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末世爱情》：心灵家园的坚守
李恒昌
短篇小说《末世爱情》书写了四爷与罗寡妇的爱情故事，表现的是人们较为普遍的世纪末焦虑情绪——既对现实生活的快速变化不适应，又过于执着于过去的传统生活。
四爷家的老房子是一个特殊的象征，它暗指过去那“可靠而坚固”的既有生活。他家的房子是他父亲建的，虽然矮小，但非常坚固，属于货真价实的青砖瓦房。“虽旧却特别结实，好像与地面结成了一个整体似的，那些个青砖，那些个瓦片，还有窗棂，在上百年里头始终完好无损。”【1】“你家的房子是从地里长出来的。”【2】这说明，过去的房子，过去的生活，虽然并不高大，也不繁华，但它基础扎实，坚固而可靠，令人不舍。
四爷的种种变异行为，展现的是他对老房子、对传统生活的留恋和坚守。四爷原本对自己家的老房子和自己的退休生活是十分满意的，他想好好享受他的退休生活，明明有一间房子空着，他也不出租，更不像其他人家一样养家禽。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是，这里周遭都盖起了高楼，而且四爷的房子也要拆迁，这自然给四爷带来一些显而易见的问题。虽然他没有阻止拆迁，虽然他说搬迁是一个机遇，虽然他后来也搬到了高楼上居住，但是，他始终不适应这些变化，依然对老房子和既有生活念念不忘，情有独钟。
关于他为什么空着一间房子不住也不作他用的问题，令人几多猜测，但是其真实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因为那是他父亲住过的房子，他必须好好留着，好好守着。他还有一个喜欢夜间出来活动的习惯，对此人们都感觉神秘，也有几多猜测，但其真实的原因也只有一个：他是在怀念和寻找他已经失去的老房子和原有的生活。
为什么说四爷的怪异行为不是因为人们所猜测的女人的缘故呢？只因为，四爷是一个彬彬有礼的人，一个“一本正经”的人。追求罗寡妇时，他是那样文质彬彬。“老头穿着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谦卑地站在酒铺门口等寡妇叫他进去。”【3】就连人们开他的玩笑，他也非常正色地说道：“人在尝试适合自己的性交位置之际，有庄严的念头支配着他的行动。”【4】这样一个老人，怎么会又何必搞见不得人的事情呢？只能说，他夜间的神秘行动，同样有庄严的念头在支配着他，并不是干见不得人的事情。
“在人们一般的印象里，四爷的行为举止在白天里是中规中矩的，他只是在夜间神游的时候才变得放荡起来。”【5】那么，四爷为什么一定选择在夜里行动呢？这是因为，他的怀旧思想和行为，不被人们理解和接受，他只能选择在夜里偷偷行动。即便如此，依然令巡警不解并且始终跟踪着他，像小鬼缠身一样。
四爷为什么会变得如此不可理喻呢？深层次分析，根本性的原因有两个方面。一方面，他有着深深的故乡情结和怀旧情结。他的行为，表面上是眷恋自家的老房子，实际上体现的是对已逝故乡的眷恋。“当他同她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放飞那些黑蝙蝠时，他以为他俩心贴着心，其实呢，她是在向她自己的故乡发信号。而他，是看不见他的故乡的。那地方并不远，就在城里，比如昨天夜里去过的那个空坪就是属于那里。”【6】在四爷心里，那个被拆掉老房子的地方，就是他逝去的故乡，就是他始终不能忘却的故乡。
另一方面，四爷对日益变化的现实生活根本不理解，也根本不适应。“为什么城市变成这样了？”——这是他的困惑，也是小说的“文眼”，所有问题都出在这里。这本是他长期生活的地方，也是他安居的地方，现如今却让他不敢相认，也无从理解，更无所适从。
无从理解的是酒吧一条街。“那些酒吧都开着门，但是每一家都只亮着一盏黄色的小灯，客人像鬼影一样在窗前晃动，似乎男男女女都抱成一团。”【7】如此“准色情”场所，怎么能让他理解，又怎么能让他接受？
无从理解的是夜宵一条街。他本来只是想吃饭，吃碗混沌，却被告知找错了地方。“四爷注意到这个空坪里头连一盏灯也没有，在暗夜里发的煤火的火焰给人一种到了某个原始地带的幻觉。”【8】“这不过是假象罢了，外面的人是见不到的，你在高楼上不是也看不见这些火焰吗？”【9】就连这里的客人，也不会让四爷看见，“要等你走了，他们才会出现。”【10】如此变化，如此神秘，怎能让他理解，又怎能让他接受？
四爷有一段让人费解的爱情，那是他与罗寡妇的爱情，也是属于“末世爱情”。罗寡妇和四爷虽然性情差距较大，似乎根本不是一路人。但在怀旧问题上，在不适应现实变化方面，他们其实是同病相怜的人。罗寡妇夜间喜欢烧纸，与四爷夜游，其实是一个目的，得的也是同样的病。
罗寡妇为什么喜欢夜里转悠和烧纸？她祭奠的其实是过去的生活。罗寡妇与四爷最大的相同之处，就在于她也时常夜里睡不着觉，巡警也偶然在半夜里撞见她在马路当中烧纸钱，“并且后来又撞见她在干同样的事，只不过是将地点换成了电影院后面。”【11】曾经有人以为，她夜里烧纸是为了祭奠她死去的男人，对此她自己也作出了否定。她说，他才不管死鬼的事情呢。据此四爷推断，她烧纸钱是为了做梦才能看见的遥远的故乡。据此我们也可以推断，她和四爷一样也是一个生活在过去，生活在故乡的人。
“好长一段时间，四爷也变得同罗寡妇一样，热衷于烧纸钱。那暗夜里升起的三角形的火焰曾经多次让夜归的邻居吓破了胆。”【12】这说明，在怀念和祭奠旧生活和故乡问题上，他们实际上是志同道合的人，也是能够一起行动的人。
在四爷与罗寡妇的对话中，多次出现很特别的人称代词——“我们自己”。“‘你、你——那张床！’他稀里糊涂地说。‘我们自己！’寡妇的这句话留在空荡的房子里头。”【13】“随着她脚步远去，忽然他听到了她的声音：‘你自己！’她就说了这三个字。”【14】“‘我们自己——’四爷不由自主地说出这半句话，他瞪着巡警，似乎是在向他提问。”【15】在那个雨夜，四爷动情地说：“啊，啊！真是雨！我们自己！”【16】这一非常特殊的人称代词，既显示了他们在怀旧问题上的孤立无援，又显示了他们的默契和团结。
在四爷和罗寡妇的“夜间行动”中，有时罗寡妇将自己的头发也点燃起来，而四爷的脸在火光里像裹尸布一样白。这看起来非常不可思议，但他们却在其中找到了追寻的意义——“他们听见的是故乡的杨树在和风中发出的沙沙响声。”【17】“烧纸钱的活动使四爷变得活跃起来。”【18由此，他的生活不再压抑，也不再单调。这是他们荒诞行为的价值和意义之所在。
对于四爷的行为，他人是根本不理解的。尤其是巡警，更是不理解。如果说，在怀旧问题上，四爷只有罗寡妇一个同道人，但他却不缺乏“监视者”。那个时时处处尾随他的巡警，就是这样的人。即便巡警有事儿，还有他的儿子。巡警最大的愿望是让四爷“把心里的念头忘掉”。让一个思念故乡的人忘掉故乡，这可能吗？巡警也曾告诫四爷：“坐在这黑地里，你以为生活有希望了，其实呢，你正在走进一个死胡同，这种事，我看得多了。”【19】不仅如此，巡警还认为，四爷是最大的社会危害。四爷曾经告诉他：“你放心，像我这种退休老头子，对别人不会有威胁的。我的事不在你的管辖范围之内。”【20】论说，四爷的所作所为，只是一种怀旧情绪的宣泄，对社会构不成什么危害，但巡警并不这么看。巡警的儿子对四爷说：“我爹说，整个地区治安问题的核心就是你，现在非把你的事解决不可！你别动，我要开枪了！”【21】
四爷的故事，最终演化成了悲剧。他用一个旧砝码击中了巡警的儿子文三元。因为文三元将他困在房子里，而且用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他将砝码猛力朝文三元投去，文三元立刻倒在了地上，他的手枪扔到了屋脚。”【22】结果，文三元受伤，四爷为此也蹲了监狱。这是过度“坚守”的代价，也是过度“监视”的代价。
罗寡妇送给四爷的那个旧砝码是个核心象征物。它看起来并不特别，但自有其内在含义。“四爷将砝码凑到电灯底下去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奇异之处，这是块普通的砝码。”【23】但是，因为它是“旧的”，所以象征着过去的生活；因为它是“砝码”，一种独特的器物，所以代表着一种独特的文化。最后，它居然成了“凶器”，成了杀人工具。一个旧生活的“坚守者”，拿起一个旧生活的利器射向新生活的“监护者”，结果是“监护者”倒下了，“坚守者”犯罪了。这是《末世爱情》所展示的深刻的悲剧性意义。
【1】残雪：《末世爱情》，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96页。
【2】残雪：《末世爱情》，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20页。
【3】残雪：《末世爱情》，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01页
【4】残雪：《末世爱情》，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02页。
【5】残雪：《末世爱情》，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01页。
【6】残雪：《末世爱情》，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23页。
【7】残雪：《末世爱情》，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13页。
【8】残雪：《末世爱情》，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15页。
【9】残雪：《末世爱情》，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17页。
【10】残雪：《末世爱情》，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17页。
【11】残雪：《末世爱情》，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01页。
【12】残雪：《末世爱情》，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05页。
【13】残雪：《末世爱情》，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09页。
【14】残雪：《末世爱情》，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12页。
【15】残雪：《末世爱情》，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18页。
【16】残雪：《末世爱情》，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30页。
【17】残雪：《末世爱情》，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05页
【18】残雪：《末世爱情》，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06页。
【19】残雪：《末世爱情》，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19页。
【20】残雪：《末世爱情》，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99页。
【21】残雪：《末世爱情》，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27页。
【22】残雪：《末世爱情》，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28页。
【23】残雪：《末世爱情》，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26页。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投稿热线：13325115197（微信同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