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话
文/杨鹏飞

风把人说的话吹到一个很远的地方,风不想往前走了,便把人说的话撂了,老杨叔与王二站在王二屋门口说的话,便落草到那里,不往西去了。 那时,我的眼力不断下降,听觉却格外发达。一根针掉在地上,我能听见针眼反弹的方向。花瓣落地的声音,我坐在窗前,听得一清二楚。我的心也随着花瓣落地,落下去一些。老杨叔与王二站在王二屋门口说话时,风从窗户飞进来,在我屋里转了一圈,翻动几页书纸,又从窗户飞走了。 风把有些话吹到天上,村民站在路边说话,聊得也是关乎天地四时的大问题。天大的事在村民那里不过是平常挂在嘴边的事。村民的大事莫过于婚丧嫁娶,小儿满月,动土架梁。为此说的话是一场接一场,有时将一年的话全说了,到年底想起来,原来自己可以说那么多的话。仨人以上说话时,比较注意措辞了,村民的话语最朴实,却最形象,最有力量。介绍说媒的婆婆,用“一个才把一个寻着”说合两个离过婚的男女;说坏话的,村民常用“不怕被风闪了舌头”警告他。 风肯定闪过某人的舌头,在关中这片土地上,演绎过太多历史事件,张仪便曾在这里吃过嘴巴挨过板子,然后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我的舌头还安在否?”村民说的根根茎茎的话,大抵都有影子可寻。 村民的话却不甚多,他有时觉得唱比说更带劲儿,他对说的比唱的好听的人,不知该抱怎样的感情。而唱出口时,便成了吼。村里吼秦腔专业些的,没几个人;而干活或者赶路的空隙,人都爱吼两句秦腔。就像诗,一句一句,顶到天上去;秦腔一句一句,能让脚站稳。那是村民说给自己的话,给自己不能像给别人一样说话,村民把诗话写进了土地,秦腔便成为他们和自己说话的最好方式。 风被刺穿,风在秦腔面前败下阵来。历史在村民的唱腔中,抖擞精神,找到了新的突破口。风有时也会说话,人却把传得不好的话称做风言风语,把不沾边的话称做风马牛不相及。知道来之不易,村民十分疼惜经手的物什。苹果一定要吃到没有果肉,蜡烛要烧到没油,浪费在村民是不可饶恕的罪过。这罪过当然也包括对话语权的浪费。村民之间说话,一句顶一句,他们的说话即是文章,比白纸黑字管用。一字千金的故事就在这片土地上发生,村民也把不说错话看成比金银更重的事情。 说错的话,风一吹便忘了。隔许多时候,忽然在另一个人的口里冒出来,才知道那错话并没有被风吹掉。他也没数过自己究竟说了多少话语,而错话的印象却极深刻地留在心里,明镜似的,无时无刻不提醒着自己。 一个人把一生的话说完,只剩最后一口气力,然后像灯一样黑掉。他说过的话会留在世上,有的被另一些人碰着,说给另一个时代的人听。大多数像草一样,随风起伏,飘走又回来。老杨叔与王二站在王二屋门口说的话,后来又被一场西风吹回村里。有次,我从窗户望出去,看见老杨叔的儿子与王二两人站在王二屋门口说话。呼呼的风从窗户飞进来,我不禁连打几个冷颤,起身把窗户关上了。

作者简介:杨鹏飞,作品发表在《宝鸡日报》、宝鸡文学网等媒体、网络平台。曾获“宝鸡文学网”“陕西省职工文化艺术”等诗歌、散文奖。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