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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延滨:面包会有的三层境界

叶延滨,现为中国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主任,中国作家协会名誉委员。20世纪80年在大学读书期间开始发表诗作,被吸收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迄今已出版个人文学专著52部。作品自1980年以来先后被收入了国内外500余种选集以及大学、中学课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俄、意、德、日、韩、罗马尼亚、波兰、马其顿文字。代表诗作《干妈》获中国作家协会优秀中青年诗人诗歌奖(1979—1980),诗集《二重奏》获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新诗集奖(1985—1986),另有诗歌、散文、杂文获四川文学奖、十月文学奖、青年文学奖等奖项50余种。

叶延滨近作
|七月七日
用一团愤怒的云
擦拭被雾霾涂抹过的天空
拧出记忆中的泪水
挂在我们每个人的眼帘
风吹起来了,像嘶哑的号声
雷滚动过我们的头顶
闪电炸开一条路,穿过长空
一次街头的游行
然后都走了,安静了
星子们提着灯陪我等人
等从东北流亡北平的母亲
回到寄居的那家小客店……
|酒半酣
没开封的酒瓶
像等待公示提拔的公务员
也像等着授勋的军官
衣冠亮堂,正式而体面
有名有号还有度数标明阶级
真有本事,装满了一肚子酒
依旧能不苟言笑
喝干了的酒瓶
堆在墙脚
丢盔卸甲
不讲牌子了
不分度数也没等级了
像退休老头们凑在花园里搓麻将
人堆里,司机比司长更牛:
傻司,司机大爷又和了!
独坐半开的窗前
手上有读了一半的书
桌上还剩半瓶酒
一支燃了一半的香
喝罢半碗的温茶
酒半酣?啥人,半仙……
|战争史观
鱼,淡水、咸水,有鳞、无鳞
鱼鱼鱼鱼鱼鱼鱼鱼鱼鱼鱼鱼
会把河流堵死
会把大海填满
人啊,上帝创造出人
人制造了船和渔网
渔网是大海的清洁工
鸟,所有长着翅膀和羽毛的鸟
鸟鸟鸟鸟鸟鸟鸟鸟鸟鸟鸟鸟
会把树枝压断
会把天空挤满
人啊,上帝创造了人
人制造了弹弓和箭
弓箭是天空的清洁工
人,白皮肤黄皮肤黑皮肤的人
人人人人从从从从众众众众
把鱼捕完的人
把鸟捉完的人
人啊,上帝创造的人
多得把上帝也挤走
战争是谁请的清洁工?
|末日最后一叹
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哎呀,我终于可能摆脱了
世世代代,没日没夜
无休止地纠缠我的
那些人们!
|总有人比我更老
你不叫我叶老师了
叫我老叶了
我笑一笑,回答好
你不叫我老叶了
你叫我老大
我也笑笑,不言语
你不叫我老大了
你叫我叶老
我笑一下,不回声
我想总有人比我老
朝前想太远
地平线总在前方
朝上想太累
上头事情像雾像云
闭上眼回忆往事
事情里那些年轻的脸
冲我笑开了怀:
你是小叶?真老了……
|旅 途
在漫长而困乏的列车上
有个人仰着头睡着了
整列车厢的人都看着这个人
睡着了的人,挂着香甜的笑
从嘴角流出一丝涎水
他靠在座位上
座位铆在车厢的地板上
车厢架在列车钢轮上
钢轮驭着他的梦在铁轨上飞跑……
而另一个人躺在鲜花丛中
这个人仰着像睡着了
悼念大厅的人都看着这个人
像睡着的人,两腮搽了红
两片唇像要张开说话
他只是在另一次旅途上
另一拨人在另个站台迎他
他习惯出行习惯告别
习惯人们像今天前呼后拥……
|面包会有的三层境界
面包会有的
这曾是一种信仰
在冷风吹过饥饿的操场
像我脸色一样发黄的银幕
有黑白电影晃动着
一个秃顶老头
他说:面包会有的!
我咕咕叫的肚皮
把对他的崇拜
送到全身每个细胞
面包要有的
这常是一种需要
起床挤地铁抢点上班
两片面包,半杯牛奶
一分钟烤箱
一分钟微波炉
在城市拧紧的发条里
面包是最快捷的
上班族专用一分钟
面包还有的
这也是一种习惯
退出上班族,必须有五老
老伴老友老屋老毛病
再加上老习惯——
热杯牛奶烤一片面包
面包说一切会有的
告诉自己又一天开始了
太阳升起,清风拂面……
|如果没有
如果没有这架飞机
没有在云海穿过的机翼
没有包裹结实的机舱
飞机的乘客们
一定是驭风而行的神仙
云雾缭绕,衣衫飘飞……
如果没有这列地铁
没有这在地下穿行的隧道
没有自动开闭的车门
地铁的乘客们
一定是穿山入地的精灵
土行孙们,无坚不摧……
如果没有秘书作业发言稿
没有回声宏壮的音响
没有鸟儿般扑腾的掌声
说假话不脸红的这位
真像从疯人院
跑上大街,大喊大叫……
|诗 人
他记住了自己犯的第一个错误
也是最后一个——
他冲着一个大肚皮的国王喊
他没有穿衣服……
所以现在他说出的每一句话
都穿着精致的外套
|天堂与地狱
一颗露珠
沿着叶片的脉络
晶莹滑动至叶子的顶尖
挂在那里的露珠
牵着一丝阳光
不要多,一丝阳光与一颗露珠
就是最小的天堂
眼前,一根毛发
不知羞耻地占有了
酒店宽大的浴缸
原来地狱并不遥远
原来地狱也不是黑暗无边
一根毛发统治着的浴缸
就是洁白的地狱
|割草机
割草机在欢欢地歌唱
像小狗一样贴着地面奔跑
它的歌声是春天的歌声
吵醒了公园里打盹儿的老头
老头闻见了青草的气息
不会歌唱的青草用气息发言
老头眯着眼睛望一眼草坪
草坪是小草聚集的广场
啊,春天到来了,小草在歌唱
老头想起年轻时记得的诗句
剪齐了的小草在开迎春大会
老头想,这是多么温馨的场面啊!
老眼昏花的老头看不清每棵小草
绿色的草坪让他放松地享受安宁
小草不说话小草也不会歌唱
割草机正齐刷刷切断它们的脖子
切断了脖子的小草趴在地上
那些地下的根正悄悄地鼓励它们
记住那个冒充春天的割草机屠夫
记住你们的命运:春风吹又生……
|一样的与不一样的和谐
蛋心与蛋壳相伴一生
一生小心地维护和谐相处
因为它们知道
它们天生就不一样
流质的蛋心与脆硬的蛋壳
互相亲密依偎
竭尽努力保持宁静与稳定
知道不同而能共存的共同体
只有毁灭的结果是一样的!
蛋壳破碎之时
蛋心流淌一地
分离竟然瞬间变成毁灭
蛋白与蛋黄在毁灭之时
才显露它们原不一样
蛋壳里浑然一体不分你我
蛋黄与蛋白并不一样
它们一样地躺在煎蛋锅里
谁来告诉它们是不一样的?
|童年真实的故事
我想告诉你,童年的日子
后窗斜山坡爬满了玫瑰
那是阳光和露水散步的花丛
门前的湖水罩着晨雾
早起的渔船剪破蓝色丝绸……
我想告诉你,童年的日子
门前的小道喷洒血迹
狂吠的狗还有草丛中的刀
后窗冷月闪动狼的绿眼
黑黢黢的山影搂紧了残星
我只告诉你那个早晨
那是真正温馨的一幅春色
若只讲记忆中的寒夜
那是真实恐怖的一场噩梦
都是童年,童年的一块积木
若是先说早晨然后说黑夜
那是一个凄冷的悲剧
若是先说夜晚再说那早晨
会是一个暖心的喜剧
只想说忘记早晨与夜晚的顺序
好吧,我可以坦然地说
对于我的童年,那个早晨
还有那个夜晚都绝对真实
请允许我保留童年唯一的秘密
早晨和夜晚的顺序……
(原载《诗潮》2020年第1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