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我没问过

李威

咬得断钉子的嘴，钢钉一样的诗句

我对它们从不迷信。有人说，从深牢大狱

直着腰杆走出来的人能一眼认出

谁是硬骨头，谁是懦夫

说，监狱让强者更强

弱者更弱，直到弱成一滩烂泥

强的，弱的，进去之前就已注定

只不过他们本人事先并不知晓

我没问过我那从大狱中走出的友人

他认出我是怎样的人

他在人群中遇见咬钉子的嘴、钢钉样的诗句

从来不言不语

我俩单独在一起，也不言不语

他常在雨天来我住处（为什么总在雨天？）

雨像满世界的囚栅

他用烟丝卷烟，每次只卷一支

我们一人一口轮着抽

我们默默看雨

我没问过，他这样抽烟，是他家乡的习俗

还是他狱中的习惯

2020.9.20下午15：50

一切都好了

李威

他在一张白纸顶端写上：一切都好了

此外，不写任何东西

他相信一切都好了就该这样白净

不需要我们做什么，积累什么

一切都好了，早就存在于

我们头上某个地方

只是我们一直未找见

一旦找见，就会好得没一丁点儿瑕疵

但白纸一段时间就蒙尘了

于是他撕掉，又给一张新白纸写上：一切都好了

他记起有人说过，到那一天

80%以上的旧人都要换掉

那些以为真理是与我们不断积累经验

同步发展的人才属于80%

而他是早就等着那个早就存在

一经发现一切都好了的真理的人

他有信心不属于被换掉之列

不过后来为保险起见

他每次都在白纸底端

用很小的字体签上他的名字

2020/9/23上午10:20

唯一一次给出不止一个标准答案

李威

小学数学老师

一个漂亮而严正的年轻女人

一次为我们的一错再错

忍无可忍

两只手掌拢成一个圆

举起来，对我们说：

你们这样学，学一百年

也等于这个——圈圈、筐筐、洞洞、零

这是我小学时代

老师唯一一次给出

不止一个标准答案

在急怒中

对零给出

2020.9.29晨8：01

于地铁4号线上——中坝站外

你看花眼了

李威

他觉得没有什么

比把一个城市变成一个大工地

更令人振奋的了

说明我们在建设

说明人类在发展

他觉得全世界都该变成一个大工地

这天看电视上的外国

他又兴奋了：看！

这种压路机好雄壮

有人说：你看花眼了

那是坦克

 2020.10.6上午11：19

手套

李威

一只做工用的厚手套在公路上

在汽车驰过的气流中翻滚

像一个地下的人伸出手在挥舞，在求救

可是救谁呢，看不见人

只有一辆又一辆车卷过它，碾过它

我的车经过了它

我仍觉着应该救救地面下呼救的人

一只手套让我们想到救人

一只公路上旋舞翻滚的口罩

却不会让我们想到去救一个人头

一只手套凸显做工的人手

一只口罩却不会凸显说话的人头

准确说，一只口罩凸显

不说话的人头

不说话、不发声、不呼救的人头

像遍满大地的石头

没有人发神经想去救遍满大地的石头

2020/10/6上午9:05

在鲁迅面前

李威

我写过“吃人‘’

我写的是已有定论的过去时代的吃人。

鲁迅写的是他生活的

当代的吃人。

是近在他身旁的吃人。

是至亲的人中的吃人与被吃。

是他猛然发现：自己也吃过人！

是他面对道貌岸然的吃人者，

拿出吃人的凶狠

与之搏斗。

在鲁迅面前，我都不配写下“吃人”。

我只是一个果园里捏软柿子的。

 2020/10/6下午14:57

今晨写下了银杏诗

李威

准确说，是今天凌晨，天还未亮

在今年银杏还未黄叶时

写下了今年第一首金色银杏诗

每天这个时辰我都在读写

在落地台灯下，或在厨房灯光下

灯光是金色的。这个时辰

对我来说是金色的

你们看我写诗的时间

以为我写在阴暗、孤寂、寒冷中

是有阴暗、孤寂、和寒冷

但我是写在用阴暗、孤寂、和寒冷

燃烧而出的金色光芒中

你们在霜寒中，在人迹罕至的地方遇见

一株最小的

像一簇金色火焰一样的银杏树

你们就明白了燃烧的秘密

并且你们遇不遇见它，它都燃烧

虽然你们惊喜的面庞被它镀亮

但它用阴暗、孤寂、和寒冷燃烧自己

并不是为了给你们看

2020/10/10下午15:38

生命力

李威

一个拄拐杖颤微微走路的老头

突然跳将起来

双脚蹦达，手中拐杖在空中挥舞：

打，打，打……

我才看清一只小老鼠

从他近旁，跑向我这边

他几乎四肢狂舞：

含混的口音：快，快，踩，踩……

我定往没动

主要是被他突然迸发的巨大生命力

惊呆了

小老鼠没影儿了

他手杖垂下，人重又松垂下来

佝偻着，一颠一颠，走了

滑过我脸上他的目光

闪射着仇恨的精光

2020.10.11晨7：29

无声电影

李威

一群群人，一群群老老少少的人

走过时

转脸看过来

为什么只是嘴形翕动

听不见声音

是被风雨声遮去了吗

是的，是被风雪声遮去了

可是没听见风雨声呀

风雨声太大，把它自己都遮去了

你也嘴形翕动

你也没感到风雨

也没感到自己在说话

你心里风雨声也太大

把你都遮去了

 2020.10.12晨6：28

黑白电影

李威

有人说梦是黑白的

似乎还是一本书上专业人士说的

但我记得我的梦是彩色的

后来让我确信这一点

的证据是

我记得自己在一个梦中

看黑白电影

但也难说，梦是反的

（何况专业人士的话总是对的）

或许真实情况是

我在一个黑白梦中

看一部彩色电影

是不是可以由此反推

当我们把过去的黑白片

看成今天的彩色片

就说明我们身在

一个黑白电影般的梦中

2020/10/12上午9: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