亮,就经过那里,塔的北面是洪水沟,沟口是关家岭,向南就是陵玉。这里有个岔路口,主路沿着大沟的边缘,向左倾斜,一直到大梁下面。岔路向右,顺着大梁缓缓向上,看着好像要开阔得多。我们沿着主路向前走,路边有一片碧绿的野草,我看着像蒲公英,又像是油麦菜,叶子和枝干上都敷了一层白色的膜,老张说这不是蒲公英,这是苦苣菜,是清热解毒的好东西,于是就去采摘。
我和CX就继续往前走。大梁底下的树林里,出现了一个村庄,一家场院边上,栓着一条狗,看见我们过来了,就使劲的吼叫,CX见这家的门开着,就说我们在这里休息吧。于是就不理踩狗,径自走了进去。狗见我们走近了,就钻进窝里,不再吭声。在CX和女主人说话的时候,它又扑了出来,大声吠叫,以显示它的忠于职守。女主人很热情,又是给我们拿凳子,又是要给我们倒开水。
这家的场院一面临路,路外面就是大沟,对着西面的五七梁;一面临崖,就是紫草园延伸过来的大梁。崖下面是三孔窑洞,一孔可能是厨房,还在使用,两孔可能已经不住人了,堆放的是杂物;窑洞前面的崖畔下,种了几株花。右边是一栋老房子,胡基(土坯)砌墙,青砖贴面,青瓦盖顶,说是八几年盖的,墙面没有一点裂缝变形,说明质量是相当好的,这在当时都是很体面的,是老人的居所;挨着房屋的,是两开间的房子,里面放着一台收割机,女人说这是小功率的,只能在村上及附近这一片揽点活,没有外出揽活,图个自己方便,挣不了几个钱的。房檐下,还有一个蜂箱,女主人说是自己养的,摇了蜜自己食用。左面是三间砖混平房,外立面都贴了瓷砖,是孩子们住的。场院大约有五米宽,三十米长,虽然没有硬化,倒也平整光洁。一群母鸡在场院上面悠闲地散步,看见生人,也不躲避。
说着话,迷雾他们就上来了。几个女人一来,气氛就热烈了起来。太阳花一到,就从CX手里接过包,打开了,拿出一种类似月饼的点心,说是山西运城特产,分开来让大家尝尝鲜,味道挺好,甜而不腻,酥松可口。然后又拿出几袋鸭舌,给每个人分了,让大家补充补充体力。CL就拿了一块给女主人,让她也尝尝。太阳花又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播放器,说是一路上想听音乐,就是追不上我们,把人憋的!于是就打开电源,响亮的乐曲一下子就爆发了出来,音质还不错。CX就说声音小点,家里有人睡觉呢!于是太阳花就压低了声音。我们一字排开,坐在平房的房檐下,迷雾就拿出手机拍照。太阳花见了,也来拍照,就指挥我们双腿并拢,CX说我就不,又不是公务合影,搞那么正式干什么?于是大家就随意说笑。太阳花就说这群鸡里面好像没有公鸡,CX就说母鸡没有公鸡还能生蛋吗?大家就说没有公鸡母鸡可以生蛋,只不过这蛋没有受过精,不能孵出小鸡的。说话间男主人出来了,是个精瘦的老头。CX就问还记不记得他,并说他们曾经见过的,还说上次他告诉他这房子是桥镇的匠人盖的,他记得清清楚楚。老头就说CX的记性真好。
休息了一会,我们就起来,继续往前走。前面是一排土坯房子,看着有些年代了,几个女人就上去,贴着墙照相。先是CL,中规中矩,一只手扒着墙,一只手自然下垂,老张就说不要这么正,侧一下身子,于是CL就斜转了身子,弯曲了一条腿,脚尖着地,头微微扬起,回转过来,露出一脸的笑,沉静大方,内敛秀美;再是太阳花,全身靠在墙上,两条胳膊甩开了,倒扣着两只手,一条裤腿长,一条裤腿短,一脸的随性。老张就说换个姿势,她就抬起一只胳膊,侧了脸,弯曲了一条腿,用脚抵住墙,自然率真。然后就合影,迷雾站在前面,一只手扒墙,一只手伸出来,翘起兰花指,脸上的笑容总是那么含蓄,像是刻意压着,有点矜持;CL在中间,还是那么中规中矩;太阳花两手搭在CL肩上,笑得总是那么自信,那么开心,露出的一条腿也充满了喜感。

CX就说这黄土真是神奇,和上麦秸,就能做成这么光滑耐用的墙面,看样子这房子最少也有二三十年了,还没有裂缝脱落,真是不可思议!路左边崖畔下面的斜坡上,是一片茂盛的槐树林。有人在路边种了指甲花,开得正艳。这指甲花也是独枝独杆,一条主干向上,绿中透出一点红色,扁长的叶子,边缘长着锯齿一样的豁牙,花都长在枝干上部的叶子根上,几朵挤在一起,花头微微翘起,好像是争着向人展示自己的容颜,平添了几分俏丽。花色十分艳丽,摘下来,捣碎了,敷在指甲上,就能染出红指甲,是过去乡村女孩子的心爱之物。
走出村庄,右边的大梁就落了下来,形成一个垭豁,往东,是白道沟,我们上次来扳斗山就走的这条路;往西,还是那条大沟,是我们来时的路,左前方还有一条向下的路,CX说我们一会就沿着条路下去;往北,是扳斗山,分北山和南山,我们上次上的是北山,上面有座雷神庙,又叫雷神山。路在这里分了叉,右边的跟从白道沟上来的路会在一起,从南山东侧擦肩而过,直达南北两山中间,既可以上北山,也可以上南山。这条路修在一片柏树林中,上次来时看见很多胳膊粗的柏树被砍了扔在路边,看着很可惜,要知道,在这种没有水源的山头上种活一棵树,那是非常困难的;左边的直接就上了南山,穿过去,也可以到北山。
天地之间一下子豁亮多了。站在这两道沟的分水岭上,向东是雨雾弥漫,云遮雾罩,窸窸窣窣地飘着雨星;向西则是云开雾散,天光明亮,风清气爽,甚至透过云缝还可以感受到太阳的明亮,真是开了眼界。风从眼前流过,既能感受到雨的沁凉,又能感受到云的溟濛,还能感受到风的飒爽。 天地之间的明暗、阴阳在这里竟然表现的这样分明,使人有一种打通阴阳两界、连接过去未来、进入时光隧道的感觉。这里不仅是两道沟的分水岭,也是光明与黑暗的分界线。站在这里,同时感受来自两边的诱惑,使人的心不禁沉静下来。在生活中,我们常常会碰到这样的节点,跨过去,会进入成功的殿堂,收获掌声和鲜花;跨不过去,就会跌入失败的深渊,留下无尽的懊悔和惋惜。而且这种节点,往往不会表现的如此分明,而是充满了假象和诱惑、迷雾和陷阱,使人不辨东西、迷失方向。
CX说从白道沟往南,是葫芦沟,再过去,才是我们那天晚上看月亮的洪水沟。我们今天的目标是登上这雷神山的南山。于是沿着左边的路,继续往上走。这是一条新开的路,右边是挖开的塄坎,露出赭红色的新土,上面覆着一层草甸,偶尔还会有几株酸枣树。塄坎下面的新土中,零零星星的长着几棵石竹,红色的花儿孤零零的开放着,显得有点突兀。左边是一面缓坡,下面是一层层的梯田,长着绿茵茵的麦青。远处的沟壑中间,一座圆形的山头被削成一圈一圈的梯田,像极了北京的天坛,在一片不规则的沟壑山峁里,显得有点与众不同。
大约不到十分钟,我们就上到了山顶,上面有座大王庙,正殿的门大开着,里面塑着黄龙大王等七樽神像,还有一乘木轿,里面也有黄龙大王塑像,是巡游时用的。这一带的很多庙里都有轿子,看来这里有神仙巡游四方的传统。神像下面,有蒲团,有条凳,蒲团是敬神的人跪拜用的,条凳是住庙的方士、会长用的,上面没有灰尘,看来有专人打扫。我们把条凳搬出来,放在门前的平台上。CL见平台上长了一片蒲公英,就要拔了做菜吃,老张就帮CL拔。迷雾跑到大殿侧面的草丛里,拍着花花草草。突然大喊起来,说是有新发现。我过去一看,是一种一尺高的草,榆树一样的叶子,樱桃一样的果子,之前都没有见过,在花伴侣上一查,一会说是榆叶梅,一会说是山刺玫,好像都不像。迷雾就摘下那果子,塞进嘴里,说是酸酸的,我怕有毒,就让她不要吃。

太阳花在院里跑进跑出,突然看见专心致志帮助CL拔蒲公英的老张,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你怎么总是这么贴心啊,让人看着心动!”见老张不吭声,就接着说:“要不这样吧,今生有迷雾,我没有机会了,咱就约定来世,让迷雾去打光棍吧!”老张只是低头拔他的蒲公英,太阳花就抬高了声音:“坡哥(老张有网名叫山坡),你就不能应个声,给我一次机会啊?你是不是有很多的追求者啊,为什么就便宜了迷雾?”老张还是不啃声,这时迷雾却忍不住了,说:“从小到大我经历了多少次的短兵相接,哪一次不是刺刀见红,我容易嘛!”CL就说你们要是“打豆豆”(一个关于南极企鹅的笑话),我就做“豆豆”吧!一直坐在条凳上休息的CX也忍不住了,说:“看来老张这枚暖男很受你们女人欢心啊!”太阳花就说你不要吃醋,你身上那种儒雅的帅气,也很受女人们喜爱的!CL和迷雾都齐声附和。
我一个人没事,就在院子角落的草丛里乱看,一株青杞引起了我的注意,这种草叶子像枸杞,枝干是青紫色的,也长出樱桃一样的果子,但是却像枸杞子一样多汁多子,我们小时候都叫它野茄子。旁边还长着几株千里光,正开着菊花一样的小黄花,据说这是治疗疮痈的良药,民间有“识得千里光,一生不生疮”的说法。

从这里可以看见我们来时的路,一直向北延伸到了山下。CX说从这里下去,也可以到北山,CL就有点想去。CX说今天不去北山了,以后有机会去!然后就问CL,你没有去过扳斗山?CL说没有。太阳花就说看你欠的债什么时候偿还?CX就说这哪里是我欠的债啊?是王总欠的好不好?王总是他们驴友群的成员,我没有见过。太阳花就说我不过是随口这么一说,你何必当真呢?一字一句的,牙上都带着劲,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迷雾就跟上附和,CL只是默默地走她的路,就是不啃声。
于是我们沿原路下山,在垭豁下面的叉路口,向右后方踏上另一条路。路边一片片的野胡萝卜,花已经开败,正孕育着种子,花盘就有点发暗,有的在连日的阴雨浇淋下,竟低垂了下去,显得有点凌乱,迷雾和CL就不停地拍照。太阳花就叫住CX,说你能不能把你这几年行走的经历写下来?给后来的人们留个资料,也给自己的生命留个记忆?我妈退休后没事干,起初给家里买了台麻将机,惹得院子里的老头老太太都来玩,影响了家人的正常生活,搞得自己腰椎也有了问题。于是我们就建议她写点东西,一来消磨时间,二来给自己有个交代,三来也给我们留个念想。一开始想写成小说,感觉有难度,后来就一段一段的,写成回忆录,这一写起来,就放不下了,写到高兴处,就自己对自己笑,写到伤心处,就对着纸流泪,把她们家族几十年的经历都写了出来,我觉得很有意义。我们能不能在工作之余,把自己的生命记录下来?不一定非要写的文采飞扬,达到一定的水平,只求给自己的生命留个念想,怎么样?
CX就说他过去也做了很多笔记,有几次就想把它们整理出来,可是苦于工作量太大,无从下手,所以就放了下来。太阳花就说,你完全可以把你这多少年的游历经历写下来,你走了那么多的地方,如果能用文字记录下来,那就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不留任何遗憾了。人只要把一件事做到了极致,他的生命就得到了升华。然后就说她最近在南方学习,碰到很多人,把职业变成个人爱好和一生的追求,都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一个中小学课改,竟然能发展成一个全国性的产业,从教师培训、教材编写、教学方法策划等等,都形成了一整套的理念,在全国推广,产生很大的社会和经济效益。还有一个中学的美术老师,在教学之余,坚持创作,一幅画竟然买到了二百万元的高价!这些事情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做一件事,不做则已,做就要做到极致!比如你们高校图书馆,能不能做到针对不同的专业,不同的群体,有针对性的开展特色服务?

我不知道太阳花是做什么的,但她这番话却在我心里产生了极大的震撼。这是个有着满满正能量的人!
迷雾和CL还在拍着路边的花花草草,她们不断地变化拍摄角度,力求拍出心目中最美的风景。这都是些有心人,这些平平常常的景致,经她们的慧眼慧心,就会变成不一样的风景。上次去柳家堡、寺沟岭,迷雾都拍了很多照片,回来后经过编辑组合,做成美篇,竟也有了非凡的意境。
塄坎上出现了一棵李子树,比乒乓球还大的李子掉了一地,CX就捡了一颗,擦干净咬了一口,说,味道还不错,这应该是棵野树,没人要的。于是CX就拿出个塑料袋,说要给媳妇带几个,堵堵嘴,免得嘟嘟囔囔。我就说捡的时候仔细看看,有的有虫子,我刚才吃了一个,咬出了半条虫,大家都笑了。有一棵柿子树死了,黑魆魆、光秃秃的枝丫兀立在天地间,流露出一种不屈的力度和生命的质感,大家都拿出手机拍照。
路边有一棵花椒树,老张就说CL要捋花椒叶子,说是回去烙饼吃,很香的。就用伞把树枝勾下来,CL赶紧过来,两个人互相配合,显得很默契。迷雾还在照她的像。
转了几个弯,就到了一个小村庄。一家的房子引起大家的注意,红砖青瓦的房子显示出主人的实力,场院却没有硬化,稀稀拉拉的长着一些杂草。太阳花就说一看就不是贫困户,要不场院早就有人给硬化了!大家都说可能是吧。现在的贫困户,可是吃香的很,家里什么事都有人管,自己一天什么也不用做,只要配合帮扶人员填好各种表格、拍好照片就行了,至于地里的庄稼、家里的活计、孩子的上学就业、生活的必需品,都不用自己操心。群众都把贫困户叫做公家人。前几天有人在网上发了个视频,几名帮扶人员求着一名贫困户,要拆掉他家的危房重新盖,贫困户坚决不同意,搞得帮扶人员跟孙子似的给他下话。这真是一个神奇的时代!
一只公鸡领着一群母鸡在村巷里啄食,看见生人过来,公鸡立即竖起冠子,警惕地发出咕咕咕的叫声,母鸡们立即跑过去,都用警惕的眼光看着我们。看看没有危险,就都四散开去,公鸡在草丛里扒了几下,好像是发现了什么美味佳肴,又发出咕咕咕的叫声,这下柔和多了,就有母鸡跑过去,在公鸡脚下啄食。看这一群鸡,精神状态就比刚才在上面见的那一群好多了。太阳花就说,母鸡还是离不开公鸡,看这些母鸡,多精神!于是大家都笑。
几个农民蹲在路边说话,CX就说你们这地方好得很!有个农民就接上了,说好什么好,穷山恶水的!CX就说风景秀丽,空气新鲜,这还不好啊?农民们都笑了。其实这里的农村确实不错,离城又近,交通又方便,想出去了,就去城里打工,享受现代文明;不想出去了,就在家里过着悠哉悠哉的田园生活。他们哪里知道城里人有多么羡慕这种没有压力的生活啊!

再转过几道弯,就下到了红叶大道上。经过席家崖,道路两边却没有了枫树,都栽上了竹子,在这一条栽满枫树的路上显示出了不一样的景致。竹子长得半死不活的,翠绿的枝干变成了白色,叶子稀稀拉拉的,没有一点生命的活力。在一片枫树、杨树、槐树和枸树组成的绿色大幕上,就像是一块伤疤,显得有点丑陋。实际上这里并不适合大面积栽竹子,据说是前几年来的市长喜欢竹子,就在市里的大街小巷栽竹子,大树底下栽,花坛里面栽,绿化带里栽,一夜之间,全市的公共场所,能栽的不能栽的地方,都栽满了竹子。当时有人就说再过几年,大家都不用去四川看竹海了,我们宝鸡也将成为一片竹海。可是几年过去了,传说中的竹海并没有出现,满街的竹子都长得半死不活的,没有一点生气。群众就说可能是市长的亲戚种下竹子,卖不出去了。这是闲话,当不得真的。
河滩大片的田地都荒着,长满了一人高的放羊娃(一年蓬),还在花期,白花花的一片,倒也壮观。路边的金鸡菊开的黄灿灿的,衬托的叶子也鲜嫩起来。绣球小冠花倒也长得茂盛,星星点点的开着几朵紫色的小花。马莲草蓬蓬勃勃的,长得很密实。道路两边的枫树都长得中规中矩的,太阳花就说应该把这树枝往中间拉拉,这样就会形成林荫大道,那才叫美!一阵凉风吹来,感觉很是舒爽。CL就唱起了《万泉河水》,迷雾情不自禁的伴起舞来。跳着跳着,她一个人就走到了前面,竟把我们大家落在了后面。CL唱完了,迷雾还在兀自挥舞着双臂,沉醉在自己的世界。大家都不出声,静静地看着迷雾舞蹈。
经过一段修路时挖开的山体,大家觉得这一片石头很有意境,几个女人就贴上去照相,起初还是老老实实的摆着pose,迷雾好像一直沉迷在刚才的意境里没有出来,CL很文艺范的翘起腿,仰起头,太阳花一手插兜,一手扬起,很有大哥范。老张就让她们几个靠近点,CL突然弯下腰,一把抓住太阳花肥大的裤子,太阳花就慌了,一只手在裤兜里出不来,一只手赶紧去拉CL的手,CL越发抓得紧了,就是不松手,大家都笑了。照完相,太阳花就在路边摘了两朵金鸡菊插在耳朵边,让CL给她拍照,并做出搔首弄姿的样子,扭过来扭过去,看见我们过来了,自己忍不住就先笑了。真是个开朗的人。三个女人一台戏,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我就想这世界正因为有了女人,才显得这样的绚丽多彩。如果用《红楼梦》里的人物做比,迷雾就是多愁善感、蕙质兰心的林黛玉,CL就是沉静美丽、善解人意的惜春,太阳花有点复杂,既有王熙凤的干练能干,大哥风范,又有史湘云的颟顸率真、顽皮逗逼。有了她们,才给今天的出游带来了无尽的乐趣。
路边的一块台地上,种了一片玉米,已经一人高了,开始裂棒吐絮。地边长了一排擀杖花,鲜红的花儿开得正艳,衬托得玉米更有精神。
取车时碰上了村上的书记,CX就问他区上扶贫包村的人这几天来了没有?他说祝愿包的这个村,祝愿就是上次跟我们一起去永丰堡的美女。书记就说你是她爱人吧?CX说不是的,她爱人比我要帅得多!大家都笑了,说他就是她爱人!CX忙说不敢乱开玩笑的!脸上竟然有了几分红晕,几分羞怯。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雨也完全停了。一阵风吹过来,树叶晃动着,发出唰唰的响声。笑声伴着这微风,飘荡着,在这一片山谷里面,传得很远,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