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稿件来源:剗却君山 我们这一代s
李开泰,1952年生,山西省万荣县王显乡偏店村人,1968年毕业于闫景中学,历任本村企业会计,生产队会计,大队财务股长等职,平时爱好文学写作,曾在《中农乐报》刊发文章数篇,闲暇时写点杂文,以丰富思想,充实生活。
月亮湾以前叫转弯沟,位于我村正北边,入口处与村庄接连。全长一千三百多米,平均沟深五米左右,最深处可达七八米,宽十米有余,最宽处二十多米。上下呈V字状,崖两边长满各种灌木、杂草。狼窝、鸟窝、蛇窝、兔窝随处可见。解放前由于我村地处低洼,每逢孤山发大水,汹涌澎湃的洪流,途径北薛、五福,像脱缰野马般从沟底奔腾而过,经村子正中,流向南边其它村庄。因此,我村地形自然而然分成了沟东和沟西。从高处观望,月亮湾地貌成C字形,中间宽、两头尖,像极了一轮未满的月亮,弯弯曲曲、深浅不一,因此老一辈人叫它转弯沟。
一
转弯沟共有十几眼窑洞,其中一眼还隐藏着一段英烈悲壮史。听老人讲,抗战时期,一部分日军驻扎在高村乡一带。日寇所到之处,烧杀掳掠,无恶不作,附近村民整天提心吊胆、担惊受怕。馍布袋经常挂在门上,一有风声,随时准备逃命。尽管国民党政府腐败无能、任其横行,但军中不乏爱国将领、热血士兵,国民党三十四军薛营长就是其中一位。那年中秋节,得知日寇又来下乡扫荡,薛营长带着他的部下,赶赴日寇必经之道——北薛、五福和偏店村交界处的庙坡准备伏击日寇。庙坡很陡,上面是一座娘娘庙,下面就是通往转弯沟的一条小道,在这里埋伏可以进退自如。战斗打响后,猝不及防的鬼子被消灭了十几个,然而,武器精良的鬼子很快就用架在车上的重机枪进行还击。密集的子弹,像暴雨般射向薛部,压的士兵抬不起头。狡猾的日军趁机兵分两路,一部分继续压制我军,另一部分从转弯沟另一入口处绕到薛部身后,意图夹击围剿。紧急关头,薛营长亲率部下与鬼子展开了你死我活的肉搏战。眼看身边的战士越来越少,日寇叫嚣,要活捉薛营长,杀红眼的薛营长亲自断后,挥动大刀当头砍死一个鬼子。身负重伤的薛营长,边战边退,最后退到了转弯沟窑洞进行反击。鬼子不敢上前,用机枪对准窑洞一阵扫射,可惜一代英雄、爱国将领薛营长就这样被活活打死。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苍天哭泣,五岳愤怒,草木低头,百鸟哀鸣。
战斗结束后,村民们来到窑洞前,只见在布满了枪眼的窑洞里,薛营长手握大刀,怒目而视,阴森凄凉,惨不忍睹。唯有从崖上吊下的柏树枝随风飘摇,向人们诉说着英雄的悲壮。村民们集资购买了一口上好的棺木,将薛营长入殓后,用砖石把窑洞封好,献上贡品,祭奠忠魂。为国捐躯的一代英雄永远的躺在了这里,继续守护着他热爱的这片土地。以后每年的清明节,村民们都会带上香表贡品,来到洞前,祭奠英灵。
二
月亮湾里趣事多,弯弯曲曲细细说。
“叫魂”也称“引魂”或者“招魂”,是当地流传久远的民俗。意思是家里如果有人受到惊吓或刺激,常常会迷糊不醒、胡言乱语、精神失常。便被认为是把“魂”丢了。通常家里人都会到事发地祷告天地,把“魂”请回来,让亲人恢复正常。
转弯沟靠近村里的入口处有一眼窑洞,离地面两米左右,洞高三尺多、阔四尺。由于灌木丛生,洞口杂草遮盖,一般人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这里有一处洞穴。十岁那年的一个星期天,我与好友李学义、赵新岭去沟里放羊。刚进沟口,羊儿便撒着欢地跑去吃草。我们三人拿着鞭子,兴高采烈地指着崖上鸟窝,议论着有没有鸟蛋,并打赌谁能爬上去把蛋掏出来。突然听到“咩咩”的叫声,原来羊爬到崖边吃榆叶,缰绳被挂到树枝上把羊吊起来了。我们跑过去解绳救羊,谁知拉开树枝,却发现了一处洞穴,“嗖嗖”凉风扑面而来。十岁的小孩,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出于好奇,三人商量进去看看。新岭个子高、力气大,由他在下面蹲着垫桩,我和学义踩着他的肩膀爬上窑洞,站在洞口朝里望去,漆黑一片,看不到尽头。洞里密密麻麻布满了蜘蛛网,絮絮罗罗,阴森可怕。学义擦着火柴,我用树枝拨开蜘蛛网,扔了一个土块。由于响动,里面“突突突”飞出几十只蝙蝠,从头顶掠过。我赶紧低头,猛然看到一条三尺长的花皮蛇,吐着信子从洞里溜出向我俩冲来。“妈呀,毒蛇”随着一声惊叫,我眼前一黑,栽倒在赵新岭身上……等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躺在家里的炕上了。母亲坐在旁边,眼泪“滴答滴答”地流着,新岭和学义两个,像木头桩子似的呆在旁边,姐姐拉着我的手,哭喊着,而我则双目呆滞,像傻子一样无声地望着房顶。紧接着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乡邻,有人建议去医院,有人说找个阴阳先生施法驱魔,众说不一,难以定论。这时,巷头的李敬义大伯来了,他满脸花白胡子,高高个头,眼睛炯亮有神,见多识广,又懂点阴阳八卦,平时邻居都称他“智伯”。问明情况,智伯训斥着乱出主意的人,你们懂什么,光知道瞎嚷嚷,这娃是把“魂”丢了,只要把“魂”叫回来就好了。在智伯的安排下,傍晚时分,由智伯带领,母亲一手牵着我,一手抱只大公鸡。智伯手提酒壶,带着香符(祭神用的黄表纸),姐姐随后,打着灯笼,来到洞前,上香、烧符、献酒、磕头,然后由母亲连叫三声“阳阳(我的乳名),快回家。”之后,扭过头,走一截叫一声,回到家里。说来也怪,第二天我便恢复如常,又去上学了。也许是意识问题,迷信认为魂已回来或许是经过一夜,恐惧感消失。反正人好了,虽然是封建迷信在脑中起了导向作用,但也证明精神支配的力量。
事后才知道,原来这个洞穴是一条通往村庄各个巷口的隧道,是解放前人们防日寇和土匪的逃生出口。遇到紧急情况,由各巷口的地洞进入隧道,通往转弯沟躲避。它曾救过多少无辜村民的性命,也算是偏店村的有功之臣。解放后,社会安定,它却静静地躺在那里,无人问津,早已成为狼鼠蛇鸟的栖息之地。随着时间流逝,岁月更迭,这件事已渐渐模糊,偶而想起,依然心有余悸、毛骨悚然。
三
记忆的闸门一经打开,就像山洪暴发,谁也拦不住。土地下放后,集体果园进行承包,因转弯沟与我家责任田上下相连,便于管理,我便以最高标额中标,承包了十年。转弯沟共分三部分,中间最宽处是集体年代栽种的杏树,两头因山水冲刷,全是石块沙子,常年撂荒。为了利用土地、增加收入,我与妻子用小平车从高处拉土,早出晚归,整整一个月时间,流尽了汗水、磨出了老茧,硬是一车土一车土把水冲沟填平,准备种点粮食。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此时正值雨季,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把填好的土层全部冲走。辛辛苦苦几十天,一夜回到解放前。大雨过后,我与妻子坐在沟边,望着被冲毁的土地,万箭穿心、欲哭无泪,可恶的大水,冲走了我们的血汗,冲走了我们的希望,留下的只是满脸的无奈与惆怅。
经过一段时间沉默,我重振士气,动员妻子再战,终于将水沟再度填平。转弯沟两头由于大水冲击,形成了沟中沟,沟中枣刺横生,无法行走。只有崖边有一条小路,三曲两弯,立陡上下,一般人下去,未免头晕。播种时节,我牵着牛,牛到崖边死活不下去,打坏了鞭杆也没用,只好用布将牛两眼蒙住,妻在前边拉,我在后边推,方才下到沟底。中午休息,母亲给我们送饭,由于路窄坡陡,母亲又是小脚,手里提着饭盒,一不小心,从坡上滑倒,饭菜也从坡顶滚到坡底。吓得我赶紧扶起母亲,苍天保佑,幸无大碍,母亲在家睡了两天,平安无事。于是下定决心,铲崖修坡,修好后起名“落凤坡”刻在崖边。
有付出就有回报,有汗水就有收获。长成的玉米一片葱绿,枝叶浓密,犹如一片小森林,从崖上观望,像一个慈祥的母亲,怀抱爱子,双胞三胞,你宣我耀,相互比美。路过之人,无不称赞。
命运总是捉弄人,成功的道路不会一直平坦。玉米熟了,金黄一片,丰收在望。而此时妻子却因病住院。此时的我焦头烂额,心如急焚,安顿好妻子,一个人回家收玉米。俗话说“秋后一暑,热死老牛”,初秋的天气,依然炎热难耐。没有帮手,冒着酷暑、顶着骄阳,我一袋一袋把玉米穗扛上崖顶。就这样一连干了好几天,终于把玉米全部收回,那种心跳腿颤的感觉,现在想起来都有点后怕。心血没有白付,汗水没有白流,那一年,我把收获的玉米全部售出,用换来的钱购买了一辆三轮蹦蹦车,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交通工具,那种喜悦,早把辛劳和汗水抛到九霄云外。
四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阳春三月,满沟的杏花盛开,放眼望去,红黄白紫粉,五颜六色,千姿百态,花蝶飞舞,穿梭枝头,犹如九天仙女提裙献舞,蜜蜂的“嗡嗡”之声、燕子的欢快叫鸣,相互交错,组成一只庞大的交响乐团,演奏出一首又一首动听的歌曲。漫步林中,踏着厚厚的落花,闻着淡淡的幽香,顿感心旷神怡,如临桃源仙境。微风吹来,似雪的花片落在身上、地下,也落在心头,不由人想起“一陂春水绕花身,花影娇娆各占春。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一段好春藏不住,粉墙斜路杏花梢”等诗句。远处走来一对一对情侣,携手相牵。款步如莲,杏脸桃腮,粉面含羞,在相机的“咔咔”声中,留下一道道美丽的倩影,犹如一幅精美的风景画,挂在沟中。
我爱杏花,更爱杏林,那里有我的汗水、我的乐趣,更有我的人生感悟。人民公社化的时候,杏林管理粗放,树木枯萎,枝叶败落,林间灌木、杂草、枣刺丛生。生产责任制后,年迈的父亲,小脚的母亲,以及我和妻子,全家上阵,春夏秋冬、风餐露宿、早起晚归,镢、锨、锄、剪、锯,浇水、施肥、打药、除草、修剪,辛勤的汗水换来了丰收的果实。六月中旬,杏儿熟了,一嘟噜一串串挂满枝头,鲜艳夺目,尤其是“胭脂杏”更是惹人眼馋,白里透红,粉嫩含绿,像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宝石,光彩诱人,又如一个个含春少女,亭亭玉立,眉目传情,娇艳欲滴。摘一颗送入嘴中,那甜蜜、那浓香,胜似仙露。黄黄的鸡蛋杏、圆圆的白水杏、还有那黄中透出浅红的金太阳杏……各种品相,琳琅满目,妩媚妖娆。
每到这个时候,杏林便成了繁华圣地,大有“人间美味第一最,杏熟时节动京城”之感。亲朋好友,欢喜而来,满载而归。崖上有人路过,无论大人小孩,父母不忘摘上几把送给他们,故乡情深,乡土情浓。记得有一年杏熟时节,我和父母正在聊天,突然听到“咔嚓”一声,跑过去一看,原来是思雅村一个小孩,在崖边用棍子钩杏,因不小心把树枝拉断,受到惊吓掉在半崖。父亲急忙把孩子接下来,母亲则替孩子把身上的土和草拍掉,一个劲地安慰道:“别怕,摔伤了没有?”孩子惊恐地看着我们,等着受罚。而父母则慈爱地告诉孩子,想吃杏就从坡上下来,别偷偷摸摸,乡里乡亲的,不必见外。随后父母亲给孩子装了满满一袋熟透的杏送上大路,叮咛赶快回家,别让父母担心。
人在做,天在看,好人必有好报。隔了一段时间,思雅村唱大戏,我送父母去舞台底看戏,刚坐不久有个中年妇女端着一盘油糕,一盘凉粉:“她婶子,你们来啦,孩子刚买的,赶紧吃,你们一家真是好人。”我看到那个小孩,会心地笑了。他母亲告诉我们,孩子看见你们来了,跑到家里拉着她要给你们买吃的,旁边的人看见都夸你们亲戚真好,热情大方,而又有谁知道其中缘由。父母只是笑着回答:“我们亲戚走得近,相互关照。这时,喇叭里播放着韦唯那首悦耳动听的歌曲:“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人间……”听着歌曲,望着他们母子,我思绪万千。
五
转弯沟里窑洞多,乐趣轶事不胜数。靠杏林中间,有三眼窑洞依次排列,左边一眼,残破不堪,弹壁留痕,是备战年代民兵训练打靶之处。我从洞中还找出十几个子弹壳,虽已锈迹斑驳,尤能想象出当年民兵英姿焕发,练武保国的场景。整理好窑洞,我在壁面刻上了毛主席诗词:“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中间一眼最大,也最完好,我摆上一个桌子一张床,休息娱乐就在这里。有象棋、笛子,还有许多书籍,下雨天,约三五好友,一壶茶、几盏杯,楚汉争霸、黄河为界,盘中三十二子,局中万马千军,只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不见胜负,决不收兵。无人时也会拿起笛子吹上一曲,虽五音不全难登大雅,却也乐在其中,只可惜岁月流逝,技艺荒芜,现在连笛子都吹不响。劳动过后,躺在床上,随手拿出一本,遨游其中,沉醉学海。琴棋书画,朝朝观日出,岁岁乐丰年。并在窑洞两边写了两句打油诗:“艰辛阅尽秋云厚,汗水不负勤劳人。乐在小窑成一统,莫管春夏与秋冬。”右边的一眼,是存放劳动工具的地方。虽然没有现在的精良先进,却也伴随我汗流浃背,劈荆斩棘,日出日落,功不可没,至今这些工具还保留在家中,以作纪念。
转弯沟是上辈人对它的称呼,也见证了那个年代,那段历史。在我承包后,突发奇想为它改名,沉思良久,定名为“月亮湾”,并用红漆写在沟边。远在哈尔滨的儿子得知后,也曾建议:“老爸,如果你喜欢,就在月亮湾种上花草,养些猪羊鸡鸭,既环保又安全,或许发展壮大,还可成为小小旅游景点。”不过,毕竟精力有限,资金不足,难以如愿。
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随着旅游业的兴起,万荣县李家大院至后土祠路线通过我村,一条大道横跨月亮湾东西,天堑变通途,一站式旅游景点,给人们带来无限乐趣。大路两旁,花木葱绿,果香林茂,东至209国道,西至后土秋风楼,车来人往,经济腾飞,面貌一新。在县委县政府领导下,万荣人与时俱进,斗志昂扬,在致富的大道上向小康迈进,每每站在崖边,向沟望去,总是心情激动,那洞,那坡,那杏,那林,那里的一切,犹如一幕幕电影,挥之不去。艰辛的汗水,丰收的喜悦以及青春的岁月,永远定格在脑海,成为永久的记忆。
责任编辑:张忠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