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作家莱芜行专辑之五：
我离开了村庄，向月亮走去。香山在远处和高处，在我的仰望里，在我的精神里，娇嫩，也骤急，我一次又一次地亲近，无所谓开始或结束。
香山诗章
陈亮
1
走进香山，我发现了那么多的花
从粗壮黝黑的枝丫间
纷纷呐喊着汹涌而出
让宿醉的我们迅速耳聪目明起来
我惊讶于这来自地心的原始的力量
或是来自星空的魔幻力量
让一切的不能成为了发生
在香山，风用小口轻轻地吹着
阳光暖暖地抚摸着伤口
快速的时光似乎经过这里时打了个旋涡
慢了下来，让人可以在此
逐渐摆脱恐惧，隐隐焕出光来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
两手空空，满脸苦涩和羞愧
像一座努力多年也没有怀春的山谷
2
有石片垒砌的房子错落在山的平缓处
门环锈蚀，道路长满了荒草
有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也有赤子衣锦还乡，在此计划
斥巨资重建人类的灵魂故园
我们在其间深入探求
——绳痕的井台，踏陷的门槛，衰朽的门窗
残缺的瓦盆
笨拙的农具——
因我们的到来而动了起来，不，是复活了
我愿意就此留下来，亲自修葺屋顶
整理门窗，收割荒草——
我愿意与你在此重新相爱
让烟囱羞涩地冒出粗细断续的烟来
3
我隐约听见有人在轻轻喊着我的小名
有类似于母亲的声音
有邻居小红的声音
有经常欺负我的二丫的声音——
我像一个孤儿，昨天还在为身世愁苦
今天突然涌出了那么多的亲戚
恍惚着抬起头，向香山深处望去
只有一树树颤抖的梨花
还有旮旯里一片片地丁、蒲公英、苦菜花
还有一块块形状各异的巨石
仿佛在孕育，又仿佛要脱胎而出
我忘形地答应，或自言自语
友人说：我的嗓音含烟，眼神有雾
4
发现仅有的一户人家，院落由高树围拢
树上有喜鹊窝数个，有喜鹊飘飞、盘旋
主人或许上山采药去了
留下几只散养的大白鹅
在高处的庭院里夸张地探出头来
可能许久没见生人的缘故
它们猛烈扑打着翅膀
嘎嘎——嘎嘎——叫喊着迎接我们
它们背搭着“手”，很像民国时的书生
我们喊它们“鹅先生”
它们又以嘎嘎的大笑回应我们
仿佛低缓的乐队猛然昂首而起的长号
——让整座沟谷的烟霭消失
半树睡足的梨花伸展开了婴孩的胳膊
5
翻过一座山头，有小雨垂落下来
花更艳了，树干更黑了
松鼠的动作有些凌乱，抛落下松果
有些恰好落在我的头顶上
有人在林中窸窣采蘑菇
无意间发现了一棵硕大的灵芝
惊讶地喊叫了起来，造成了回声
——灵芝是从石缝里发出来的，没有工具
用手怎么也采不出来
有白发老者飘然劝阻：“此乃天物
缘分未到，还是留在此处为好”
采撷的女人猛然醒悟
开始双手合十，虔诚地默念起什么
身边的小孩也学着她的样子
我发现此时有光迅速将山头涂成金色
6
上山的途中，要绕过一棵粗硕的花树
虬枝如龙，振翅若飞
据此地的地主介绍
此树已经有百多年的树龄了
开了满树的繁花
开得忘乎所以，盛大而又寂寞
我们搂着它赞叹、合影、祈祷好运
风吹来，无数花瓣飘落
半空中旋被风吹着站立，又弥散开来
有人唏嘘着惋惜，不忍踩踏
有人默默收拢了一些
小心埋在树根处
还有人将它们夹在随身的书里
然后将手抚在心房处
仿佛面对自己已经消逝多年的青春
7
下山我们选择了一条驴友小路，在路边
一面向阳的坡上向导指认出一些
獾的窝或野兔的窝
洞口边上有一丛丛的野花紧密簇拥着
洞口幽深而神秘，有人手痒
好奇的将手机上的灯光照了进去
竟传出了呦呦的急切的幼崽之声
不禁为自己的冒失或唐突的造访
而自责脸红起来——遂仓皇离开
然后向不远处的虚空处摆了摆手
表示出自己的抱歉或善意
这也许会平复外出觅食归来
隐藏在附近的一位母亲惊悚的神经吧
当我们回望，洞口的野花剧烈晃动
虚惊后的欣喜，整座山都感受到了
8
小憩时，我开始怀疑香山上的那些石头
是虚幻的，那些树是虚幻的
那些花草、鸟鸣，那些水是虚幻的
水面上的小船是虚幻的
——日子也都来自一场巨大的幻觉
像一个在崎路上跋涉许久的乞丐
开始对突然拥有的财富疑惑起来
可那些野鸟、闲云和风声分明在告诉我
你已经在向梨树沟靠近
——我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你从前世出发，走州过府，风尘仆仆
你边走边喊我的名字，每喊一次
香山的花便开一片
是你，让这一切变得真实起来
仿佛这一切的美景都是由你创造的
9
在香山山谷里偶然捡到一块神奇的石头
石头上有着很清晰的纹理
——皓月下，一个长衫的女子在向上飞升
一个男子紧跟其后
均神色微醉，衣袂飘飘
他们到底发现了什么秘籍
竟然可以让他们的身体日益轻盈
从而最终摆脱了世俗的束缚
——我觉得这是我们前生真实的样子
而石质的像片又在今天神启般出土
这也让我始终相信，爱情是有的
并且一直在人间游荡，点化众生
它可以让人飞起来，或者赐予其它的
不凡的法力。让我始终相信
人间所有的飞天都是爱情原本的模样
10
在香山，我总觉察到一种说不清的旋律
在耳边、头脑、周身隐约萦回
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被它唤醒
这旋律无处不在，让我沉湎其中
——有时候是在一阵风里
有时候在一朵梨花抖颤的蕊间
一只蝴蝶晾晒的丝绸上
在一条小溪在杂草和灌木间隐藏的碎银里
一个树墩散发的烟气里
有时候是在一束光照彻的露珠里
一只鸟破壳而出发出的黄嘴角的惊喜中
在一块巨石玄秘的斑纹里
在我眯着眼打坐的林间和梦的花园——
11
这满山满沟的草、花、树、鸟、牲、兽——
原本我们和它们一样
都是自然的孩子
偏安一隅，领受着上天的恩赐
——良善、朴素、知足，随遇而安
这古老的隐形的黄金
几何时，突然发觉我们已经走出很远
身体从心开始慢慢变成铁的或硬的
几何时，眺望的窗棂纠缠了蜘蛛的丝网
心脏生出了小偷的慌张
才四十多岁的人
有天早上，竟然被一面裂纹的镜子
尖叫着，读出了大片大片的雪霜
在香山，我开始重新孵化
脱下了坚硬的壳，开始孩子样
为了一个针鼻大的事物突然嚎啕大哭
（简介：陈亮，1975年生，山东胶州人。系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山东省作协诗歌委员会副主任、青岛市作协副主席。曾获华文青年诗人奖、李叔同诗歌奖、“中国十大农民诗人”称号、中国（马鞍山）李白诗歌奖、曹植诗歌奖等。曾入选诗刊社第30届青春诗会、鲁迅文学院第31届高研班。著有诗集《乡间书》《陈亮诗选2008-2017》等。现漂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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