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抗美援朝老兵不平凡的一生
作者：胡庆辉
——缅怀我的大舅郑文彬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每当听到这首豪迈的歌曲，心里总会想起一个人，他就是我的大舅——一位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大舅去世已经快五年了，早就想写一点文字纪念他，今年恰逢抗美援朝战争爆发70周年，在这特殊的时刻，我终于拿起了笔。
大舅名叫郑文彬，1929年10月23日，出生在河北省新河县挽庄村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全家六口人，三间土房，靠十来亩薄田营生。除了父母，兄弟姐妹中数大舅最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也就是我的母亲。大舅在村里读过几年小学，后来由于姥爷患了“痨病”（即肺结核，当时属于不治之症），不能干重体力活，大舅只能辍学回家种地，挑起了家庭的重担。
大舅从小就有远大的志向，不甘平庸度过一生。1946年，国共和谈彻底破裂，内战全面爆发，国民党军队大举向解放区发起进攻，解放区军民动员青年参军参战。当时大舅还不满17周岁，他很想报名参军，拿起枪上战场，投身到“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的革命队伍中去。但是又担忧离了他家里无法生活。当时，虽然姥爷身患重病，姥娘没有念过一天书，但他们深明大义，为了国家宁愿牺牲小家。就这样，在姥爷姥娘的支持下，大舅终于参了军，被编入晋察冀野战军第一纵队（后为第十六集团军，被誉为“长白猛虎”）、第一旅、第一团，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

可谁知，大舅当兵没几个月，姥爷就因劳累和想念儿子病情加重，撇下一家老小抱憾离世了。当时我姥娘只有34岁，二舅15岁，我母亲13岁，三舅年仅10岁。自古忠孝不能双全。当得到姥爷去世的消息时，大舅正在参加张家口保卫战，作为家中的长子，也不能回家为父亲发丧，他只有眼含热泪，朝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端起枪向敌人的阵地冲去……
大舅由于念过几年书，而且思想进步，作战勇敢，忠厚肯干，很快就引起部队领导的重视。当时部队里识字的人不多，就安排他利用战斗间隙教大家认字，后来，又挑选他做卫生员、军医。从此，大舅开始了他一生的救死扶伤工作。
在炮火的洗礼中，在党的培养教育下，大舅的思想觉悟有了很大的提高。他明白了“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的道理，参军后不久，就向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1947年7月，在山东强渡黄河的战斗中，经王留长、谭德臣两位党员介绍，大舅火线入党，同年10月转为中共正式党员。
大舅当时所在的部队，隶属于刘邓大军。在千里挺进大别山的急行军途中，很多官兵得了一种叫“打摆子”（即疟疾）的疾病，发病的时候全身发抖，一阵发冷，一阵发热。大舅也不幸染上了这种病，但是他仍然坚持急行军。据他回忆：“一天要走一百多里路。走着路困得合上眼就能睡着，但是两条腿还要像钟摆一样，不停地往前走。后面有国民党的追兵，一刻也不敢停下来。”由于连续长途奔袭，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再加上“打摆子”，一天夜行军时，大舅终于支撑不住，昏倒在路旁的草丛中。由于天黑，战友们也没有发现他掉队。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苏醒了，但是部队早已不见了踪影！大舅心里非常清楚，掉队意味着什么！可周围全是山，他到哪里去寻找自己的部队？当时，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必须不停地向前走，赶上自己的队伍！就这样，大舅拖着疲惫的病体，跌跌撞撞地前行，独自在大山里转了两三天，直到有一天被后续兄弟部队发现。不然的话，他肯定就会死在这座大山里了。路旁就有一些战友，倒下后再也没有起来！
1948年，大舅参加了淮海战役。
1949年4月21日，参加了渡江战役。
在横渡长江天险时，他冒着敌人的枪林弹雨，坐上了渡船，当时，一位营长就和他面对面坐在一条船上。突然，一颗流弹从大舅的肋部擦身而过，击中了营长的胸膛。大舅连忙冲过去为他包扎，可已无力回天。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营长牺牲在自己怀中，大舅掉下了眼泪。
大舅说过：“打仗就会有牺牲。卫生员要去战场上抢救伤员，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和他一起入伍的同乡（新河县郝苗村人）、同在一团卫生队的战友苗凤桐，就是在郓城战斗中为抢救伤员光荣牺牲的，年仅18岁。我的舅爷——我奶奶的亲兄弟、新河县白穴口村的孟圣雨烈士也是大舅的战友。在一次战斗中立了功，本来连长让他从阵地上撤下来，可他说，等再打一仗吧。可没想到的是，这一仗他再也没有回来！年仅27岁。
1949年大舅参加了解放贵阳、成都战役。
1950年参加了贵州剿匪。
记得前些年，有一部电视剧叫《乌龙山剿匪记》，大舅在观看时，曾脸色凝重地说道，“当时战斗的残酷情况，就和电视上是一样的啊！”大舅也有一篇回忆录《回忆黔东北剿匪》写到了当时的情景：“ 50年春节是全国解放后的第一个春节，人们心里感到格外高兴轻松。一天，机炮连正在楼上讲政治课，只听到一声枪响，顿时一片杀声，众多的匪徒头上蒙着红布，手里拿着梭镖、大刀直扑上来，乱砍乱杀。由于同志们没有思想准备，顿时大乱，李教导员马上令司号员吹号，调三连留守的一个步兵班增援，这才把土匪打散。……经认真清查三连重伤1人，机炮连死12人，伤26人。”
大舅他们闻讯赶来抢救，但卫生所全部家当是一对不超过32斤的药箱子和卫生员随身携带的几个十字包。经过抢救，急救药品、卫生材料很快就消耗殆尽了。这里远离卫生队，电话也不通，怎么办？只有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没有绷带撕被子，没有凡士林买猪油，没有酒精买白酒，没有大小便器，就用铁子弹箱子……虽然，26个伤员，在他们的精心护理下最后全部治愈归队。但这次带血的惨痛事件，却永远铭刻在大舅心中，不能释怀！
1951年剿匪战斗还没有结束，抗美援朝战争已经打响了，大舅又积极地投身到抗美援朝的战争当中去。在朝鲜战场，大舅经历了多少枪林弹雨，生死危机，他从未对家人说过，因为，他不想让家人为他担惊受怕。记得是1989年，大舅原来的部队要编写《卫生志》，让他写一些回忆录，我在为他誊写稿件时，才对那时的情况有了些许了解。
1951年2月之前，大舅在团卫生队当看护员、看护班长。同年3月，因工作突出，晋升为协助军医，9月入朝作战前，晋升为军医。在朝鲜战场上，一般参加初步救治，如战伤的清创术、扩创术、抗休克等。在紧急情况下，行气管切开、气胸封闭及永久性止血等。平时还要完成部队的常见病、多发病的诊治工作。
朝鲜战争是一场现代化战争。其特点是火力强，伤员集中，伤势重。大舅他们首先要对战场下来的伤员进行分类，对轻伤员进行简单包扎、止血、固定，然后交后送组送往后方医院。对重伤员要紧急手术治疗，减少残废和死亡。
1953年6月，大舅所在的136团进入前沿阵地，守卫平康、平原南侧的西方山、斗流峰。阵地背后是开阔的平原，敌人用远射炮封锁交通要道，给伤员后送构成了极大威胁。担架队员冒着敌人的炮火，以“猫耳洞”为依托，由连到营，由营到团，层层接力，运送伤员。一个多月的守备战，两次反击战，共运送救治伤员200多人，较好地完成了战地抢救任务，受到了上级领导的表扬。
朝鲜战场上，敌人封锁很严重，后勤物资经常供应不上，战士们经常饿着肚子打仗。有一天，在营地大舅发现了远处有一只野山羊在奔跑，他迅速地抬起枪，一枪就把那只羊撂倒了，就这样，他为战友们换来了一顿美餐，同时，也赢得了“神枪手”的美誉。后来，大舅在全军大比武时，曾获得全团手枪射击比赛第二名，“神枪手”果然名不虚传。
记得小时候，我在姥娘家见过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写着“献给最可爱的人”几个大红字，姥娘说，这是大舅抗美援朝时用过的。在大舅的回忆录中，也讲到了这只搪瓷缸子的故事。
今天我们现代人很难想象，战争年代，一只普通的搪瓷缸子竟有如此多的功能——喝水时，它就是喝水杯；刷牙时，它就是刷牙缸；盛上水再放进一把米，架在石头上，点燃一把柴草，它就是煮饭的锅；用水把毛巾沾湿，它就是洗脸盆，甚至是洗脚盆。大舅还用这只缸子给伤员们喂过水，喂过饭，一直到战争结束，这只缸子伴随大舅身边几十年。
文章中还写到当时是如何洗衣服和涮牙的。战场上是不会有洗衣粉和肥皂的。由于大舅是军医，懂得一些化学知识，洗衣服时，他就先烧一把稻草，再把稻草灰溶解在水里，然后用纱布过滤，过滤出的水含有碱性，可以洗掉衣服上的油污。没有牙刷牙粉牙膏，那刷牙怎么办？他就用麦秆编制一个牙刷，或者直接把稻草叶子缠在食指上，用手指头沾上一点盐水刷牙。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是一名高中化学老师，课上经常把这两个故事讲给学生们听，在他们瞪大眼睛、发出阵阵惊叹声中，使他们既学到化学知识，又受到爱国主义教育。我想这也许是一种对大舅最好形式的纪念吧。
从1951年赴朝参战，到 1958年随最后一批志愿军撤回中国，大舅在朝鲜战场一共呆了8年。回国以后，又随部队驻守东北长春18年，大舅的戎马生涯长达30年。
回国后，大舅被派往大连军医学院进修学习2年，通过系统地学习，他的医学专业知识和技术水平有了很大提高。1960年6月16日，被任命为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第16军步兵46师第136团2营卫生所所长，后升任136团卫生队队长。1962年，被授予大尉军衔，升任沈阳军区陆军第16军46师师医院院长。1976年5月23日，转业到河北省沙河市二十冶职工医院。
在转业后的工作和生活中，大舅始终保持一个革命军人和共产党员的本色。他对党忠诚，严格自律，大公无私，保持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对工作兢兢业业、一丝不苟，不怕苦，不怕累，不讲个人条件，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他对子女教育都很严，从不为自己的亲属谋一点私利，从没有为亲属的升迁或工作调动开过一次口，找过一次人。有的亲戚或朋友找上门来，想请他帮忙安排个工作或走后门办点事，都会被他严词拒绝。他说：“我是一名共产党员，必须按照党的要求办事，一切事情都要按国家规定来办，走后门的事情是坚决要不得的。”他的爱人和四个儿女全都是普通工人身份，有的还下了岗，靠打工生活，从没有因为大舅是老革命军人而向组织申请照顾。
有人说，大舅为人办事太坚持原则，有些不近人情。其实，大舅反对的是社会上的不正之风，坚持的是党的原则。无论是在部队当院长还是在二十冶当医务科长时，他都非常关心下属，注重为国家培养人才。有些战士家庭困难，他就会从他不多的津贴里拿出钱来帮助他们。二十冶医院原来有个男医生，身体有残疾，走路腿有点跛，但是好学上进，大舅就鼓励他好好学习，还把自己的医学书送给他，后来，那人考上了第四军医大学，成为了一位名医。大舅在136团当卫生队队长时，队里有个青年医生叫彭学良，工作上积极上进，踏实肯干，大舅就热心地培养他，鼓励他钻研医术。大舅当院长后，又把他调到师医院，后来，彭成为一位耳科专家，荣获“军中名医”的称号，都上了中央电视台。像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
大舅是从农村走出来的，知道老家生活的艰苦。从当兵时起，他都会从不多的津贴里，省下来寄给家里。亲戚们无论谁家有困难，他都会慷慨解囊，全力帮助。几十年如一日，他为整个家庭付出了太多太多，帮助诸多亲友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
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家里没有吃的，我二舅家的表哥营养不良，面黄肌瘦。我姥娘一个小脚老太太，带着一个快要饿死的孙子千里寻子，仅凭一个写有地址的信封一路打问，辗转来到了长春找到大舅。在大舅家里住了一年多，祖孙两人这才得以活命。
从朝鲜战场回来，大舅第一次回家探亲，看到我三舅辍学在家，每天拔草放牛，就说服姥娘，并拿出钱来让三舅继续读书。后来三舅由于成绩优秀，被报送到冀县师范学校学习，毕业后当了一名中学教师，为家乡的教育事业贡献了一生。
我母亲年轻时得过肺结核，当时我家里一个是穷，有病看不起，再一个县里也买不到 “青链霉素”这种特效药，大舅知道后就陆续从长春寄来药品。寄药的一个小木匣至今还在老家保留。母亲45岁时又重犯过一次，又去大舅家住了几个月直到痊愈。母亲经常对我们念叨说，“我的命，你大舅给了两次！”大舅的舅妈家有九个孩子，生活极其困难，他也经常寄钱帮助他们。
大舅特别重视对后代文化学习的培养，亲戚中只要有人考上了大学，他都一定尽力资助，可是他自己的生活却十分简朴，始终保持艰苦朴素的作风。听大姐说过一件事：她在邢台读师范时，有一次，去沙河医院看望大舅，当看到大舅办公室里枕巾上都磨有窟窿，一个洗脸盆有破洞漏水歪在盆架上还在使用时，联想到大舅一直给她钱资助她读书时，大姐的眼泪禁不止夺眶而出……
我是大舅唯一的外甥，八十年代考上了大学，自然受到大舅的关照最多。大舅经常给我讲人生的道理，教育我要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不要为社会上某些不正之风所蒙蔽，要相信党，相信国家一定会日益强大，人民生活一定会更加美好！鼓励我要勤奋学习，努力工作，要做对社会有用的人。
大舅1989年光荣离休。离休后，仍然坚持每天看书看报看新闻，关心国家大事。写回忆录为部队提供材料，积极参加有益的社会活动，为国家为社会燃尽最后一份光，发出最后一份热。2015年12月31日，大舅走完了他不平凡的一生，享年86岁。
大舅的一生，是不平凡的一生，是波澜壮阔的一生。是为了共和国的解放，为了保家卫国，为了人民的健康，浴血奋斗的一生。
大舅就像一棵大树，为整个家庭和社会，撑出了一片绿荫，撑出一片安宁；大舅就像一座高山，以他伟岸的形象，激励着人们奋斗，并将正直善良的品格植入人心；大舅就像一道光焰，燃烧自己，照亮他人；大舅就像一座丰碑，将一名抗美援朝老兵的形象，将一名老共产党员的形象，矗立在人们心中。
正如毛新宇将军所言：“现在，我们安享着和平宁静的生活，安享着现代文明，安享着大国尊严。此时的中国人，请一定不要忘记那些爬冰卧雪的志愿军将士，那些带给我们今日尊严的牺牲在三千里江山的志愿军烈士。”红色的江山是由大舅这一代人打下来的。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全是他们这一代革命老前辈给予的。作为大舅的后人，我将永远继承他的遗志，为祖国为人民贡献出自己最大的力量。
革命老前辈的精神将与日月同辉！
大舅永远活在我心中！
写于2020年10月26日
作者简介
胡庆辉，中学高级教师，省市诗协会员，鹅池诗社社员。弘扬文化，歌咏家乡，初心不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