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城，原名陆林松，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福建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写作诗歌、散文、小说和评论，研究神话。出版诗集《乌鸦是一点一点变黑的》。现居福建屏南。
在大京，神穿上过我们的身体（组诗）
文/石城
1、路遇
傍晚，一棵老槐树，在我途经它身旁时
猛然朝我一摇晃，哗，香气辟头盖脑泼了我一身
并溅了一地，道路由此奇香无比
充满了深刻的诱惑。我的理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
有不堪触摸的部分。偶尔一阵凉风
就能把它撩拨得不可收拾
尽管平时看不出蛛丝马迹
2、山之巅
我的到来是为了离开
我的存在是为了消失
我站在这里十秒，是为了离开之后
这里重新失去我而更加空旷
这山之巅，石之上，时间之外
天地之边缘，彻底暴露的
无遮无拦的一个地方
无依无靠的一个地方
无能为力的一个地方
有风，有云，有祈盼
有神自天而降
有歌哭莫名的消息
有烟尘之小，之渺，之浩远
之目力不可企及
站在这，我忍不住一声大喊
啊——
3、白莲寺
多年不去这里
是因为一个英年早逝的好友
今天突然造访这里
也是因为这个好友
一小撮骨灰仿佛
就能使一座寺庙
像个叽叽歪歪的醉鬼
每天半夜拨响我床头的座机
4、半月里畲村
对一个不期而至的外乡人，那就是
古书上的一页插图被慢慢打开
时间是骨感的，凌乱的，像一块块石头
情感也是。可以垒墙，造屋，搭桥
和铺路，随便朝哪个角度看，不是
硌眼的棱角，就是丁当响的凹凸感
有歌唱道：不知是支离破碎的前世
还是漏洞百出的今生。另有消息称
空气中还有无数小门在走动
有一个自带钥匙者短暂失联
回来后说，“你们都不知道吧，我在
一扇门里看见了三百年前的自己。”
5、那一片海
有一瞬间，大海像是躺着的，脸朝天空
眼睛里有着经年的忧郁。众人中的那一个人
身影晃动一下，面目逐渐模糊。因为他
一生中可能只有一次遇见这片海
而无所适从。他为此准备了多年但
依然没有准备好。他脚下有羁绊，身上有铠甲
心中还有没有挣断的绳索
更有思想的头颅需要找到一块沉默的石头
要命的是，对这些他早已习以为常
这世上有企盼和向往，也有绝望与空茫
6、深山里的散步者
在深山里，一片树叶长在枝头是隐密的
也是被忽视的，当它从高高的树上飘零而下
恰好看见它的人，是一个独自来山中
散步的人，他像一只刚从湿泥中拔出来的脚
树叶落下的速度、方位，以及在空中摆荡
的幅度，取决于一阵恰好刮过的风，但被看作是
心头袭来的一阵悲怆。它从地面弹起又落下
被看作是一次小挣扎，动作很轻，但已用尽全力
7、在大京，神穿上过我们的身体
神穿上我们的身体
如同穿上一件件款式不同的衣裳
然后又一股脑脱在
一处陌生沙滩
时间是傍晚，地点叫大京
那一刻，神是裸体的，名字叫
诗歌。方圆好几里
都是神自带的风景
潮水，礁石，海风
和远天下阵列齐整的点点白帆
甚至刚刚经过的那片
疏阔幽深的木麻黄林
8、在陌生小路上
这个秋天，薄雾中的那一片衰草
每一根都像是我今生见过的一个人
它们匍伏在地，复又彼此叠加
只有少数几根默立一旁，但也已经明显变弯
我路过时，忍不住一阵心跳
差一点就喊出其中的一个名字
9、无意叫醒
我无意于叫醒荒山里的一棵树，因为
斧头和锯子已经在路上
我无意于叫醒高天上的一只鸟，因为
鸟能飞多远，捕鸟的网就有多大
我无意于叫醒风中假寐的大地，因为
这会使地下的先人们涕泪交流
这个冬天，我无意于叫醒自己，因为
路途凶险，而我已经不能回头
因为风，因为雪，因为雾气弥漫
因为关山迢遥，因为我受命负薪救火
10、一地松针
不要被诸如颠三倒四、横七竖八
和尸积如山这样的词语
弄得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不要说拥挤、彼此倾轧，或互相踩踏
不要用恶俗的逻辑去理解这最后的谢幕
要以一种轮回的眼光、虚怀若谷的态度
和曾经沧桑的平静来看待这种混乱感
不要用火、用水、用车轮和马蹄去踏上最后一脚
要相信大地不温不火的性情
和从容不迫的气度
不要沮丧，不要悲天悯人也不要幸灾乐祸
要记住那尖锐的针头，那冲冠怒发般的骨气
要记住虚无的空气里留下的疤痕
和遥远星辰上的风吹草动。最关键是
要辨认出：哪一根曾是健步如飞的你
哪一根是旁边那位走路摇摇晃晃的跛足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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