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奶》
紫蔷薇
记忆回到38年前,奶奶头发灰白的裹个髻在脑后,衣服永远是灰色或藏青色盘扣斜襟老年人布衣,沉默寡言坐在客厅椅子上间或会躺在躺椅上。那时候的奶奶如耄耋之年,其实只是60来岁。
奶奶是缠过足的,封建社会强行让女子幼时骨折成畸形的三寸金莲为美,奶奶晚年不能正常行走,只能扶着门框或借助桌椅寸寸挪步。
奶奶是接渡方家滩人,嫁给在西大街开烟铺的闽南人我爷爷。爷爷虔诚的信菩萨,只要有钱就步行去大茅山捐香火,从山脚下三跪一拜叩头到山顶朝拜,我父亲出生时,我爷爷说是他的虔诚感动观音送子,大茅山功德台阶上刻有我爷爷名字。
爷爷奶奶生育了二子三女,那物质匮乏年代,死鸡,死猪都捡回家用辣椒壳炒了,晚年的姑姑们回忆说那味道不错的还挺怀念。家里穷,只有爷爷的一件长袍是最体面衣服。
爷爷是早逝,奶奶不识字也开不了烟铺,店面也归公。奶奶就带一家6口搬到西后街小巷子里一间十几平米的房子居住。
奶奶颠着一双小脚养家糊口,5个孩子嗷嗷要填饱肚子。那时候家里养老母猪,猪吃饱了就睡在破饭桌下,孩子们边吃饭边用脚给猪挠痒痒。老母猪是唯一财富,下小猪崽子卖钱。5个孩子都被奶奶送进学堂,借钱也要上学堂识字,奶奶说不能吃不识字的亏了。
奶奶每天要去割猪草,回家时猪草上都是晶莹露珠,天郝还没亮,奶奶又在河边洗衣服了。
奶奶给几家人洗衣服赚取佣金,每天佝偻背着沉重的一筐衣服,去城外南门大河。奶奶三寸金莲蹲不稳,只能跪在码头呈拜天姿态。膝盖是肿的,手指是肿的,冬天要用棒槌敲开河面冰块。洗干净的衣服晒干叠好,给人送到家去。
夏天酷热难耐,泼一盆凉井水在泥巴地上,奶奶就躺在那地上降温午休片刻,奶奶风湿病根就此烙下。
捡菜叶,拾柴火,奶奶手指关节变形粗糙如老树根还有裂口。一双手,一对三寸金莲,奶奶就这样趟过生活湍急的河流。
那时乐平有福建人会馆,有善人煮粥,5个孩子手牵手去福建会馆喝粥,有人提出要收养这瘦的小耗子样的孩子们,奶奶说自己能养活,从此不让孩子们再去会馆喝粥。
后来我父亲参军,叔叔工作在省城,三个姑姑嫁去了上海,南昌,上饶,奶奶却患上了帕金森病,风湿病,折磨的奶奶容颜枯槁不苟言笑。每年过年叔叔姑姑们都回家了,挤在一起团圆,奶奶才会露出如一朵菊花绽放的可爱笑容。
我记事起就在奶奶身边,奶奶每晚会给我讲故事,并不是人家眼里丑陋的老太太。奶奶讲的一个故事我还记得,说有个小孩被母亲溺爱,小时候小偷小摸,后来越偷越胆大,被抓杀头,临刑前咬了母亲一囗,说是痛恨母亲从小纵容溺爱他。奶奶故事内容大多是洞明的天上神仙,奶奶常说善恶有报。我小时候就坚定不移相信有神仙,人不能做坏事,不然神仙会下凡来惩罚的。奶奶对要饭的很好,都要盛满饭,夹许多菜,还拿点钱,奶奶说如果不是无奈,谁会屈尊出来要饭?我们的善良是奶奶潜移默化的。
多年后我看倪萍的《姥姥语录》,看电影《我们俩》我泪雨滂沱,我从书里,从电影里听到看到了我奶奶身影。那时我年幼,尚不懂奶奶絮絮叨叨念着的“人不能画圈为牢”,“做人要实心,柴火要空心”的语录。
奶奶每天最期盼的是等我们放学回家,到了放学时间,奶奶眼神就在小巷口盼望梅止渴。奶奶坐着的膝盖腿上横放个小木板就是我写字桌,我读课文乱写乱画,奶奶都是愿意的,奶奶说要加劲念书多识字考状元。
我小学还没毕业,奶奶就去世了,按奶奶的说法是回她老家了。后来我品学兼优的哥哥考取了名牌大学,是那个小巷第一个走出的名牌大学生,了却了我奶奶要我们考状元的心愿。
回忆的梳理过程让我潸然泪下,轻拂沾染尘埃的记忆,我写下这迟到38年的怀念奶奶的文字。仿佛又走进那岁月悠悠的小巷,仿佛奶奶挪动三寸金莲的身影氤氲在老屋,阳光从瓦檐照在她身上,她在讲着她知道的故事。
清明节是春天的美丽仪式,也是对生命的祭奠与感恩的节,每个草长莺飞的清明节,我会采撷一束鲜艳的杜鹃献给我奶奶,愿劳苦受累一生的奶奶安息!
谢母程氏,桂兰毓秀!


作者简介:紫蔷薇,爱好文学,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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