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摩的记忆
文/胡少龙
往事非烟。人进入老年总喜欢怀旧，要过天命之年的我果真逃脱不了这个法则。因为我也是食人间烟火的平常之人。这是一个埋藏在我心底的隐疾，该让它出来见见阳光了。记得三十多年前的一个稚嫩而羞涩的春天。那时候的春天在我年轻的脑海里永远是稚嫩羞涩的。是那种嫩绿的稚嫩；是那种自私的羞涩。
当时，我被抽调在人民公社的党委办公室工作。能进党委办公室是多少年轻人梦想不及的事，是多么荣耀的快活。并不是我才华出众而被选中，也许是在年终全公社的财贸表彰会上戴了大红花的原故。一下由一名普通的营业员升迁到干部阵营中。不仅春风得意，更珍惜这个机会。努力工作，谨慎为人，不敢有丝毫闪失，以免遗恨终身。那天上班不久，我内人（年轻时应称爱人更适合，现在该称内人或老婆了）就笑微微的来跟我说，公社门口丢了一个女婴，好多人在看。我不感兴趣，没有去凑那份热闹，要在办公室守本分。我的冷漠也让她扫兴而去。不一会，她又来了，欣喜的说好漂亮的一个女孩！又放缓了口气，说他们要我抱来收养。我没加思索，白了她一眼，冒出一句话，真是异想天开！意思很明白，我现在是党办的一员，能象普通老百姓，随便收养小孩嘛！其实，并非她异想天开。当时我们的儿子也刚出生几个月，正是哺乳期，正好同时哺育这个被遗弃的女婴。再说有儿有女是人生天伦之乐多美的事啊！是世人巴望不到的。她似乎并不甘心，还说是从岳阳乘船丢过来，被码头上人发现的；还说是私生子。当然，她的话是想说动我的心，想让我同意。铁着心的我就是不开口，以无声的回绝，伏案忙着材料。还在心里责斥她头发长、见识短。要是超生游击队违反计划生育超生而弃的怎么办，收养了那不是给党委办公室抹黑，给公社添乱。计划生育可是国策啊！
人说事不过三，她竟然第三次来到办公室。悄然立在我旁，吞吞吐吐的说，公社都有人让我们收养，还能上关系，还可民政救济。这下我真烦了，没好气的说，你好意思要救济吗，好好抚养自己的儿子，把一家的日子划过去。我甚至想，有人让我们收养是不怀好意，别有用心。按说我们这个三口之家过日子不成问题。她在银行工作，乳汁也足。农村刚要推行联产承包责任制，粮食还吃本本，老母来照护，粮折有缺口。前几天还去打听，才打听到附近队里一户人家刚请满月酒，有亲友送的大米，我们去买了几十斤来。这些其实是我找的理由，真正的顾虑是怕影响到自己的前途。谁知她干脆赖着不走，说不收养就不收养。你去看看么，都提到公社里来了。也许是好心人有意往公社提来的。是想让女婴有个好的人家收养。也许是知情人冲我们家来的。我怕老在办公室逗留唠叨，影响不好，就起身同她出办公室来。果然，在办公楼宽敞的台阶上，聚了一些人。过去一看，众人都围着一个小竹蓝子，看希奇。有的在啧啧；有的在叹惜；有的在夸女婴漂亮；也有的建议我们收养最好。一切证明她说的实情，难怪她这么动心的。那个竹蓝内，用大人时尚衣服裹的女婴，露着头脸，还有生庚纸条。乌黑的头发，浓浓的眉毛，圆粉的脸蛋，清幽的眼睛大灯笼似的，一脸也不眨。在看着世界、看着世人。多可爱啊！难怪她硬要我来看看的。一看一听，还真动了恻隐之心。我本能的躬身，用手指逗了下她那小脸蛋，她竟微笑了。这么小的女婴就会事理微笑，还笑得那么恰到好处。人家都说私生子乖，她一定很聪颖。有人笑说和我家有缘份，而我当他们是讥笑，没有理睬的离去了。
在回办公室时，我特地朝紧邻办公室的党委书记的房望了望。是办公兼住人的一间，他家眷都不在身边。见书记没有表情，他也没有出去凑那个热闹。相信那个热闹他应该听到了，他是多么威严，我得学得点。我不知道,难道这是想成为人上人的尊严需要么,那么弃婴连起码的生存尊严当如何守护呢。说实在的，我敢肯定，要是当时书记说要我收养，我是会坚决照办的。然而，往往就是一个闪念，就给人留下了终身的遗憾！这里并不是为自己开脱什么，相反，是更无情的亮出心底，得以净化。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我不赞成收养，并不是怕多一个人口多一份开销；也不是怕上不了关系，讨个麻烦；更不是怕养大了，被人认定，白操累了。是我的政治敏锐，大公无私，从小在火热的岁月中形成了自己的世界观、道德观和伦理观。漂亮的女婴总萦回到内人的脑中，惦记在内人的心腑，唠叨在内人的嘴边。我又何尚不是，她象看透了我的心思，一有信息便告知。说是被一个寒碜的婆子抱去了。她是外省移民来的，住在公路边河坡上的低矮屋棚里。她是看弃婴可怜，发誓抱回抚养的。弃婴有了落户，我的心似乎安宁了。二十多天过去，内人突然对我说，那个好心的婆子抱着女孩来公社了。我再去奢望时，那女孩已没有了丢弃时的生气，病恹恹、黄皱皱的，眼里没有了光泽，连托起期盼的目光的微笑更没有。再看看那瘦小的、衣作缕蓝的婆子。我一阵心酸起来，都是作孽可怜的人啊！怜悯又有什么用呢，此时的怜悯也不过是一种罪过的。后来再没见婆子抱来公社要救济了。再后来听内人说女孩没了。我惊愕了，啊，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怎么就没了呢！可爱的弃婴，你还没有思维，不能与之交流。你更没有呐喊，也没有呻吟，没有怨天忧人，就希冀而来懵懂地没了。没了，就意味着不能再来了，不能看到你那稚嫩的面容和微笑了。
公社里的草木已青枝绿叶，郁郁葱葱，灿烂阳光下旺盛生长。大地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倏尔，一个小生灵没了，消失了，去了飞船也不能到达的地方。人的生命多宝贵啊！生灵孤飘恰蒸发， 草枯春暖招不回。鲜活哇呱远幻影， 天地轮回花满园。仿佛尘世是那么的荒诞，生命是那么的脆弱，脆弱的生命多么需要情智的呵护。虽然，二十多年过去了，可这事总搁在我心里，总呈现着那张漂亮可爱的小脸蛋，那对期盼着的亮晶晶的目光。我儿子已经大学毕业、自立了。那女孩不走的话，也应该正享受青春年少的花季生活。现在悟来，那时的我并非大公无私，完全是个人名利主义和狭隘的私欲在作怪！因为虚荣，甚至卑微，而招致一个弱小生命的冥灭。唉，但愿将到我那个遥远的地方，能与那漂亮的可爱的女孩相认，当面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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