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是党和人民教育培养了我
——9岁参加工作的抗日老八路马中毅回忆录

是党和人民教育培养了我
马中毅
一九二八年,我生于山西昔阳丁峪村。五岁时,随父母和两个哥哥一个妹妹,回到原籍河北井陉南康庄村。家中有房子三间,土地五亩。大哥马中堂(解放后曾任乡长)给地主当长工,父亲马和与二哥马中立(参加过南下解放战争和解放西藏,复原后在粮站工作,后回乡任村党支部书记)除种地外,平时靠起五更、睡半夜,做豆腐,蒸馍馍,挑担子到四乡叫卖维生。我六岁上学,本家叔叔是老师,免费上学,开始用石笔在石板上练字。二年级要用毛笔写仿,写作文,二百文铜钱买了一个砚台回家。第二天,父亲拿不出钱,又退了回去。每天早上到学校背书,来不及吃饭,别的同学拿的玉茭面饼子、白面馍馍,我口袋装的是干胡萝卜条。我心里清楚家里穷,不能和别人比。学习比较努力,从来没有因为学习不好挨老师打(学不好,背不过书,写不好字,老师要打板子)。上了两年半,跳了一级,为四年级。1937年冬,日本人占了石家庄,村里人心惶惶,地主张思敬(校董)带着家眷逃走了,学校放了长假。从此,我每天和邻居孩子上山拾柴、割草。
1938年春天,八路军一二九师三八五旅来到井陉,驻芦王庄(芦庄和南王庄)、三尖山(大尖山、东尖山、西尖山)一带。不断派人到村里,教唱抗日歌曲,宣传共产党是为劳苦大众服务的党,八路军是抗日的军队;日本帝国主义杀人放火,是我们的敌人;全国同胞,要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少,团结起来,结成统一战线,一致抗日。在党的号召下,不少爱国青年和知识分子都积极投入到抗日洪流中去
不久,井陉县抗日县政府(路南)在东尖山成立。县长吴锡彤,秘书长贾凤岗,秘书张效曾(后任国家第一机械部副部长),马安之、张遵孔任科长,张喜春任交通站长,于禄奇任游击队大队长。还有我的同学张喜梅也在县政府工作。我跟父亲说:“我也想去!”父亲叹了口气说:“兵荒马乱哩,书是念不成了,到外边能混口饱饭,还能学点本事!”我听了很高兴。第二天,母亲(小名张二妮)给我换了件干净点的衣服,父亲就把我送到了县政府。晚上吃饭时,吴县长看到了我,他亲切的问我多大了,哪个村的,一顿能吃几个馍馍。我一一作了回答。没过几天,县政府成立了少年先锋队,队长为吕耀邦,队员有东尖山马士英、金柱梁富文、芦庄魏发祥、南康庄张喜林和我,还有吴县长的儿子吴子清等二十多人。年龄最大的二十多岁,最小的十岁。先到大尖山八路军宣传队,学习抗日歌曲、舞蹈等,约三个月。以后就到井陉路南各村进行演出、张贴抗日标语等宣传活动。党的教育、严格的集体生活,使我深深体会到革命大家庭的温暖。秋天,母亲病故,九岁的妹妹马金凤(现在吴家窑村)给人当了童养媳。送走母亲,当天返回南芦庄少先队。在路上我想了很多,往后就靠自己努力了,只有听领导的话、干好工作,才有出路。从此断了对家庭的依赖,增强了依靠组织、依靠党的信念。
1938年秋后,少先队全体调到赞皇县黄北坪太行一专署长城剧团。由专署文教科边江负责。剧团主要任务是宣传抗日。经常到赞皇县西部和临城县少数村庄演出,除唱歌、跳舞外,也演话剧、活报剧,还参加些救灾等临时工作。
1940年夏,冀西灾荒严重,日本军队对根据地扫荡频繁,党和政府实行精兵简政,剧团取消,全体调往涉县另行安排。热天行军,路上喝了山里的污水,患上了痢疾。住进邢台县将军墓太行专署医院。医院缺医少药,医生开了付中药,个人到老乡家里借个药锅,拾些树枝熬药。因为常跑厕所,每天吃完饭后就到村外山坡上坐着,直到下次饭才回村。四十天后,出院回到专署文教科。领导说:“你到后方工厂去吧。”于是,我拿了介绍信,走了一百多里山路,到了临城梁家庄太行纺织厂。
太行纺织厂,属太行一专署工商局管。有职工六十多名。主要是织布、织毛巾、袜子等供给部队。厂领导让我担任工会文教委员,教工人唱歌、识字、办墙报,仍参加劳动。开始因为年龄小,做些辅助性活儿,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成为生产骨干。由于各方面表现突出,1941年3月由指导员马雷生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1943年出席冀西工农业展览会,获冀西劳动模范称号。
工厂平时生产,日本人来扫荡时,就把机器拆卸后搬到丛林里,青壮年背起抢来打游击。或者化整为零,把人员、机器分到若干山庄组织生产。必要时,也要接受当地政府的临时任务。1943年,冀西大旱,蝗虫成灾。我们厂抽出二十多人,到农村组织农户纺线救灾。我负责赞皇、三马峪等八个村。住在孙坡村。由政府购棉花分发到各村农户纺线,我每天到各村检查指导。每十天,由各村村长收集农户纺的纱。送到孙坡村,由我检验定级,然后,由政府按级发放工钱。
当时正值夏天,一两岁的孩子光着屁股,瘦的皮包骨头,身上五脏六腑都能看清楚。心里很难受。我在农户吃饭,大娘大嫂端来饭时,总是含着眼泪说:“家里没啥吃的,你就将就点吃吧……”我赶紧双手接过饭碗,安慰她们说:“不要难过,这年头是物充饥,熬着吧,有党和政府帮助,很快就会好起来!”由于没有粮食,我对当地的各种野菜、树叶、玉茭棒、落地小柿子,凡是人能吃的我都吃过。臭椿树叶在家没吃过,把椿树叶用开水煮过,凉水泡几天,再用盐拌起来,也很好吃。那些日子,可以说是在我一生中经受的最好的考验。使我了解了群众疾苦,增强了作为一名共产党员的责任感。要想让群众过上好日子,就要首先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才能把国家建设好。
秋后,又回到厂里。
1945年夏,到涉县上温村太行总工会干部训练班学习。内容为:政治理论、工会业务。结业后,留太行总工会任干事。这时,日本帝国主义已投降,人们欢欣鼓舞。邢台、邯郸、六河沟已先后解放。我即随机关工作组到六河沟煤矿总工会帮助工作。六河沟是一个现代化的大型矿务局,有职工两万多人,除煤矿外,还有发电厂、面粉厂、烟厂。工会的任务是发动群众,批斗把头,组织恢复生产。把头对工人的剥削压迫超过地主对贫、雇农剥削的数十倍。他们依仗日本人的权势克扣工人工资,打骂、侮辱工人,有的工人被打致残,有的被活活打死,造成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民愤极大。有一次,领导让我到“大成井”主持一个班(约五百人)的斗争把头的会,工人诉起苦来,声泪俱下,越讲越气,“打死这个狗汉奸”、“血债要用血来还”的怒吼声,此起彼伏,会场气氛十分紧张。一群人扑上来就打,我喊“不要打”三个字还未说完,就被拉到了一边,等我再挤进去人群时,把头已经被打的半死了。下一班的批斗会开不成了。
全国形势发展很快,新解放区的厂矿急需干部。太行总工会从各厂矿抽调了部分积极分子要进行培养训练,让我们回去担任训练班辅导员,组织学员课后讨论,有时也做些问题解答。办了两期。
1946年,晋冀鲁豫边区总工会成立。我被调到武安县王二庄边区总工会研究室工作。因为刚刚成立,只有十几个人,大部分是老同志。主任纪德贵,五十多岁,人称“纪司令”,他是1926年党员,曾是河北中共某特委书记,直接受刘少奇同志领导。刘伯承到太行山后,让他组织地方武装,他很快组织起几千人,他任司令员。他是矿工出身,不识字,工作困难。以后任动委会主任,六河沟煤矿解放后任总工会主任,边区总工会主任。他不到机关办公,常住磁县农村老家。机关里有些文件需给他传达,有些事还要听取他的意见。于是副主任就让我每一两个月走六十华里到他家看他。每次住两三天,除念文件外,帮助他回复些老部下、老朋友的来信。我在机关的日常工作是协助研究室领导编写《工人报》(不定期的刊物)。其内容为:各地厂矿工会工作动态,先进事迹等。有时到各地采访、编辑,送印刷厂印好后分发。
邢台市解放后,发动群众对私营工商业像斗地主一样批斗,造成工人失业,市场萧条。究竟如何对待新解放区的私营工商业,缺乏经验。1946年夏,我跟副主任赵国强同志赴冀南临清市进行了三个月考察。每天走街串巷,对商店、手工作坊逐个访问,把他们的资金来源、经营规模、产品销路等一一摸清,写成单行材料,为领导制定城市私营商业政策提供了参考。
1947年,晋冀鲁豫中央局召开县委书记以上干部扩大会议。检查总结土地改革运动中出现的问题,批判左的错误,进一步学习贯彻党中央关于土地改革的指示。我作为直属机关干部,被批准列席。会议开了一个多月。会后,把参加会议的人员组成两个工作团,一个去山东,另一个由民运部长聂真任团长,到冀南威县。我参加了冀南工作团,威县贺钊大队刘家庄工作组。组长是原南宫县委书记石轮。刘家庄只有一百多户,可是地主、富农不少。周围十华里以内的土地和村中部分青砖瓦房都属他们。当时土改已结束,只有没收地主、富农的房屋尚未分配到户。工作组进村后,经过访贫问苦,发现新的矛盾:村干部强迫命令,打骂群众,群众对他们意见很大。于是召开全体村民大会,宣布村干部停职检查。支部书记参加部队走了,民兵队长赵文起主持工作。群众认为赵是压在群众头上的“新石板”。在“掀倒新石板,贫农要当权”的口号声中,赵被开除党籍,关起来批斗。用对待地主的斗争方式对待赵。
1948年春,江南各省相继解放,大批干部南下。组长石轮等先后调走,工作组只留下当地一名副区长,一名文艺干部和我三个人。由我任组长,主持分配房子,进行组织建设。在我的提意下,把地主、富农迁到村四周破烂不堪的土坯房,让贫雇农住进了宽大明亮的砖房。贫雇农高兴极了,其实有点过分,有几户富农是不应该动的。在党建过程中,经过上党课,需要改选党支部。这时,想起赵文起还被关着。怎么办,拿不定主意。于是到团部向聂真同志请示。聂听完汇报后,批评不该关人,要把开除党籍的处分纠正过来。当他看到我面有难色时,耐心地给我讲了纠正错误的步骤和方法。在回村里的路上,我想今天受了批评,学到了知识,心里很舒服。不久,结束了村里工作,到团部帮忙。
1948年9月,工作团结束了在威县的工作,全部到石家庄。我到华北总工会报到。边区总工会的干部,除个别人外,全部来了这里,约十几个人,办公地点正在整修。那时,国民党以为党中央在石家庄,飞机天天轰炸,人们除防空外,没其他事。我随工作组到山西榆次晋华纺织厂帮助工作。1949年4月,天津、北京、太原先后解放,华北总工会在天津召开职工代表大会,我在大会材料组工作。会议期间,随代表团到北京西山向毛主席、朱总司令献旗,观光了北京名胜古迹。因全国形势需要,组织决定华北总工会不再建立,全部人员到北京筹建全国总工会。山西总工会的负责人提出让我回山西晋华纺织厂工会负责,我也愿意到基层锻炼。经领导批准后,我回到了晋华。晋华是山西较老的厂,全厂职工三千七百人。我担任工会主席,党总支委员。当时,党组织不公开,工会任务较重,凡是涉及到群众的事,经总支决定后,都由工会贯彻执行。工会是党联系群众的桥梁和纽带。工会的任务是:组织生产,工厂每半年召开职工代表会,由厂长提出生产计划,讨论通过;组织劳动竞赛,保证完成生产任务;文化教育,从扫盲开始到初中;时事教育,定期举办讲座、劳动保障、劳动保护、保卫工作。工会每年改选一次。我思想压力很大。所以在工作中,既要认真负责,又要细心慎重,时时把为人民服务记在心上,把关心工人群众利益和保证完成生产任务放在首位。工会干部大部分由不脱产的工人担任,除二十多个文化教员外,少数脱产干部由省工会发工资。连续干了两届,基本都是全票当选。
1950年11月,调北京全国纺织工会。参加执委扩大会议后,被派往中国纺织工会西北行政区委员会。驻西安市。名为西北四省,因交通不方便,去兰州坐车要八天时间,到新疆就更困难了,实际上,工作都在陕西省。我任纺织工会党支部书记,办公室主任。机关约30余人。主席是延安来的老干部,文化低,又不善于学习,不大考虑工作。大部人员是从工厂调来的工人和青年学生。所以,从工作计划、总结,到日常工作安排、处理等都落在我的肩上。工作比较吃力。当时主要任务是推广先进生产经验。一是推广郝建秀工作法。从各厂抽调细纱先进工作者代表、技术人员组成工作组,到各厂进行表演,然后全厂推行;二是推广“五一”织布工作法。让各厂织布工人掌握应用。这两件事用了一年多时间。再就是我们在宝鸡新秦纺织厂蹲点,总结了“甲二”落纱工作法。以上先进工作法的推广、应用,大大提高了纺织厂生产效率,降低了成本,增加了利润。
1952年9月,奉调到全国总工会干部学校学习。干校是全国工会干部最高学府,轮训各省工会县处以上干部。学制两年。学习内容为:文化课、马列主义理论、工会业务。我入普通班第十八班(八十多人)学习。开始半年兼党支部委员,以后一年半为党支部书记。在以往工作中深受文化低、知识贫乏之苦,所以特别珍惜这次学习机会,学习中如鱼得水、如饥似渴,刻苦努力,每门功课都是满分,列全班前两名。
1954年9月毕业。留校任学生组织科长(处级),负责学生管理工作,以后做过审查干部、班主任兼支部书记、马列主义教研室教员等工作。在干校工作的六年中,始终没忘记学习。业余时间一般都会去旁听课。这是我这一生中,无论是工作条件、学校环境、领导关系、同志关系,感到最满意的单位。
1960年11月,全国总工会书记处书记栗再温调山东省任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组织上决定,我任他的秘书。那时,山东人民生活很苦,饿死人的事天天发生,就是省级机关食堂也是天天吃地瓜面、菜窝头。但是干部精神状态很好,都是勤勤恳恳的工作,无任何怨言。我的工作是看文件、接电话、做会议记录、接待来访客人,每天忙忙碌碌。尤其是文件成灾。如果随领导出差十几天,回来后通信员就用麻袋装文件送来。对这些文件,不用说看,就是拆也要拆一两天。如果再分类整理,把重要内容摘录下来,就要用几天时间,不得不加班。每天精神处在高度紧张中。每天领导交办事项、外来电话都一一记录,并逐项检查办理结果,就怕误了大事。文字工作很少,业务性强的文件都有各厅局起草、修改。有时要参与起草重要会议上的报告。另外,我还兼任省长办公室秘书组组长,党支部委员。每周三、六下午组织十二位省长秘书学习。
1964年下半年,全国农村开展“四清”运动。我随栗副省长到齐河县姜堂村蹲点。工作队队长兼党支部书记是省府副秘书长,我任副队长支部副书记,负责工作队的日常工作。这个村是齐河县重灾区。工作队进村后,经过十几天的明察暗访,了解到:全村二百多户,一个大队,分四个小队。社员劳动一年,除分到少数粮食和柴草外,分不到几元现金。仅1960年就饿死二十多人。群众生活十分困难,平日靠吃地瓜渣(做完粉条后,留下的渣)、胡萝卜维持生活。少数干部私分多占,贪污腐化,民愤很大。工作队和社员同吃同住同劳动。通过一年的工作,处理了贪污分子,健全了组织,修了台田,改善了土壤,打了四眼机井,街道两旁栽上了树木。极大了调动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
1965年秋,回到机关后,我向办公厅主任、机关党委书记提出:年纪大了,不宜再做秘书工作。回想在栗副省长身边工作五年,他有很多优点值得我学习。一是党的组织观念强,凡是省委决定的事,都是严肃认真的不折不扣的执行;二是作风朴实、平易近人,从不训斥人;三是关心群众。他任副省长兼秘书长,每年春节和办公厅食堂炊事员一起吃顿饭。61年到菏泽灾民家中视察后,回到招待所吃不下饭,他长叹一声对我说:“老马,解放十多年了,老百姓过这样的日子,咱们共产党心里有愧啊!”。四是对个人严要求,从不多吃多占。困难时期,省里对领导在副食品上有特殊照顾,他从来不要。有一次,农村生产队长看他,带来三斤煎饼,他坚持付了钱和粮票。
1965年9月,进行城市“四清”。我随省军区冯副司令、省府高副省长到淄博大昆仑瓷厂蹲点。工作队由省直、军区、地方干部六十多人组成。一轻厅厅长担任队长兼支部书记,我担任副队长、副书记,除分管日常工作外,主管“清政治、经济”,对有政治、经济问题的人进行调查、定案。工作队负责瓷厂、电瓷厂、陶瓷研究所三个单位,三千多职工的“四清”工作。这次纠正了农村“四清”那些左的做法。领导干部照常工作,听取群众意见,“洗温水澡”下楼,自觉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对政治、经济问题,在经过调查、有证有据的基础上进行处理。通过“四清”,三个单位共清出有政治、经济问题的人四十多个,最大的贪污犯,贪污了3.8万元。职工政治思想觉悟和工作、生产积极性极大提高,生产任务月月超额完成。
“四清”刚刚结束,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当时不知道会发展到后来的局面。回到省府后,我想今后干什么呢,通过两年的农村和城市“四清”工作,感到自己长期在机关工作,缺乏实际工作经验,决心下基层锻炼。在我的要求下,组织上分配我到济南国棉二厂,担任党委副书记兼政治部副主任。一进厂,我把行李放到办公室,就下车间劳动,边劳动边了解情况。一个礼拜后,厂里和各车间造反队先后成立。先是把矛头对准车间支部书记,以后,把市委领导人拉到厂里,强行罢免了党委书记和厂长的官。为此,我进厂两个礼拜,就被推到第一线,担任党委和革委会领导。造反派始终把矛头对准我。十年运动,反反复复,我也几上几下。约有一年多的时间被批斗、关进“文攻武卫”(四十天)、下车间劳动,八年多在领导岗位上。当时,到厂的头两个月,还有可能返回省府工作,我想:“要顶住风浪,决不当逃兵!”以后时间长了,情况熟了,逐渐得到了绝大多数职工的支持和帮助,也舍不得离开他们了。回想那十年的情况,我有以下几点体会:
一是严格要求自己,密切联系群众。要职工做到的事,自己首先做到。同工人一样排队买饭。经常到车间边劳动边听取工人意见。后来的几年,一般都住在办公室,早八点、下午四点、晚上十二点都能在车间见到工人。
二是向老工人、老干部、工程技术人员学习。老工人不多,大部分是各工种的师傅。我经常到其家中走访,听取对工作的意见,同他们交朋友。有时晚上九点多在车间碰上老工人,他(她)们总是劝我“你怎么还不下班,快走吧,要走大路(工厂在郊外)!”有什么新情况他们都事先设法告诉我。特别是67年夏天,群众推举我担任革委会主任,造反派说是老保掌权,纠集山大学生和一些不明真相的人,手拿木棒、钳子气势汹汹的冲进厂,砸烂革委会的牌子,又挨门找我。当时我正在原棉仓库和军代表谈话(原棉库军管,驻一个排),见此情况想往外走,两个老工人一把拉住我说:“不能出去!他们会打死你的!”于是,他俩跳出窗子,掀开盖原棉的大帆布,让我钻了进去,躲过了一场灾难。老干部不少,仅县以上的老干部就有十几位,工程技术人员八十多人。他(她)们大都担负科室和车间领导职务。我平时,对他们很尊重,遇事和他们商量。被罢了官的厂长对生产较熟悉,我始终让他担任生产指挥部指挥,他尽职尽责,长期住在办公室里。
三是制度严格,责任明确,奖惩分明。各科室、车间前后工序,责任明确,定期检查总结,无论是谁都要严格执行。有一次,我到布场,看到车间主任、组长李师傅与叫“坏三儿”的青年争执地面红耳赤。原来是因为“坏三儿”每天迟到早退,扣了他的工资。车间主任支持组长按制度办事,“坏三儿”不干。我看到记工册上记得清清楚楚:每天迟到早退,有时十分钟,有时一小时,26天,累计40小时,要扣五天工资。我说:“小李,让我把记工册拿回厂部,打印640份(全厂640个生产小组和科室),叫大家讨论决定,你看如何?”他想了想,说:“算了,该扣就扣吧!”从此,他很少再犯。
四是正确对待群众。全厂大多数职工是支持党的领导的,造反的开始也有四分之一。造反是相应毛主席号召,运动中有些过激行动,如打人、骂人也是难免的。只要不违反厂里的制度就要一视同仁,不能对他们打击报复。在清查“516”运动中,有的干部要求狠整造反头头,我不同意。我认为:他们都是小青年,在运动中,控制不住情绪时打你几巴掌,说几句难听话,可以理解。不应再纠缠。还反复给他们讲“压力越大,反弹力就越大”的道理。你压他,他翻过来再压你,都是阶级兄弟,冤冤相报何时了!大家逐渐明白了这个道理。运动后期,全厂98%以上的职工都团结在党委周围,坚持造反的只留下29人。
五是关心群众生活。工人工资低(大部分每月35元),劳动强度大。布场操作工每8小时要走40华里路,很辛苦。要把工人住宿、食堂、托儿所、幼儿园办好,使他们没有后顾之忧,才能安心生产。70年,工人单身宿舍臭虫成群,草垫上、床缝里到处都是,工人休息不好。为解决这一问题,厂里专门派人到青岛买来“马拉硫磷”药,利用星期天组织全体干部,逐楼逐床喷洒。以后再也没听说臭虫扰民的事。伙食好坏,关系到每个职工的切身利益。强调食堂做到清洁卫生、花样多、质量好、价格便宜。定期检评比。在全体师傅的努力下,伙食有了很大改善。在同行业中,二厂食堂是最好的。要求工人把活干好,就要让他们休息好。不少青年上夜班后不会休息。有一次,夜里三点多中我到布场,在哗哗转动的布机上,一个工人一边接头,一边打盹,十分危险。原来,她有个一岁的孩子,早上八点钟下班后,喂完孩子就睡觉,十二点醒来,下午就不睡了。晚上十二点接班,两三点钟自然困了。于是,让各车间组织老工人给青年工人就如何休息介绍经验。工人生病,车间、轮班领导要去探视。先进生产者、老工人生病或家中有事,厂领导都要去看望。青年多,男女之间的事也常有发生。对此,都是进行正面教育:由团委组织团员学习婚姻法,树立正确的恋爱观,举办歌咏比赛、野外旅行等活动。
1976年,粉碎四人帮后,厂里生产已纳入正轨,产量、质量均能完成,甚至超额完成计划。这年我已四十八岁,萌生了回省级机关的想法。可是市委书记不同意。后来,省委书记知道了,告诉秘书说:“可锻炼好了,回来吧!”就这样,我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告别了国棉二厂四千多职工。这年,我调到省一轻厅任办公室主任、党支部书记。办公室有四位副主任,分管各方面工作。我基本上没管办公室工作,主要是代厅长参加省里会议、下厂蹲点。两年后,调到新组建的山东省轻工业学院,任副院长、党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院长未到职,由我主持工作。
轻院是在中专基础上升格建立的,校舍、教师、设备都不能满足需要。首要的问题是征地、进行基础建设,扩大校舍。其次是招聘教师、健全院系组织领导,边建设边教学。经全院教职工的努力,到1983年,已出具规模,教学工作走上了正轨。这时,省里进行教育改革,院系领导要由高学历的人担任,我们院级领导的五个人都不是大学生,而且年龄偏大。后来,三位超过六十岁的副院长离休,四十八岁的院长做党的工作,我当时五十五岁,调任省职工教育委员会专职副主任,省职工教育办公室主任兼党组书记、省电视大学副校长。
省职教办是省府直属的成人教育机构,各地市、县也都设有办公室。在这里工作到1990年离休。国家行政级别十二级。
回首往事,我是吃人民的小米、受党的教育长大成人的。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我始终听党的话,党叫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始终牢记为人民服务,事事想着群众;始终不忘学习。


马中毅陪同郭沫若夫妇、栗再温省长登泰山

马中毅、汪宝珍夫妇
马中毅,河北省井陉县南王庄乡南康庄村人。1928年出生于山西昔阳,5岁随父母返回井陉南康庄村,9岁参加革命,13岁加入中国共产党。在长期的革命实践和新中国建设中,他坚持真理、一心为民、主持正义、两袖清风、坚持学习、待人热诚,受到了上级领导和基层群众的一致好评,体现了一个共产党员应有的情怀和井陉人特有的纯朴和真诚。上世纪60年代长期担任山东省常务副省长栗再温同志的秘书工作,两人建了深厚的友谊。2020年10月31日,病逝于山东济南,享年九十二岁!
附悼文:
一
太行孺子
作者:汪宝珍
巍俨太行浩气存,
孕育抱负降埃尘。
一生甘为孺子牛,
留得正气示后人。
(作者为马中毅爱妻)
二
悼三叔
作者:何克宁
甘陶河水低幽咽,
苍岩古柏念亲还。
幼学之时离家去,
晋京赴鲁八十年。
中正平易温似玉,
毅勇果敢坚如磐。
朗月胧朦化清尘,
举目东望秋风寒。
(2020年11月3日深夜)
(作者为马中毅侄媳)
三
临别感怀
作者:马晋平
九十二年,漫长又匆匆,爸爸从容的走过了不平凡的一生,这里面有顺遂、有坎坷、有喜悦、也有悲伤,而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平安、自在与无求。穿起爸爸一生的点点滴滴,相信这在座的每一位都或多或少有些难忘的瞬间或故事,回忆起来又总是那样的如沐春风、温暖人心,以至于当这分别的一天终于来临时,让我们每一个人都万般不舍。
他,是巍巍太行养育的农民的儿子,走出大山,带着土地的质朴、山泉的纯粹、蓝天的胸怀。
他,是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懵懂少年就走上了革命道路,脚踏实地的践行着革命者的真诚、忠实与智慧,为党和国家奋斗一生。
他,是任劳任怨的人民公仆,一生勤勉,两袖清风,无论在哪个工作岗位上都尽职尽责,对人民群众更是关怀备至、爱人如己。
他,是相濡以沫的人生伴侣,和妈妈相爱相携七十一载,这一对深情伉俪一同幸福的走过了金婚、钻石婚、白金婚,爸爸对妈妈的爱、关怀、理解与包容从未因时空变迁而改变分毫,却如美酒般——愈真愈淳。
他,是疼爱儿女的慈父,从未言辞激烈,却用自己活出来的样子影响着我们、教育着我们,如春雨般润物无声。
他,是如顽童般喜爱孙辈的老爷爷,晚年迟暮,他以自己的方式惦记着每一位孙辈。
病重期间,爸爸依然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不麻烦单位,也不愿意让国家为他多花不必要的医疗费用,对医务人员和陪护人员都极尽尊重和感谢,积极配合治疗,结下了深厚感情。生命的长河奔流不息,我们终究无法留下任何一位挚爱亲人的脚步。
生命对于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我们能做的只有顺流,我们能做的只有循着前人的脚步继续勇敢前行。诚然,我们无法延长生命的长度,但,我们完全可以拓展生命的宽度,探索生命的深度,让这生命之流更加璀璨夺目!
爸爸,您一直是我们晚辈学习的榜样,您坚定的革命意志、严谨的工作作风、谦逊的处事态度、和善的为人性情,是我们这个大家庭的精神宝藏,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学习、践行、传承。爸爸,我们会把从您身上习得的优良品质运用到生活中,活出那个最好的自己,不负您的谆谆教导。您就像一盏明灯照耀着我们每一个小家、温暖着每一个人的心,您安详睡去,却从未离开!您永远鲜活的活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中!爸爸,归乡之旅,一路走好,德泽永存!
爸爸,您的侄媳克宁,昨晚感怀万千,写下一首律诗以表达对您的追思。
(作者为马中毅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