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31【刘松林散文集】《行走在人生边缘》连载三十一〈去暴家河看荞麦花〉/ 刘松林(陕西)

去暴家河看荞麦花
●刘松林
上次从暴家河回来后,一连几天,那一片明艳的荞麦花总是在我脑际闪现,使我久久不能释怀。她在暮色四合、秋气飒然的山野里孤独怒放的明艳和自我释放的洒脱,她在我心思沉重、思绪茫然时的惊鸿一现,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我久久不能忘怀。之后一连几天的阴雨又使我为她担起心来,她那纤细的枝干、娇弱的花瓣能禁得住这犀利的秋风和阴冷的秋雨吗?
下午一上车,CX就说今天邀请迷雾去暴家河看荞麦花,不知道花败了没有?我一边说应该还没有败吧?一边在心里想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心心相印吧?
我们沿着红交路一路向北,路边的红枫叶子已经染上一块一块的色斑。两面山坡上草木的叶子也越发深沉,没有了春天的鲜嫩和夏天的明亮,显示出成熟的苍老。这条沟是外窄里宽,沟口不到一百米宽,越往里面,却越开阔。刚下过雨,到处都是湿漉漉的,空气里也噙满了水,吸一口,沁凉沁凉的,把心肺也浸湿了。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感觉如果没有这两边的山梁撑着,就会塌陷下来一样。

CX和迷雾一路上都在说去东北的感受,迷雾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们一行里有我一个同学,天天在向我报告你的行踪呢!然后就调侃说:你这一路可是享受了,一伙老婆娘,就你一个小鲜肉,感觉不错吧?CX就有点害羞,说哪里啊,我比两个司机年龄都大,他们才是真正的小鲜肉呢!不过这一行的人都很好,很热情。都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能吃能逛,也放得开,还是很开心的。
于是就说到一次照相,一个女驴友很自然的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他都没有感觉。回来后妻子也没发现,还是别人发现的,说明大家相处的很融洽。之后就说到有一个女驴友,下巴长得非常漂亮,总感觉不像是天生的,又不好问,就憋在心里。越憋越难受,就成了困扰他的一块心病。终于在快回来的前几天,他鼓足了勇气,抓住机会说出了他的疑惑:你的下巴这么漂亮,是天生的还是做过的?当时说了就有点后悔,怕人家不高兴。不料她听了一点也不气恼,爽朗地笑着让他问另外一个叫吴姐的女伴。迷雾听了就说怪不得去这么长时间也不急着回来,原来是有了姐姐,忘了妹妹啊!CX就有点口吃,说哪,哪里啊,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迷雾就说不是我想象的哪样啊?CX看看势头不好,就换了话题,你给兰姐打电话,就说我们快到了!兰姐就是上次一起去永生堡的美女,CX说她今天在李家河下乡。其实现在还没到三星,离李家河还有一段路呢。

于是就转换了话题,说起昆山最近发生的宝马男越线撞电动车、砍人反被杀事件。这件事这几天在网上吵得沸沸扬扬,大家争论的焦点在于骑电动车的男子是不是正当防卫?有人认为是防卫过当,有人认为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但大多数人认为应该是正当防卫。这本来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宝马男违章越线,还拿刀砍人,不过是用力过猛,刀子掉落在地,被骑电动车的男子捡到,反被砍伤致死。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但问题却出在当地警方身上,他们很快以故意伤害拘禁了骑电动车的男子,这就引起了社会舆论的不满,甚至出现了“自卫只能靠跑”的调侃式论调,还出现了类似“彭宇案”引起社会道德退步的担忧。最后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下,剧情反转,骑电动车的男子被认定为正当防卫,重获无罪之身。与其说这是法律的胜利,不如说是法律的悲哀。只有在法制不健全的国家,才会出现这种舆论绑架法律的事情,法律不能维护社会的公平正义,还谈什么依法治国!

远远地,就看见兰姐站在路边,向我们招手。李家河我们来过,上次就是从这里上的雷神山。拉上兰姐后,我们继续向北,到交口就上了千北路,左拐,翻过五七梁,到龟川寺,向右,沿长坪公路,过了石门子,就到了暴家河。
两个女人一见面,就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下了车,就去彩绘墙边照相,各种娇媚、各种表情,CX就说都照了多少次了,还照?迷雾就说就要照,要你管!兰姐只是笑笑,不说话。CX去了趟卫生间,出来后就说他爱喝水,小便就比较频繁,平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这次出去,有一次他刚从卫生间出来,吴姐她们几个就说他肾虚,憋不住尿了。当时是在酒店大厅,大家都在,搞得他很不好意思,脸上都有点挂不住了,憋了很久,才想出一句话:我肾虚不肾虚,你说了不算!迷雾就说你应该说肾虚不肾虚,你要试了才知道!CX就说我这人嘴笨,当时就蒙了,还能想出个什么话。迷雾就说看把你嘚瑟的!

我们把车停在一户农民屋后的空地上,沿上次走过的生产路往上走。路沿着这一道山梁往上盘旋,右边是一条浅沟,左边就是一道道的梯田。浅沟上下,长满了杂草树木,蓊郁苍翠,葳蕤生烟。一眼看过去,就像是堆上去的一样,重重叠叠,密密麻麻的。CX就感慨说,我们这里的水土就是好,种啥长啥,不种也长,看着都舒服。不像陕北、甘肃,山上光秃秃的,什么也不长,满目荒凉。再看左边坡上一块一块的梯田,种了玉米的,已经成熟,等待收获;歇了一季准备种麦子的,有的已经犁过,等待下种,有的长满了杂草,还没有整修;还有黄豆,尽管叶子还是葱绿浓密,但是已经掩不住叶子下面一串一串稠密的豆荚。“白露高山麦”,这山上的麦子也该下种了!CX看着这一块块的梯田,自言自语道。今天是5号,从日历上看,8号就是白露了。
前几天连着下了几场雨,把路面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水泥灰白的本色。路两边的草木和庄稼叶子上都是一尘不染,空气也很清新通透,远处山野上的褶皱和树木都很清晰,充满了立体感。路边的蒿草都倒向路中间,叶子已经泛黄、泛黑,显示出衰败的气象。酸枣开始上色了,就像是一颗颗红红绿绿的珍珠,缀满了枝头。迷雾就去摘了几颗,塞进嘴里,说很好吃,然后就双手捧了一颗,递给CX,说是最好的东西要献给最帅的人!CX就有点不好意思,躲躲闪闪的,但是终究还是架不住迷雾的执着和热情,接了下来,很不自在的塞进嘴里。我在一边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就转过身,去看路边的野花。迷雾可能看出我的尴尬了,就又去摘了一颗,递给我,算是对我的安慰吧。

兰姐一个人蹲在路边,正在端详一株长着毛茸茸圆球的植物。我走了过去,就问这是什么啊?兰姐说她也没见过。可能是季节因素吧,它的叶子和枝干已经开始枯萎,发黄的叶子稀稀拉拉的,点缀在枝头。细细的枝干分成许多枝杈,很舒朗的伸展开去,每一个枝杈的顶端都有一颗葡萄般大小的毛球。在周围一片挤挤挨挨的蒿草和蓑草中,显得有点鹤立鸡群。兰姐就招呼迷雾过来辨认,迷雾只看了一眼,就说这是川续断。她是我们这一群里面的植物学家,能叫出很多的植物的名字。她经常在花草群里发一些秦岭野生植物图片,还惹得西北农林科技大学一个男的要来拜她为师呢!
路边又出现了一丛丛像薄荷一样的植物,叶子、花和枝干都像极了薄荷,但是仔细一看,却又不是,尽管都是卵圆形的叶子,都被网状的叶脉抽的皱皱巴巴的,不太平整光滑,也都带着锯齿一样的花边,但这个却厚实得多,颜色也淡得多,像是蒙了一层白膜。花的颜色明显不同,薄荷的花是白色的,这个却是紫色的。枝干也都带着四个棱边,叶子都是成双成对的围绕在枝干周围,花和枝杈从叶子的根部生发开来,但是却没有薄荷的清香。迷雾说这是莸草,马鞭草属,也叫野苋草,可以治疗感冒。

路边一块耕过的空地里长满了打碗花,细细的枝蔓蜿蜒伸展,把地面覆盖的严严实实。叶子就像一只只飞机的剪影,顶端尖细尖细,前伸出去,下部舒展开来,形成两个翅膀。一朵朵喇叭一样的花儿正在开放,顶端粉红粉红,底部却是嫩白如雪,就像是蜡染。这一红一白,搭配在一起,显得格外娇嫩。兰姐就说小时候最喜欢这种草了,拔下来喂猪,是最好的。CX就说你也有这样的经历啊?兰姐就说,那时候的农村孩子,放学了都要拔草喂猪的。不像迷雾,是城里娃娃,没有这种经历!CX就说是啊,这打碗花猪虽然爱吃,却是太虚,半天拔不了一负笼(袢笼),不出活。迷雾对这些没有兴趣,一个人对着塄坎上一株长着灯笼一样果实的植物出神,见我过去,就说这是野西瓜,你看它结的果子,像不像灯笼?可能是离得远,我看不清它的叶子,只能看见它直直竖立的枝干上,挂着几棵像灯笼一样的毛球,在轻轻的摆动。就在心里就想,西瓜可是蔓生的,这东西既不扯蔓,结的果子也不像西瓜,怎么会是野西瓜?迷雾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就说它的叶子跟西瓜叶子很像的,你走近点就可以看清楚。
荞麦花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闪现了出来的,给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虽然前几天我刚来过,心里已有准备,但还是被她的明艳惊到了。她隐藏在道路拐弯处的一个塄坎下,不到跟前是看不见的。迷雾和兰姐最先发现,竟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欢呼。看起来前几天的雨没有使她凋零,虽然出现了一些倒伏,但是不影响她的华容。这里竟然是两片荞麦花,上面的一片开粉红色的花,下面的一片开雪白色的花,这扑面而来的雪白和粉红,还有这鲜红的枝干和翠绿的叶子所洋溢出来的生命的张力和蓬勃的活力,在这使漫山遍野呈现出衰败气象的苍绿、枯黄和青黑中,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继而像一道闪电从我心里划过,把连日来笼罩在心头的郁闷和迷茫生生地撕开了一道豁口,竟使我产生了一种柳暗花明的惊喜。前几天路过时产生的那种令人激动不已、那种雨过天晴云破处所透射出来的一丝亮光带来的欣喜感又回来了。

迷雾先是大呼小叫的跳下塄坎,顺着荞麦之间的空隙一步一探地走了进去,然后又是吆喝着CX给她照相,又是吆喝兰姐跟她一起照相。我从地边的小路往下,进入到这一片花海的下面,沿着地垄走到花中间。从下面往上看,这花就像是一面巨大的瀑布从天而降,倾泻下来,又像是一排花的巨浪,排山倒海,迎面扑来。前几天的风雨在花田中形成了一个个的旋涡,此起彼伏,就像是一个个翻卷的浪花,在这广袤的山野上涌动。我站在花田中央,就像是站在奔腾流泻的激流中,感觉到一股喷涌的力量。
这花虽然繁密,但由于细小,就遮不住下面的绿叶和红杆。于是在这一层雪白和粉红中,就透露出鲜绿和深红的背景,使这一片花田的颜色丰富了起来,生动了起来,显得有些娇嫩、有些妖艳。有了她们的映衬,这一片山野也显得妩媚起来。

迷雾看我过来了,就叫我给她和兰姐、CX照个合影。于是两个就女人把CX夹在中间,手拉手站成一行。CX右手牵着迷雾,左手牵着兰姐,一脸的幸福。迷雾说这样不行,得摆个POSE,让人看着就会生出联想。于是就让兰姐和她一起憋住笑,弯了腰,侧了头,双目含情,凝视着CX,做出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我急忙按动快门,抓住这精彩的瞬间。倒是她自己先憋不住,笑弯了腰。
CX就说来之前还担心花败了,白跑一趟,看来老天爷很给面子啊!迷雾也说没想到这荞麦花竟是这样的明艳!兰姐就说说起这荞麦,还有个故事呢。说是从前村里有户人家,辛辛苦苦供孩子去城里上学。这孩子也是一年土二年洋,三年忘了爹和娘,回来时就穿了一身洋装,走到地顶头,刚好是荞麦生长的季节,他父亲正在地里忙碌。他就想跟父亲开个玩笑,便操着一口洋腔问他父亲,老头,这红杆杆绿叶叶的是什么玩意啊?他父亲抬头一看,见是自家孩子在装腔作势,就气不打一处来,冲了过来,抓住他就打。这孩子被父亲一打,急了,忙改了腔调,大声喊道:大,大,你把你儿打死在这荞麦地里呀!

CX边听兰姐讲故事,边看着我笑,看来这个故事流传很广啊!这正是我上次给他讲的故事。我就说是啊,正是因为这个故事,使我牢牢记住了荞麦的形象,这红杆杆绿叶叶早就镌刻在我的脑海中了。儿时的记忆就是这样久远,虽然久经岁月的尘封,一旦打开,还是那样鲜活,仿佛我和弟妹们还是偎依在母亲身边,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听母亲边做针线边给我们讲故事。
转了几个弯,我们就上到了梁顶,天地一下子豁朗了起来。左边的一面开阔的缓坡,一眼望去,可以看到山脚下的暴家河,在群山环绕中,竟是那样的安谧、宁静。这缓坡梯次向下,慢慢收拢,最后就变成一条窄沟,伸展开去,把山下的村庄分割开来。CX说这就是孔雀谷,从这里有一条小路,也可以下去。右面的浅沟也开阔了起来,沟对面的山坡上,也成了一片一片连缀成一体的梯田。梯田上,是一片一片的荞麦和柴胡,都在花季,因为沾染了这秋的清癯,显得没有春花的烂漫、夏花的浓烈,而多了几分清雅,几分淡泊。兰姐就说区上把柴胡作为这一片地区的扶贫项目在推广,这几年下了不少功夫,看来已经成规模了。她在李家河包抓扶贫,三句话不离本行。

经过一个山垭,拐过一道弯,我们就来到一个村庄。CX说这是何家槽。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依着地势,沿着道路一字排开。有几个村民聚集在村头的一棵树下,CX就跟他们打招呼,村民们都很热情。CX就问他们平常感觉寂寞不?一个年轻一点的村民说,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不过现在大多数时间都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这么几天,也不觉得啥。
一户人家的场院上,堆了一大堆玉米棒棒,房檐下竖了三根木桩,围了一圈剥了壳的棒棒,金灿灿的,两个女人正在屋檐下剥玉米壳。迷雾看见了,就欢呼雀跃着,要去照相。于是就邀了兰姐,一起去玉米垛子跟前。我看那棒棒长得又粗又壮,就问那两个女人,今年玉米收成怎么样?女人很热情,说今年番麦成了,一亩能打两千多斤呢!CX就说番麦是啥?我说宝鸡周边的人们把玉米叫番麦呢。他就感慨的说这方言真是有趣,番麦番麦,说明玉米不是这里原生态的作物。我说是啊,玉米原产地是中美洲。于是就说起我二十多年前在刘家台下乡时,村里一户人家一连生了两个女儿,丈夫就很生气,经常打骂媳妇,说媳妇装了一肚子女娃。妇联主任听了,就去找这家丈夫,给他说生儿生女,关键是看你撒的什么种子。你种了番麦,还想收麦子啊?

路沿着山势向下,房子就留在了高处。房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的长满了狗尾巴花,椭圆形的叶子已经发黄,一片一片的耷拉下来,一串串火红的花也从枝头垂落下来。CX就问一位刚好经过这里的老者这花是种的还是野长的?老者说,野长的,谁没事了种这个呀!说的也是,现在的农村,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老人们留守,连庄稼都种不过来,谁还有心思种花。
村庄外面的坡地上,种满了玉米、大豆、南瓜,正是成熟的季节,一片丰收景象。
迷雾突然来了兴致,唱起了歌,不知道她又想起了什么?抑或是这山村的秋景勾起了她某一段尘封的记忆?还是她内心的情感突然爆发,无法自持?这是个内心丰富的人,也是个对生活充满激情的人。CX说有一次他和妻子去迷雾他们小区办事,在院子里碰到上了,迷雾非常兴奋,欢呼着就要拥抱他,全然不顾他妻子就在身边,搞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其实他也明白她是个坦荡的人,为其坦荡,才如此不拘小节。

她先是低声哼唱,唱着唱着就放开了嗓子,让声音流泻出来。“澎湖湾,澎湖湾,外婆的澎湖湾,有我多少的童年幻想……”,这是《外婆的澎湖湾》,那略带伤感的旋律,那充满怀恋的歌词,一时间,就在这深秋无人的山间道路上回荡起来。大家都不出声,静静地听她吟唱。“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还有一位老船长……”只见她一边挥动着草枝,一边对着对面的山峦,满眼、满脸都洋溢着陶醉、沉湎的神情。这是首老歌,记得我是在上高一时学会的。当时学校里来了宝鸡师范学院实习的大学生,在课余教我们唱那时候流行的台湾校园歌曲。我上学的地方离家二十多里,那时候交通不发达,平常就在学校,不能回家,这首歌伴随我度过了三年孤独清苦的高中生活。我的思绪随着歌声仿佛回到三十多年前,那时候,我还是个十五六岁的青涩少年,远离家乡,远离父母,满怀激情,心怀梦想。转眼间都五十多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迷雾唱完了,就让CX唱他手机的铃声,CX说他没记住歌词,用手机放吧。就问迷雾那首歌的名字,迷雾说是《红尘情歌》,于是CX就在手机里找,然后放给大家听,缠绵深情的歌声一下子流泻出来,迷雾、兰姐和CX就跟着手机哼唱起来,我是第一次完整地听这首歌,那略带忧伤的旋律一下子笼罩了我的心头,使我的思绪在这深秋的山野上辗转徘徊,久久不能释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