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季羡林与老舍:
两个饭局与一件小事
张 柯
1917年,一个中国农民牵着头毛驴走在鲁西平原上,毛驴上坐着的,是他6岁的儿子,他要把幼子送到济南城,过继给自己的兄弟,将来让他担起传宗接代的神圣使命。
从鲁西清平到省城,一路烈日当头,黄尘漫漫。三天过后,济南城到了。农民留下儿子,牵着毛驴重又走进黄尘里。
叔父一家住在佛山街,这里抬眼就能看见南边的千佛山。小孩子在济南第一次看到山,慢慢地,他看到了山外的大千世界。
这个人是季羡林。
在求学生涯中,季羡林有一位唯一的小学、中学和大学的同学,这位同学名叫李长之。读季羡林清华园日记和留德日记,发现出现在他日记中最多的人,是“长之”。有时,长之到他这里来,有时他到长之那里去,有时他们一起结伴出行。去德国留学前,是长之设宴送行。来到德国哥廷根大学,他常收到长之寄来的信和书报杂志。

1930年代的季羡林
季羡林是1930年从省立济南高中考入清华大学的,入的是西洋文学系。是1931年暑假,还是之后的哪年暑假?时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从清华回济南度暑假的一天,李长之告诉季羡林,他要在家里宴请老舍先生,请季羡林来作陪。
真是拜文学之神之赐,季羡林与李长之都是老舍的读者,现在能与先生坐在一起吃饭,在饭桌上向他请益,季羡林欣喜之外,不能不佩服李长之的能耐。
季羡林住的佛山街,距离圩子门外的齐鲁大学,距离不过两三华里远,远的是青年学子与大学教授之间的社会地位。老舍此时正在齐鲁大学文学院教授文学概论等课程,他的长篇小说《老张的哲学》《赵子曰》《二马》在《小说月报》连载之后,名动一时,季羡林和李长之都读过。
“在旧社会,大学教授架子一般都非常大,他们与大学生之间宛然是两个阶级,要我陪大学教授吃饭,我真有点受宠若惊。”
季羡林后来写道。
在清华园里,他与李长之是领教过教授架子的:“当时教授与学生之间有一条鸿沟,不可逾越。教授每月薪金高达三四百大洋,可以购买面粉二百多袋,鸡蛋三四万个。他们的社会地位极高,往往目空一切,自视甚高。”
及至见面,季羡林才发现,“他全然不是我心目中的那种大学教授,他谈吐自然,蔼然可亲,一点架子也没有,特别是他那一口地道的京腔,铿锵有致,听他说话,简直就像是听音乐,是一种享受。”在“音乐”声中,一个令人难忘的饭局留在他们的记忆里。
能交得住朋友的人,总爱帮朋友,从不怕吃亏,有条件的时候,喜欢请朋友吃个饭。老舍的同学罗常培是他一生最好的朋友。抗战时期,老舍在重庆北碚,罗常培从昆明赶来看他。为了招待老同学,老舍卖掉一身衣服,请他吃小馆。可惜罗常培正患着肠胃病,吃不下去,饭局上的一对老朋友,“相视苦笑者久之”。

时光荏苒,二十多年过去,在老舍安排的一个饭局上,季羡林再次成为“局”中人。
那是新中国成立后,现代汉语规范化的工作迅速提上议程。早在1951年的6月6日,《人民日报》发出社论《正确地使用祖国的语言,为语言的纯洁和健康而斗争》。1955年10月,教育部和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联合召开 “全国文字改革会议”,接着中国科学院召开了“现代汉语规范问题学术会议”。国家确定了“促进汉字改革、推广普通话、实现汉语规范化”的语言文字工作三大任务。
参加现代汉语规范化会议的,有叶圣陶、老舍、罗常培、吕叔湘、黎锦熙等一批语言大师,也有曲艺界的名人侯宝林、马增芬姐妹。北京大学东语系主任季羡林名列其中。汉语自然属于东方语言,但东语系并不研究汉语,研究印度古代语言的季羡林,凭的什么参加汉语规范化会议呢?
我想,这应该与季羡林的学术地位有关吧。
季羡林1947年从德国回国,在陈寅恪先生举荐下,1948年来到北大执教,组建北大东语系并任主任。新中国成立后,通晓12种语言的季羡林被评定为一级教授,当选中国科学院社会科学部(简称学部)委员。学部委员,其实就是后来的院士。而在当时,同在北大教书且大名鼎鼎的冯友兰先生初定二级教授。
据季羡林回忆,语言规范化会议期间,老舍忽然建议,要请大家吃一顿地道的北京饭。用季羡林的话说,“老舍先生是地道的北京人,他讲的地道的北京饭一定会是非常地道的,都欣然答应。”
经过商议,大家一致同意去北京西四砂锅居吃白煮肉,饭局当然由老舍先生做东。走进砂锅居,大家才发现,这里从饭店经理到服务员,都是老舍的好朋友。砂锅居果然口味地道,大家饱餐一顿,尽兴而归,留下一段难忘的回忆。
在季羡林《我记忆中的老舍先生》一文里,他还回忆了与老舍邂逅在理发店的一幕:
“有一天,我到东安市场北门的一家著名的理发馆里去理发,猛然瞥见老舍先生也在那里,正躺在椅子上,下巴上白糊糊的一团肥皂泡沫,正让理发师刮脸。这不是谈话的好时机,只寒暄了几句,就什么也不说了。等我坐在椅子上时,从镜子里看到他跟我打招呼,告别,看到他的身影走出门去。我理完发要付钱时,理发师说:老舍先生已经替我付过了。”
这件小事与老舍卖掉衣服请罗常培吃饭,道理是一样的。季羡林从镜子里看到的老舍先生的背影,老舍的许多朋友都是看到过的。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人们常把一些著名作家和研究语言学的著名学者称为语言大师。上世纪三十年代,老舍先生与季羡林初会之时,老舍已经开通了通往语言大师的道路,季羡林还是一位文学青年。后来,凭借一管出神入化的生花妙笔,老舍成为文坛上唯一一位、在新中国成立前后都拥有创作高峰的伟大作家和语言大师。时光走到20世纪八十年代,经过一生的努力,作为学者、作家兼翻译家的季羡林劫后余生,名满士林,也成为语言大师。
有趣的是,老舍和季羡林,一个生于1899年,一个生于1911年,两人年龄相差12岁,他们上小学时,双双都是武侠迷。不同的是,老舍与罗常培是跑到北京小茶馆里听《施公案》《小五义》的,与老舍听书不同,季羡林是背着叔父,一个人躲在济南佛山街的角落里,偷偷阅读《施公案》《彭公案》和《小五义》的。对于这份少小时的共同爱好,不知他们交往时聊过没有?如果聊过,想必双双朗声一笑,互认知音吧。那么,痴迷侠义公案小说的经历,对两位语言大师的文学创作,对他们语言风格的形成,起过多大的作用呢?
季羡林晚年总结说:“我看了几年闲书,觉得收获极大。我以后写文章,思路和文笔都似乎比较通畅,与看闲书不无关联。”
至于老舍是怎么看待自己听书经历的,笔者至今还没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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